休眠治療研究所，家屬等候廳。

　　莫爾孤零零站在中央，身上沾染著不少血跡，胸前一大片，四處星星點點。
　　護衛隊此時已經撤離到外頭，只有護衛隊長和幾個另外的近侍，被安排在大廳的角落，一聲不吭。

　　明眼人都能夠遠遠看出，此時，王儲殿下周身的焦灼。

　　護衛隊長本想安慰句，畢竟希瑞被送進休眠室前，治療師一邊急救治療，一邊跟莫爾王儲說明了情況——
　　患者只是休克昏迷，并未傷及要害，不是嗎？

　　可莫爾仍是一臉的悲愴，獨自一人，就在被推出休眠室的位置，紋絲不動。

　　許久，莫爾神色怔怔，低喃一句。
　　“反噬？”

　　護衛隊長豎直了耳朵，也沒聽明白其中意思。

　　可王儲殿下仿若一下子入了瘋魔，低低輕笑起來。
　　口中振振有詞：“原來這就是代價——原來還能這樣，把一個人舉到高處，再摔下來，還真是……”

　　“方袁對你來說，就這么重要嗎？哈哈……”

　　周邊幾人，都感到莫明，但也不敢說些什么。

　　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儲殿下通紅著雙眼，突然發怒。

　　雙目噴張，仿佛被傷到了羽翼的雄鷹，在原地尖嘯。
　　“憑什么！你如果醒不過來，天涯海角，我都會把方袁給抓回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自認為已被摔得粉碎的莫爾王儲，僅剩的驕傲，便是不停地發誓，說著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實現的狠話。
　　“就算你醒過來，我也不會放過他！我今天受到的痛苦，必有一天，一定千倍百倍施加在他身上！”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真的傷到她，讓她也嘗嘗心痛的滋味。

　　因為，他也是痛極了。
　　胸膛上染著她的血液，內里燃起了熊熊大火，燒得片草不生，滿地焦土。

　　直到廳門向兩邊打開，左蘅從門口大步走了進來。

　　護衛隊長攔住，看到他也同樣一身狼狽。
　　兩個都接近瘋魔的人，怎么能碰在一塊兒。

　　這般想著，護衛隊長緊緊扣住左蘅，不敢讓他上前一步。
　　同時，還將他用力往外推。
　　外面的護衛隊是怎么了，放這么大個活人進來？！

　　“王儲殿下！您難道不想救康希瑞嗎？”
　　左蘅揚起聲音，冷冷質問。

　　護衛隊長手上動作一頓。
　　正沉浸在狂亂狀態的莫爾雙眸一冷，往左蘅這里望來。

　　兩人視線膠著，護衛隊長暗暗叫苦。
　　果然，莫爾壓著怒氣，命令：“讓他過來。”

　　無奈，放下手，眼睜睜看著左蘅走向莫爾，護衛隊長閃過一層不好的預感。

　　只聽“砰”一聲，看著算是柔弱不少的左蘅，在走近莫爾的一剎那。
　　他握緊拳，往莫爾的臉上直接來了一下。

　　在場除兩人外，所有人都驚愕住了，愣愣地看他們，不知如何反應。

　　而王儲殿下，從小便接受過軍事訓練，體能格斗都一向優異的莫爾，被一個一眼看去，就是個文弱學者的左蘅博士，真正切切地給自己臉上挨了一下。

　　并且，莫爾躲也沒躲。
　　一拳，左蘅已經像喘不過氣來一般，放下的拳頭甚至隱隱顫抖，足見那一拳用了其多少分力氣。

　　護衛隊長及近侍本能地便掏出武器，牢牢指向左蘅，再幾個迅猛的步子靠近他。

　　王儲殿下微微被打偏的頭，徐徐轉回來。
　　先前的怒氣仿佛被打散了一般，冷靜逐漸回歸，喝道：“你們先退下。”

　　面面相覷，再看命令已下，他們不得已退了出去。

　　僅幾秒，整個空蕩蕩的廳內，便只留下他們二人。

　　左蘅冷笑：“這才冷靜了嗎？”

　　莫爾抬手輕輕擦過嘴角，壓著怒氣，沉靜地開口：“怎么救她？”

　　“你還真以為，我是為了讓你冷靜，才給你一拳？”似是覺得可笑，左蘅愈發揚起了嘴角，“我早就看你這張臉不順眼了……”

　　莫爾徑自重復，語氣焦躁不耐：“說夠了？說夠了就告訴我，怎么救她？”

