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方袁押送入首都的日子，莎莉的哥哥愈發忙碌起來。
每天就匆匆來陪她一會兒，就又匆匆趕回王宮。
莎莉也就敢對著哥哥撅噘嘴，鬧鬧脾氣。
看她這樣，護衛隊長立時笑了，討饒地保證道：“等過了這段日子，我就帶你好好逛一逛首都。”
一聽他這么說，莎莉也懂得體諒，看到哥哥的為難，她忍住自己的不舍得，紅著眼：“好的，說好了，可不能食言了……”
護衛隊長無奈地摸摸她的腦袋，再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待他離開，莎莉抹了抹眼角，用這幾天剛從哥哥智腦上獲取的通訊號碼，發送了信息。
金尼斯王宮。
莫爾正在辦公，眼里，面上，都是掩蓋不住的焦躁感。
服侍在旁的人均是小心謹慎，動作更輕。
離明天越近，他的心緒越是起伏不定。
尤其在希瑞那里毫無消息。
柯域安排來監視王室動向的人手只增不少。
更是讓他心生疑慮。
倘若希瑞還在柯域手上，又何必大張旗鼓；可如果這只是障眼法，而方袁的消息，希瑞至今未知，最后又該如何收場。
這無疑是場豪賭。
將來有一天，當真的找到她，若是得知方袁現今的遭遇，無論是柯域，易榮臻，甚至是他，或許都逃不過被怨憤的結果。
易而榮臻在幾次通話中，所表現的更是有恃無恐的模樣。
他越是肯定希瑞會出現，莫爾便越是壓不住的躁動。
門外護衛隊長上來通報——前任皇家騎士隊長肖亞請求覲見。
莫爾乍一聽到這名字，先是不可察覺地一愣，待面前的護衛隊長投來視線時，垂下眸子，隱去眼底的思緒。
“殿下？”護衛隊長疑惑地再問詢了一次。
莫爾輕輕撫了撫前額，睫羽在眼眶上映下深影，不自主扇了扇，最后還是應允：“讓他進來吧。”
肖亞一身端莊的禮服，身姿挺拔，若是忽視臉上深深的疤痕，也算是板正的面貌。
他如以往一般，一手放置腿側，一手握拳按在胸前，恭敬行禮。
莫爾張了張口，目光直直定在他的臉上。
“肖亞，好久不見。”
肖亞半跪著，微抬頭看他，目露沉痛。
“我是來同陛下道歉的。”他如是說。
“道歉？”莫爾重復，不禁蹙眉，“為什么道歉？”
肖亞復又垂首，聲音不安：“我曾在殿下面前，做過許多失禮的事情。”
殿內沉默。
“在知道殿下的決定后，我用激烈的方式，逼迫您改變您休眠治療的決定……”肖亞深埋的臉上布滿了愧疚，眼眶發紅，“對不起，殿下，伴您身旁多年，卻從來不知道您真正的心情……”
莫爾：“……”
“在您醒來后，得知我糟糕的處境，也不怪罪我之前的所作所為，甚至派人暗中幫助我；我之前知道時，還不敢來找您，直到今天收到一番話，才鼓起勇氣來見您。”
“什么話？”莫爾一下子反應過來，急忙接道。
“信息中告訴我，其實道歉并不難，錯了便是錯了，承認它也是一種挽回。”肖亞終于仰起頭，“您一直把我視作平等的同伴，而我卻選擇仰望您，因此總把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強加于您，是我，或者說是我們，把您一步步推遠了。”
“誰發給你的信息！”莫爾倏地起身，奔到肖亞面前，“什么時候收到的？”
這樣的話語，如此熟悉；能將這些話坦白的，也不過一個人。
他在明知故問。
肖亞早有預料他的反應，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金色如此絢爛。
“她說知道您在尋找，讓我給您看一幅圖畫。”
莫爾往后退了一步。
正前方，半空中浮現了一幅場景，熟悉而陌生。
純白的宮殿，皎潔明亮，一眼看到高處的正中央，冰雪的王座，孤零零立著。
純白夢境的王，白衣銀發，看不清面容，唯獨艷紅的唇色，如血一般。
“她在哪？”莫爾沙啞道，“她現在在哪里？”
