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見到莫爾的第一眼起,希瑞就已經明白了喜歡。
這般美麗的,又這般純真的存在,讓她愿意傾盡所有去保護。
可是,同樣是注定的結局,她的生命,將在三十歲之前,便步入終結。
對于這樣的人生,無論愛別人,還是被愛,都是一件極不公平的事情。
他們每個人,都會有著,屬于各自的,漫長而絢爛的一生,有的光輝,有的榮耀,有的驕傲,有的負重前行。
他們每個人,即便沒有她,也能將人生化作巨大的價值,給更多的人帶來幸福,帶來自由。
當兩段生命無法持平,在已知的結果面前,所有感情,都是空想。
她從來不是不會愛,而是不能。
正如此時此刻,她將最真實的心意,跟莫爾坦白。
這位剛成年不久的王子殿下,在感情上幾乎單純得可怕。
他對她,沒用上過半分心計。
只是執拗地跟著那些“競爭者”腳步,不甘而委屈地努力。
這是一位擁有巨大權勢,聰慧異常,卻唯獨對于感情全憑直覺的王儲殿下。所以,無論易榮臻還是柯域,甚至是左蘅,都在第一時間想要“拉攏”他。
最后,易榮臻利用他,柯域算計他,左蘅也把他視作這份感情的弱者,起了些許善心,規勸他。
希瑞自以為為他考慮良多,卻終是輕率地傷了他。
而莫爾自己,又何嘗意識不到這些。
只是當思想遇到希瑞的一切,就自動屏蔽了所有,最后只剩下,她所言的承諾——是他唯一可以挽留她的機會。
此時此刻,他仍在掙扎。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你只要做到你的承諾,我就心滿意足了。”
帶著隱隱的哭腔,近來脾氣一直不好的王儲殿下,終于還是發泄了出來。
“你只要喜歡我,一直喜歡著,留在我身邊,一直一直陪著我,看著我……好不好?”
然而,希瑞僅僅是抬起雙手,扶住他的臉,拇指安慰地擦過他眼眶里即將落下的淚水。
“殿下,對不起。”
仿佛與夢境相重合,她也曾這樣替單純的小莫拂去濕淚,輕聲低哄。
——小莫,我更喜歡你。
可夢境不再,當莫爾終于找到她,只換來她一句抱歉。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是無比沉重的力量。
幾乎是同時,無論她還是他,心里都一陣冰涼。
這股涼意,如泄洪的水流,一瞬間蕩過全身上下,讓他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柯域的視訊申請再一次撥進來。
莫爾收不回神志,希瑞只得推推他,然后又輕輕推推他。
好一會兒,他才晃過神來,定定看了她一眼,接進了視訊。
柯域在那頭,一眼看到了莫爾身旁的希瑞。
呼吸急促了幾個節拍,眼底晶亮。
左蘅同樣也停滯了一會兒,在視訊窗口外,將希瑞上上下下看了仔細,最終,不敢踏進她的視線。
明明,上一次還能夠理直氣壯地要求她來見自己,如今的畏縮,連自己都忍不住嘲諷。
“方袁在你那兒了,對嗎?”一張口,希瑞沒有過問其他,直奔主題。
柯域發亮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但也只得點點頭。
正要回應她什么,希瑞又問了:“左蘅博士也在你那兒嗎?”
臉色愈發沉了,柯域偏過頭,看看躲在一邊的左蘅,心中不滿得很。
可一細看,發現左蘅的臉色也在發白,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疑惑,但直覺地賣了他。
“他就在邊上,你要見他嗎?”
希瑞微微頷首,接著道:“我想跟他單獨談談,現在去找你。”
單獨兩個字,都成了在場三個人心中一根刺。
莫爾更是氣憤涌上來,在邊上一直瞪著眼。
柯域一張臉從頭黑到尾。
而左蘅,被點名要求單獨的對象,卻仿佛料到了她要談什么,臉色也不甚好看。
視訊掛斷后。
希瑞也不發話,就沉默著看莫爾,一眨不眨。
只是一會兒,莫爾便抖手抖腳地吩咐飛船轉向到柯氏,慪氣一般,對著希瑞擰緊了眉眼,硬是把好看的臉,給皺成了一團。
“我陪你一起去!”
希瑞好笑地應了,只是笑完后,臉色卻也有些白。
不到最后,她其實一點兒也不想讓他知道真相。
尤其在她自己都已經選擇放棄的時候。
很快到了柯氏,莫爾還想著跟希瑞一起進去。
在進門前,被她攔住了。
“我很快出來,在這里等我好嗎?”
莫爾滿臉的不情愿,皺著眉頭,頓了半晌才幽怨道:“我就等一會兒,要是久了,我立馬就進去找你了……”
希瑞連連應是。
一從入口進到里面,柯域的辦公室對她而言其實還算是個熟悉的地方。
她跟柯域打了聲招呼,也顧不上他怎樣的神情,就邀著左蘅,到了辦公室另一個玻璃隔間,顯得十分匆忙。
兩人面對面,站立。
“左蘅博士,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希瑞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開門見山,“能替我照顧好方袁嗎?”
左蘅:“……”
希瑞神色格外嚴肅:“五年前,為了抹消‘鳶’的行蹤,我把方袁混入星際貿易的艦隊,這才誤打誤撞把他送到了堪得沛帝國。想必這幾年來,邊境戰役不斷,兩國斷了所有往來,他是為了回到聯盟來找我,所以在邊境被軍方抓住。”
“你一直都知道方袁不在休眠治療研究所?”左蘅睜大了眼,忍不住發問。
“……”希瑞一愣,“怎么會不知道,當初把您送進休眠治療的人可是我。”
左蘅:“……”
希瑞輕笑一聲:“您不會真以為,靠您的精神能力,我就把您當作方袁了吧?”