　　在剛剛那片刻的清醒中，莫爾隱隱抓住了什么？

　　至少，肯定了希瑞最終的意圖——解救方袁。
　　而左蘅，在她的計劃里，肯定占據了重要的作用。

　　左蘅卻仍舊答非所問：“你難道還看不出來，我們都是她棋盤上的棋子，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莫爾皺著眉頭，睫羽微顫，再問：“我只想知道怎么救她。”

　　左蘅頓了頓，聲線如徹骨冰寒，似乎比莫爾還不耐煩：“可有一步，她終究是料錯了。”

　　“她本來一心求死，偏偏用了易榮臻給的武器，硬是現在活了下來。”在來著之前，左蘅得知消息，匆忙趕了過來，也將所有的一切，細細思索了一路。

　　“我們再試一次，趁著這次她進入了休眠治療，我們再試一次！”
　　不斷肯定的語氣，左蘅不知到底是在同誰說。

　　他到底還是無法放下，到底是不想就這樣結束。
　　他還記得，曾對著希瑞，告訴她，也告訴自己，她能夠活很久很久。

　　莫爾眼底惑然：“怎么試？”

　　左蘅冷凝的神色仿佛開了道裂縫，一點點破碎開來。
　　“只要她這次醒不過來，沉入自己的夢境。那么我們便有機會。”

　　“醒不過來？！”莫爾失聲重復。

　　“對！只要她能夠沉入夢境，那就代表她終于有了真正的‘弱點’，只要有‘弱點’，我們就能夠在夢境里治愈她。”
　　帶著某種希冀，左蘅的視線轉向了休眠室的大門。

　　“就像……她在夢境里，治愈我那樣？”左蘅這么一點，莫爾怎么還不知道他的意思。
　　可唯獨最疑惑的……

　　“聽你的意思，她沉入夢境的可能性……不大？”

　　左蘅微微諷道：“她從來不會陷入任何一個夢境。甚至于，她任意打造夢境，制定夢境里的規則，卻輕易便能夠醒來，而那個夢境里的世界，依舊在她的腦海里，繼續進行著。甚至……”

　　“……”

　　“甚至，待下一次進到夢境里的時候，里面的時間間隔是完全一樣的。”
　　“就像對于她而言，現實是白晝，夢境是夜晚，她的精神力一刻都未曾休息。”

　　“這是什么意思？”莫爾有些不可思議地發問。

　　左蘅看他一眼，知道他無法想象這樣的能力。
　　“我們會在夢境里失去現實里的知覺，而她不會；我們能夠無意識地造夢，而她的夢境便是她的獨有的世界，每時每刻都在運轉，哪怕她回到現實。”

　　“換言之，她或許從來沒有做過一個真正的夢。”

　　莫爾神色間隱隱有些震撼。

　　正如他沉入夢境，而是在夢境中追逐自己所期待的狀態，或者實現某個現實中無法達成的愿望。

　　而希瑞，將夢境作為第二世界，但聽左蘅說來，這個世界，對她自己而言，毫無意義。

　　“那該……”怎么做？

　　正當莫爾打算繼續問時，休眠室從里面打開。
　　一位休眠治療師將走到他們面前。

　　“兩位是病人家屬嗎？”

　　在場兩人皆是沉默。
　　治療師疑惑，但想了想，還是重復：“病人現在正在休眠倉內，是否能夠醒來，需要等待二十四小時后才能確定。我們之后或許會需要家屬同意，才能夠將案例移交到噩夢制造師總部。”

　　“……”

　　自以為詳細地解釋后能收到回復的治療師：“……”

　　無法，治療師只得先對著送病人來的莫爾王儲：“殿下，病人目前情況較好，傷口已經治愈。正如剛才所說，希望您還是能夠找到病人的家屬；若是沒有家屬同意及幫助，喚醒任務會增加難度，也會拖延患者醒來的時間。”

　　“我是。”本來站在一邊不吭聲的左蘅橫插一腳，“我是病人的家屬。”

　　莫爾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危險。
　　治療師詫異：“那剛剛……”
　　說著，有些無措地在兩人之間來回觀察，看到莫爾王儲的神色，僵住。

　　左蘅冷聲解釋：“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我跟她相識十五年。她是個孤兒，所以，這個家屬，我來。”

　　莫爾寒著臉，壓著再次升起的怒氣，咬牙道：“既然如此，她未來一定會成為我的王妃，這個家屬的身份，我何不提早承擔？”