肖亞目露歉意，沉著身子：“十分抱歉，我試過追蹤那個通訊號，可最后發現是個公共號碼，所以一時無法確定。”
“……”莫爾又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個號碼給我，我會找到她的。”
“殿下，在信息的最后……”肖亞猶豫著接道，“她說，殿下知道該怎么做，當她的愿望實現，您也必會得償所愿。”
直到后背頂在議事殿的大辦公桌，莫爾才停下步子，雙手從后面撐著桌面，他微微躬了身子。
“把號碼給我。”
似是仍在掙扎的囚鳥，莫爾依舊堅持著。
“我，會自己，找到她。”
肖亞緩緩起身，打開智腦，將發來信息的號碼打開，按序報給了莫爾。
莫爾目色沉沉，記下號碼后，略顯疲憊地開口：“你的道歉，我接收到了，同時選擇原諒你……”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肖亞張口，半晌還是依言退下了。
當走到殿門口，身后傳來莫爾王儲清晰而堅定的話語。
“肖亞，希望你也能夠接受我的道歉。”
莫爾看著肖亞的背影，心里似乎填上了什么。
“她說的對，道歉并不難。我覺得，必須跟我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好好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肖亞。”
肖亞頓住，挺直的脊背顯得僵硬，完全可以讓人想象到，他現在震驚的神情。
好一會兒，他才哽著聲音。
“我也接收到了，殿下。”
待他的身影從殿門完全消失，莫爾舒了口氣。
無論身份所限，如何的身不由己，但至少，現如今的他，一切由心。
坐上飛船離去的肖亞，在首都某個極為偏僻的角落，便停下了飛船，徑直離去。
隨著他一步步走進熱鬧的人群，他的著裝慢慢變化，身形慢慢縮小，黑色短發漸漸變長，棕黃的發色瞬間蓋過……
她帶著微微怯意的笑容，仿佛初來乍到的外客，目光驚奇地打量著熱鬧的首都。
剛派人去查找號碼的來處，莫爾突然接到了一則視訊申請。
是肖亞。
腦海中瞬間閃過某種疑惑，似是突然一怔，金色的瞳猛然一縮。
他立刻接通了號碼。
視訊那頭，肖亞沉重的神色中，帶著疑惑，驚喜，還有顯而易見的愧疚。
“殿下，我收到了您的道歉？”
貌似十分不敢置信，他又重復了一遍：“那段錄音，真的是您嗎？”
莫爾渾身一震，絕美的臉瞬間蒼白。
“真正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肖亞沒有察覺到他的神色，沉浸在自己的茫然無措中，“當初是我沒有顧及到您真正的心情，明明從小陪伴您長大，卻沒有真正了解您，把自己的意識，強加到您身上。對不起，殿下。”
與之前相似的獨白，卻另莫爾徹底心神俱裂。
“您顧念舊情，仍在我家族有難的時候，幫助了我；我本就無臉見您……”
后面的話莫爾再也聽不清，他低聲打斷肖亞。
“你只收到錄音嗎？”
肖亞一愣，連忙回答：“之前，我的智腦上收到一條信息，希望我轉達給您一句話，我不確定會不會給您帶來危險，剛剛還在追蹤那個通訊號，可惜對方顯示是個公共號碼，具體是誰發的無法確認。”
“轉達什么話？”
“呃……她說，殿下……知道該怎么做……當她的愿望實現……您也必會得償所愿……”肖亞有些猶豫地把話說完。
莫爾重重一錘擊在桌面上，雙拳青筋畢露。
黑發蓋過眸子，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但那聲巨響，以及周身壓抑的氣息，足以說明他此刻的狀態。
一時，無論殿內剛接收命令，正要退下的護衛，還是視訊那頭的肖亞，都是噤若寒蟬。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許久，莫爾又說道。