這句調笑,信息量太復雜,左蘅一時思緒打了結,直愣愣地看著她。
“所以,你也早知道……”
早就知道,他所有的計劃。
早就知道,他利用方袁來救她,故意用方袁的身份接近她,甚至企圖控制她的精神力,讓她把自己一直當作方袁。
當所有的苦心孤詣,并非自以為的不為人知,左蘅腦海中,一瞬間坍塌了什么。
希瑞卻是無比認真地肯定道:“我從來沒把您當作其他任何人。”
“……”
左蘅的臉毫無血色,無力地蹲下,兩手按住有些頭疼的腦袋。
“你一直都知道……你一直……知道……我在救你?”
“以噩夢制造師的身份,進入博士的夢境時,我就很好奇,為什么您還要用方袁的形象來面對我。”希瑞安慰道,“后來,回憶多年前研究所的時光,我就明白,您還沒有放棄自己的計劃。沉睡五年,是想讓我一直把您當作方袁來拯救,讓我有活下去的目標。”
“當初,在我成為死神的夢境里,您的付出,我非常感激。五年前,阻止方袁刺殺您,也是因為,我真心地相信,您是個非常善良的好人。”
多年以后,依舊收到好人卡的左蘅:“……”
希瑞仿佛終于把心里的話,傾盡坦白了。
她長舒口氣,語氣始終緩和:“一開始,我還想不明白,在我自己和別人離開之間,為什么您一定要我做出選擇。來到首都生活后,當我發現自己和常人的不同,看到方袁的精神能力被組織利用,我才想通了一切,您進入我的夢境,其實是想要治愈我。就像之后,我成為噩夢制造師,進入別人的夢境,治愈別人一樣……”
長長一段話,左蘅靜靜聽完。
許久,才開口:“所以,其實一直以來,是我在自以為是,對嗎?”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以為是的拯救。
而她,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決定了未來的結局,本就無需旁人插手。
“為什么?”左蘅眼底閃過一道光芒,倏地仰頭望她,“為什么現在跟我坦白一切。假如你不說這些,我就會一直誤會下去,然后你……”
說著說著,他愣住了,掠過某種可能性,冰冷的眸子猛地一震。
“你原來的計劃,應該是幫助方袁擺脫‘死神計劃’的陰影,脫離組織,獲得自由。這個計劃,你從五年前就開始布置,現在告訴我……”
“康希瑞,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
時間不夠了……
“所以,能替我好好照顧方袁嗎?雖然救不了我,但是如果救他,博士您一定能夠做到的吧。”希瑞揚起一抹笑容,燦爛,一如當年研究所里的模樣。
冷白著臉的左蘅,眼眶瞬間抹上紅艷,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能……不能再……試一次?你只要進入休眠治療,就可以……”
“您不是試過了嗎?”希瑞反問,“休眠治療,無法修復精神力給大腦帶來的損傷。而且,我無法真正沉入夢境,壓制精神能力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不是嗎?”
“……”
“其實,您當年的努力,還是有延緩的效果的,至少在之前,我以為自己一定活不過二十五歲,現在我可都二十六了。”說著,她自己也覺得足夠了,笑聲爽朗。
“康希瑞,你真殘忍……”左蘅從沉默中,盡全力壓抑著哽咽,“你是在把我對你的努力和付出,都當做笑話嗎?”
“博士,對不起。”希瑞停下笑,柔和著神色,緩緩開口,“您一定能明白,我說這些,只是——”
“想讓您放棄而已——”
在她已經放棄時,他卻從未放棄過。
眼前這個人,她虧欠最多,也最無法償還。
在玻璃隔間外的柯域,只能沉著臉,看到他們的動作。
神情有些模糊,聲音是一點兒都沒傳出來。
只是,在左蘅仿佛承受巨大的苦痛,抱頭蹲下的時候,柯域愣住。
而希瑞,在他蹲下時,往前一步,微微展開雙手,似乎要扶起他。
但僅靠近一毫,便又快速收回,將手全部背到身后,輕輕靠在墻上,面帶淺笑。
柯域皺眉,如果這又是偽裝,她為何沒有演到最后。
在左蘅再也沒開口時,希瑞笑著向他,深深埋著頭,鞠躬致禮。
她迎面走出隔間,看到柯域,笑容平靜而溫暖。
然后,越走越近。
當柯域臉上也忍不住揚起微笑時,那人擦過他的身旁,留下一抹若有似無的淡香,離去。
僵在原地,柯域猛地轉身時,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他邁開步子,追出去……
當室外的光亮照上他的面龐,深棕色的卷發折射著溫暖的光芒。
希瑞正微微揚著頭,對著莫爾,淺笑盎然。
她把手輕抬,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莫爾的神采,即便隔得遠,柯域也能感受到其欣喜若狂。
他把她的手緩緩舉到唇邊,笑容滿足而絢爛,美麗的面容,恍若神明賜予的禮物。
微微俯首,他在希瑞的手上,印上一吻,纏綿而溫存。
柯域不禁想起,自己許久前,就埋在心底的疑問——
這樣美麗的人,希瑞真的未曾有絲毫動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