　　治療師突然冷汗直冒。

　　想到休眠室里還有位始終候著，看不出在想什么的大BOSS，更是覺得懸。

　　“我以為我們是合作關系？”左蘅冷笑，“既然要搶，剛剛一開始怎么不說話？”

　　莫爾同樣怒極反笑：“只是沒料到，你這么趁火打劫而已。”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時，治療師急中生智，大喊：“既然是孤兒，所里會有專門的處理方案——之后會交由柯氏資助的基金會審核，可以負責患者的治療安排……”

　　話音未落。

　　“不行！”
　　“好！”
　　莫爾和左蘅同時喊道。

　　又相互冷眼瞪著，莫爾接著道：“我不會把她交到柯域手上，絕不！”
　　柯域曾出賣了易榮臻的竊聽，并且在他找到希瑞前，截胡了一場。
　　他在莫爾的心目中，早就標上了陰險小人的名號。

　　左蘅同樣反駁：“通過休眠治療的方式救她，必然會經過柯域的勢力。在休眠研究領域，他更有資源，與他合作是……”

　　“治療師剛說完，瑞瑞已經沒事了。只要從休眠中醒來，她就沒事了！”莫爾固執道。

　　被打斷的左蘅，干巴巴張著嘴，突然意識到，莫爾或許還不明白，他所說的“救”，到底是因為什么。

　　冷凝的面龐上，隱隱透著點兒同情，左蘅放下情緒，問：“你知道她真正需要治療的是什么嗎？”

　　莫爾一怔，看向治療師，再次確認：“治療時，她的身體數據有什么問題嗎？”

　　治療師疑惑搖頭：“一切正常，失血過多導致的身體機能下降問題，治療時就已經沒問題了。”

　　嗤一聲，左蘅反問：“身體上的或許都能治愈，那精神力的損傷能嗎？”

　　治療師呆滯。

　　莫爾楞，很快回道：“我當初不就是屬于心理疾病，才進入休眠治療的？那難道不是精神力的治愈嗎？”

　　“許多心理疾病，都是有生理影響的原因的，休眠治療當然能夠解決。”
　　“可是，精神力的損傷，是人的意識，是觀念，是知識，這些都是容納在大腦里的，無法被治愈的事物。就像現在，假如不是找到她了，你能夠記起夢境中有關她的一切嗎？”

　　莫爾震驚地睜大眼，看向左蘅，忽然明白了，之前他所說的，希瑞的夢境的特點。

　　“被抹消的記憶，就再也不可能恢復；她精神力，就是跟這段記憶一樣，一點點，被她自己‘抹消’掉，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治愈的。”

　　“所以呢？”

　　“所以……”似是沉痛，又似是不忍心，左蘅停滯了一會兒，看著莫爾有些發白的臉，不得不開口，“她前些日子勸我放棄的時候，聽她所說，她的精神力已經快到極限，留給她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猛地倒抽一口氣，莫爾上前，揪住左蘅的領子，厲聲道：“這不可能！”

　　左蘅卻是隱隱地苦笑：“我多想，也像你這樣天真……覺得無法接受了，就告訴自己一句——不可能的。”

　　一旁被無視的治療師，看王儲殿下情緒異常激動，暗落落聯系了其他工作人員趕來，避免后患。

　　果然，莫爾的聲音愈發提高了，怒吼聲幾乎掀起整個大廳。
　　“你告訴我——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無論你相不相信，”左蘅被勒住的脖子，逐漸透不過氣來，但他仍然堅持道，“我為了救她，我所付出的，我嘗試過的，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多得多！”

　　滿臉漲紅，卻又透著死白，左蘅也提高音量：“我比你們都更想要她好好活著！可是我必須要面對——她剩下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年的現實！”

　　“你住口！”莫爾用力甩開他，舉拳便狠狠揍向左蘅。

　　迅速趕來的研究所工作人員，同時還有剛察覺到動靜的護衛隊，在廳門口望著混亂的現場，一時都不敢上前。

　　“這就是王儲殿下的風范啊，跟瘋子有什么不一樣？”另一邊，傳來一聲冷嘲。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那里，柯域從休眠室中走出來。

　　發現他來的方向，莫爾的眼中更是血色彌漫。

　　柯域踱步到兩人面前，看也不看莫爾一臉的兇神惡煞，緩緩蹲下，對著被一拳打在地上的左蘅，輕聲道：“現在，我們一起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