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蘅博士，如果夢境里的人物都是由我創(chuàng)造，那是否意味著，他們的意識也是由我所產(chǎn)生的，并且可以說，就是我自己的意識呢？”
夢境記錄時，少女笑著提問，像個乖巧求知的孩子。
左蘅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點頭。
像是得到了鼓舞，希瑞再接再厲。
“那這個完全可以由我所控制的夢境，會有其他人能夠進入嗎？”
冷著臉的博士，手上輸入信息的動作不停，脊背卻是瞬間僵硬。
他似是不想理會她，在屏幕上打完最后一個字后，才轉(zhuǎn)向始終瞇眼笑嘻嘻的希瑞。
左蘅思索了半晌，告訴她。
“能的。”
希瑞驚奇地瞪大眼：“真的能嗎？”
“你知道噩夢制造師嗎？”左蘅冰渣般的聲線給她上了節(jié)簡單易懂的科普課，“這類的職業(yè)工作者能夠通過休眠倉進入夢境，治愈休眠患者。”
“休眠患者？”
“是一群沉入夢境無法自拔的蠢貨。”博士毒舌定義道。
希瑞卻一下子明白了。
她怎會察覺不到話題的偏移，立刻繞了回來：“我一直很好奇，您天天讓我進入休眠倉的夢境，到底是為了什么？”
畢竟其中的實驗過程并不如往常難過，也不像方袁曾經(jīng)進入休眠倉那樣，離開夢境時總是臉色蒼白，乏力異常。
這樣的問題，對于本就身為實驗品的她來說，無疑是逾越了“本分”的。
可不知為什么，她隱隱有種預(yù)感。
眼前這人，一定會給她答案。
左蘅在她剛問完，便沉默下來。
他靜靜審視著面前端坐著的少女，乖巧的笑容，明亮的黑眸，面龐俏麗白皙，卻第一眼不會讓人覺得驚艷。
“我以為你會很清楚。”左蘅輕聲說著，冰冷的神情卻仿佛逐漸融化開，“現(xiàn)在的你，已經(jīng)足夠成為‘死神計劃’中，政·府和軍方都急需的‘人形兵器’，但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
“是嗎？”希瑞天真地笑起來，“難道您不希望這項研究計劃能順利進行下去嗎？”
見鬼的研究計劃吧！
我只想能夠救你！
左蘅看著她愈發(fā)明媚的笑容，一時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放著柯氏的首席研究員不做，卻在這個邊境的小行星多呆了整整兩年。
對于研究而言，兩年時間，他可以重新開始多少項目。
何必跟一個，已經(jīng)被它的投資方都放棄掉的所謂“死神計劃”較勁？
他脫口而出的話帶著細微的顫抖：“你真的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嗎？”
停下吧……
繼續(xù)說下去的話，對彼此都或許是件殘忍的事情。
“嗯……”希瑞猶豫著，抬手摸摸腦袋，神情苦惱得可愛，“好像本來就只有二十多年吧，如果維持現(xiàn)狀的話……接下來也還有十多年的樣子……”
那為什么你的精神力數(shù)據(jù)還要一成不變！
這讓我到底該怎么救你！
對于平均壽命延長到五百多歲的聯(lián)盟時代，二十多，僅是個微薄的厚度。
而眼前的人，已經(jīng)度過了一半的人生。
“我希望你活下去！”左蘅猛地打斷她自語般的算法，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按著她的高度，緩緩蹲下。
如夢境中，死神平視他的目光。
“未來不僅二十年，還有五十年，一百年，兩百年，我都希望你好好活著……”
他顫著手，維持著面上僅剩的冷靜，目光專注而有力。
“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明明在之前，左蘅從未產(chǎn)生過如此念頭。
可當康希瑞在他面前，連自己的壽命，都仿佛調(diào)笑般拿出來談天說地，冰冷的面具便瞬間碎裂了。
希瑞神色一怔，倏而又掛上了笑容。
“博士，您真是個好人。”
收到好人卡的左蘅：“……”
她卻似乎并未察覺他的沉默，眼里布滿了欣喜，崇拜，重復(fù)道：“您是個好人！也只有您能看到我的價值！”
左蘅原本動容的神情一下子凍結(jié)住一般，一股寒意瞬間冷到了心底。
他從少女的神色中，再三確認了她所言都是出自真心。
脫力般，他半蹲著往后踉蹌了一步，雙手有些狼狽地撐著一旁的桌子，離她遠了些。
僵硬著站起來，他顧不得那人如何看自己現(xiàn)在的行狀，極快地轉(zhuǎn)身，邁著大步，倉皇離開。
更顧不得在他離去時，身后還傳來她略帶疑惑的呼喊。
自那天起，從把希瑞送進休眠倉，再到之后的夢境記錄，左蘅都不再參與。
僅是在她從休眠倉里醒來時，隔著觀測窗，望上一會兒。
他只有在夢境里，才會跟她好好說上些話。
然而每一次，無論夢境中，他借著“方袁”的身份如何肆意，如何被她所包容；現(xiàn)實中的她，所呈現(xiàn)在精神力數(shù)據(jù)中的真實反應(yīng)，讓他的希望，徹徹底底，跌入深淵……
直到，他把拯救她的最后機會，留給了真正的方袁。
意料之內(nèi)地收到她和方袁已經(jīng)碰面的消息時，左蘅正站在柯域的辦公桌前，擺著極冷的面孔。
“柯域，我左蘅愿意未來一輩子都給柯氏賣命，只要在不久的將來，你幫我完成一件事。”
