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個自稱莫的人醒來,一抬眼,便看見希瑞撐著腦袋在床邊眼巴巴盯著他,“小莫吧,你總算醒了。”
被希瑞稱為小莫的人一愣,卻還記得習慣性地藏起自己右臉的疤痕。
“你叫我……小莫?”
希瑞粲然一笑,“你說的,你叫莫,是哪個字?莫爾的那個莫嗎?”
“……”小莫沉默著。
康希瑞不介意他的不回答,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之前都呆在哪里?”
“……”小莫遮掩著臉,看到希瑞滿臉的溫暖的笑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回了句:“一座銀色的宮殿里。”
“你能帶我去看看嗎?”希瑞聽到他的回答,更高興了,連忙請求。
“好。”似是在顧忌什么,他沖動答應了的下一刻,又露出了后悔的神色,緊接著又緊緊閉了閉眼,一會兒才睜開,發(fā)現(xiàn)希瑞依舊看著他,臉上有些疑惑,便小心道:“瑞瑞,我能這樣叫你嗎?”
希瑞笑著應了聲:“當然可以。”
偏執(zhí)地喜歡著純白的小王子,在夢境里創(chuàng)造出這樣一個存在,他有莫爾最討厭的顏色,有莫爾最厭惡的容貌,聲音,有莫爾最不可能擁有的懦弱膽小的姿態(tài),這樣的夢境,到底哪里值得他去沉醉,以至于驅(qū)逐了這樣多的制造師,讓總部與王室都陷入了焦灼狀態(tài)。
這是康希瑞進入夢境后,始終不明白的問題。
躲在大殿里的莫爾,身邊一地凌亂的冰雪碎渣,這些原來是殿內(nèi)最為美觀的冰雕裝飾。
對,是躲。
在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失態(tài)的時候,僅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就怒氣沖沖。在這個他所幻想出的夢境里,他才是最美麗的存在,所有人只要保持著笑容欣賞看著他的身姿,就足夠他停留在這里,保持最優(yōu)雅的形態(tài),也不會再去在意現(xiàn)實中……
他的神色漸漸淡漠下來,地上的冰雪隨著意愿重組,凝固成一座座精美的雕塑,恢復原位,他告訴自己,不能動搖,他才是世間最美的精靈,是唯一的王。
寂靜的銀色宮殿里,獨他一人清冷地守在王座上,這份孤寂,就是他最美好的享受。
一閉上眼,感知著夢境中每個生靈的言行,他們優(yōu)雅從容,有著僅次于他的美麗,不需要被情感所困擾,也不會為外物動搖,不悲不喜地存在著,只是仰望著他……多美好的夢啊!
突然,一段對話傳入腦海。
“小莫,你說你們的王到底是怎么想的?這個世界哪里好了,他這么喜歡?”
莫爾突然握緊了王座的銀質(zhì)扶手……
“王是這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這個世界也因為他美好……”
希瑞打斷:“誒,你別說了。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扶手上逐漸出現(xiàn)碎裂的紋路……
“你難道不喜歡王嗎?”
“比起你們的王,我更喜歡你。”
“……”
當希瑞跟著小莫走進巨大到夸張的宮殿里,一開門便看到剛剛話題的主角低垂著腦袋站在大殿最上方,遠遠地看不清神色。
滿殿的碎冰,巨大的銀白色石柱上滿是裂紋,看不出原本是怎樣精美的雕刻;冰冷的氣息從高高在上的那人身上清晰的傳來,連他后面似乎該是精致華麗的白色王座都損壞了一半……滿目瘡痍,正是莫爾此時廢墟一片的心。
小莫驚慌地看著莫爾,抖著伏下身子,緊緊貼在地上。
希瑞有些莫名,避開莫爾的視線,先蹲下,伸手想把那單薄得有些可憐的小莫扶起來。還沒有碰到他,王座旁的某人瞬息到了跟前,一把扯住了她。
莫爾把妖艷精致的面龐湊近了她,似乎拼命隱忍著什么,僵硬著牽起嘴角,咬著牙柔聲說道:“你看著我……”
沒料到莫爾這樣的舉動,希瑞十分緊張,支吾著啊了一聲,與他對視一眼就通紅了臉,趕忙又閉上眼,還低下頭,再不肯抬起來。太禍水了簡直!還是多看幾眼小莫吧。
誰知小王子如同瘋魔了一般,兩只手都捧上了希瑞的臉,牢牢地定在掌心,修長漂亮的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耳垂,然后又湊近了許多。
希瑞想往后躲,可惜被按著,欲哭無淚,她只能緊緊閉著眼睛,耳旁傳來他如妖精般誘惑的聲音:“睜開眼,瑞瑞……看著我,好不好?”