眾人退下，肖亞擔憂地說了聲抱歉，然后才掛斷視訊。
偌大的議事殿里，仿佛傳來陣陣回響。
細聽，是莫爾胸腔中，劇烈的鼓動聲。
如果視訊里的肖亞才收到自己道歉的錄音，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肖亞”，又會是誰。
其實，這那些熟悉的話語，同時能將那些話如此坦白的，也不過一個人。
所以，就在短短一個小時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她。
她究竟是有多肯定，絕不會被抓到——才膽敢這樣，直接出現在莫爾的面前。
而明天，就是方袁到達首都的日子。
她的愿望，是什么？
是方袁的平安嗎？
心中仿佛如蟻噬，痛意陣陣發麻。
而她，就當真知道，他所期待的得償所愿，又是什么？
時間靜默流逝，眨眼便是夜幕。
深夜的王宮，警備依舊。
護衛隊在追查到首都角落里的飛船后，便失去了之前那個“肖亞”的蹤跡。
在遍布監控的首都星，她居然能夠如此隱蔽地藏身在人群里，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她。
而兩個號碼的查詢，最后指向，也正如肖亞所言，公共號碼的使用權，本就是轉移制的，在智腦發達的現今，沒有多少人會使用這類通訊方式，根本查不到源頭。
終于不得不承認，希瑞有這樣的本領，莫爾黑沉沉的臉色，就如同窗外的黑夜，看不到一絲光亮。
直到，柯域的視訊申請打破了他此時茫然的僵局。
“她去找你了。”柯域一接通，就絲毫沒有客氣地肯定道。
莫爾瞇眼看他，狹長的眸子閃過怒恨。
“她果然已經不在你手上了。”
雙方各自一句話的照面，便都摸清了彼此的底細。
又都看到對方的臉色，還有眼底那抹都熟悉的焦躁，壓不住似的即將噴涌出來，場面一瞬沉寂了。
柯域的視訊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冷冷的嘲諷。
“你們還有時間在這里耗著不成？”
一名黑發黑眸，帶著無框眼鏡的男子進入視訊的窗口——正是左蘅。
他先聲奪人：“殿下，能否告知我們，她是偽裝成了誰的樣貌出現的？”
柯域極不贊同地瞥了眼左蘅，不滿他將自己也找不到希瑞的現狀，如此暴露個徹底。
左蘅接收到，更是不屑。
“別掙扎了，現在，我們也無法找到她。”
莫爾一聽，眼里閃過精光。
“她到底有什么能力？”
即便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還是確認了一遍。
而這次，柯域冷聲接道：“還不明顯嗎？她可以偽裝成任何一個人，然后把自己藏起來。只要她不想，我們都很難找到她。”
“呵。”莫爾怒極反笑，“所以你們現在聯系我，是早就肯定了她會來找我？看來，你還瞞著我很多事，柯域。”
柯域沉著臉：“……”
左蘅冷著面容，反駁：“明天，方袁便會被押解到首都，她真正要找的人，是他，不是你。”
這句話一說，其實踩著了三個人的痛處。
左蘅剛說完，連自己的心頭也是一哂。
一時，場面又如死一般寂靜，沒人再愿意開口。
不知過去多久。
再開口的，仍是左蘅，他規勸著莫爾：“殿下，你們不該拿方袁來逼她……”
“小心反噬。”
話落，莫爾心頭所想的是——
她確實已讓他付出了代價——
他小心翼翼珍藏著夢境里有關她的記憶，把她的話奉為旨意，卻被她用這樣的方式，拿出來“利用”。
即使知道，他與肖亞的冰冷終于消融，她也是在幫他解開夢境中的心結。
但她同時也在向他證實，方袁對她的重要性。
半邊煙火半邊雪，這樣的感受，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