彼時的柯域，已經(jīng)完全褪去少年人的樣貌，似笑非笑地對著他：“我不否認你可以給柯氏帶來的利益，但你也得先說清楚，是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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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左蘅被送入休眠治療時，平靜如柯域，也不禁咬牙。
他看著隔離窗內(nèi)，左蘅胸前的傷口緩慢地愈合，微瞇著眼，冷笑。
“我還以為你對‘鳶’有所防備，左蘅，你是真要尋死不成？”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柯域也有這樣一天。
微微抬手，下屬近前一步。
“‘鳶’的情況？”
“消息回復(fù)說刺殺左蘅博士的任務(wù)失敗了。”下屬恭敬地匯報，“昨晚，有個女人把左蘅博士送到這里，然后匆忙離開了。”
柯域輕輕挑眉，其實毫不在意：“任務(wù)失敗的原因是什么？”
“派去的人傳回來消息，是那個女人親手殺了‘鳶’，救下的博士。”
“那尸體呢？”
“被運走了，半路上失去了蹤跡，還在追查。”
柯域薄唇微抿，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而從頭至尾，他對所謂的“女人”都沒放在心上。
左蘅一睡便是五年，從一開始噩夢制造師一次次失敗后，過了兩年，柯域冷著臉，把他調(diào)進了永久沉睡的名單。
當確認書傳達到他手上時，文件上的名字讓他心中一惑。
“怎么是‘方袁’的名字？”
下屬回復(fù)：“似乎是當年那個女人送來時，填寫的信息，研究所對博士并不熟悉，就一直誤會下去了。”
柯域微嘲，平靜道：“也好，就用這名字吧；總好過界內(nèi)都知道，連他一個精神力研究領(lǐng)域的專家，都被休眠治療的夢境困住。”
“還不如當他死了。”
……
言猶在耳，那個被當做“死人”的左蘅博士，此刻從休眠治療研究所的大門里走出來了。
坐上迎面趕來的飛船，他都一直死沉著一張臉，毫無生氣。
對面同樣坐著的柯域，也是如此。
“距離方袁被押送到首都，還有多久？”
左蘅閉了閉眼，深吸，然后覺得自己心理建設(shè)已經(jīng)足夠，他才開口問了。
柯域手頭還在處理什么事務(wù)，智腦上的文件收入提醒一直沒有間斷。
“還有一周。”
“過去快半月了，押解途中，沒有出現(xiàn)任何情況嗎？”左蘅接著問。
柯域怎不知其中的考慮，他也曾想過——希瑞或許會在方袁被送入首都前，就想辦法接近押送隊伍，因此一直派人盡可能地監(jiān)視著。
他看了左蘅一眼，平靜地回復(fù)：“沒有任何情況。”
左蘅臉色更差，話頭被他提起，柯域一時也不禁放下手頭的事情。
“跟我們一開始預(yù)測的倒也相符合——比起軍方和政府，瑞瑞或許更可能從王室入手——畢竟，由于當年那項研究，她在前兩者之間，都有暴露自己的風險。”
即便是早已確定，說出來時，左蘅冰冷的聲線還是讓周邊的溫度降了不少。
“我已經(jīng)派人盯緊莫爾王儲那里的動靜。”柯域應(yīng)聲，“暫時還沒有消息。”
“沒用的。”
左蘅將視線調(diào)到窗外，看著飛速掠過的景色。
“她若是不想，怎么會給你查到；想必現(xiàn)在已經(jīng)混進金尼斯王室了。”
柯域一愣，立時想通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他轉(zhuǎn)頭對著前座的助理，低聲吩咐：“擴大范圍，調(diào)查金尼斯宮殿最近有沒有新進來什么人？還有其他王室成員身邊，有沒有多出什么人來？”
話落，耳旁傳來左蘅的冷笑。
“瑞瑞不可能讓自己突兀地冒出來，那太顯眼了……肯定是一個本來就存在的人……可以去查一查莫爾殿下身邊的人，看看他們有沒有突然冒出來的親人，朋友之類的……”
一旁的助理聽了，看柯域點頭，才轉(zhuǎn)頭聯(lián)系了人手。
或許沒有人能比左蘅更了解，康希瑞真正的能力。
此刻的金尼斯宮殿，護衛(wèi)隊長滿眼焦急地來回轉(zhuǎn)。
一旁的護衛(wèi)隊看到了，關(guān)心地詢問原因。
護衛(wèi)隊長愁容滿面，不停拍著掌：“我母親前天聯(lián)系我，我的小妹妹莎莉想來首都過假期，今天下午就到。可最近不是在準備‘鳶’的公審，我現(xiàn)在都走不開接……”
一個熱心的護衛(wèi)隊隊員，連忙給大兄弟出了主意：“現(xiàn)在公事要緊，隊長，你把到達的時間跟我說，我讓我家里人去接，保管給你照顧好。”
其他隊員也都紛紛提出，自己可以找人去接。
一直以來獨在異鄉(xiāng)，多年未見親人的護衛(wèi)隊隊長，心中動容，最后定了最開始提的隊員的辦法。
“莎莉性子很溫柔，就是膽子比較小，就麻煩你這里多留意下了，晚上輪值了我再去帶她回家，下回有機會一定我請客，好好當面謝謝你家里人。”
想起小妹兒時總是怯怯躲在自己身后，護衛(wèi)隊隊長忍不住叮囑道。
“好嘞，沒問題。”隊員高興地應(yīng)著，“我跟家里人會提前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