誰能拒絕這樣的禍水啊?所以希瑞抖著眼皮睜開了,入目的面容仿佛罩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芒,精致艷麗的五官因為主人的緊張和懇切鮮活了起來,嗯,百分之一億的美人,鑒定完畢。
再加上對方如此妖嬈誘人的聲音:“我美嗎?瑞瑞,告訴我。”
“嗯……”希瑞十分含糊的回答,因為鼻子感覺冒上一股熱氣,她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那自稱精靈的妖孽仍舊鍥而不舍:“你喜歡我嗎?瑞瑞?”
直到此刻,希瑞才恍恍惚惚地反應過來,這個發(fā)瘋了的莫爾小王子原來是聽見了她說的話,被打擊到了。可這樣高貴美麗的王,也會在意一個普通制造師是否喜歡他,也實在匪夷所思。
冷靜了一會兒,看著莫爾愈發(fā)緊張糾結(jié)的神色,希瑞還是選擇了一個比較誠實又委婉的答案:“殿下,我很喜歡你……的臉……”
對于無比自戀的莫爾小王子來說,希瑞自認為這個答案可以算是滿分交卷了。誰知這人腦子抽著一根筋不放,又扔了個世紀難題。
他顫著手指向地上卑微得跪伏著的身影,緊緊盯著希瑞的神色:“他呢?你喜歡他嗎?”
小王子這個問題太難了。
希瑞嚴肅了神色,屏住不斷冒上頭的熱意,鄭重其事地放下推開他的手,“我喜歡他。還有,隨便指著別人說話是很沒有禮貌的事情,殿下。”
伏著的小莫不抖了,無比驚異地起身望向她。
原本深受打擊的殿下更受打擊了。他猛地放開她,仿佛看到了極為可怕的怪物,僵著身子往后退,不敢置信地吼:“你竟然覺得他比我好?!”
希瑞的眼中滿是無奈,殿下,這是您的夢境,您是殿下,這跪著的也是殿下啊……
莫爾又一次消失了,從大殿消失,他還能躲去哪里。
希瑞淡定地扶起仍愣愣地看著她的小莫,輕輕地搭上他的肩,狀似無意地開口:“小莫,你覺得你的王什么時候會再來找我?”
小莫極細微地顫了顫身子,白著臉,聲音晦澀沙啞:“我不知道。”
希瑞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清楚,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至少,她接近了治療目標,任務完成了一半。
康希瑞又一次在心里默念了遍噩夢制造師的第一守則——絕不留情。
夢境的時間流速與現(xiàn)實不同,全看夢境主人自己的控制能力。希瑞理論成績實在不行,因此也分不清楚莫爾的夢境與外界的時間比,但也隱約能感受到夢境里的時間更快一些。
可對于處于夢境的精神力而言,這段時間也顯得格外漫長。精神力無需進食,也無需睡眠,可對于環(huán)境也會產(chǎn)生一定的疲憊感。尤其在莫爾這般單調(diào)的環(huán)境里。
自從那次消失后,她再沒找到莫爾的蹤跡,連每日必行的巡城環(huán)節(jié)都沒了。可是廣場那里還是會按照以往列隊站著一群人,不,或者該說是莫爾所謂的精靈們。希瑞便用他們的站隊時間來判斷時間的流逝。
無聊地數(shù)著列隊次數(shù)到了十次的時候,希瑞的耐心幾乎告罄了。不是她作為噩夢制造師的專業(yè)性問題,完全是這個全白的世界極為容易讓人審美疲勞。
越是這樣,所有存在里頭不那么美麗的小莫反而成為了最為獨特的存在。
比如這樣,啊……白色好亮啊,白瞎眼了要。嗯,看看小莫的黑衣服,舒緩一下。
啊,所有精靈都太美了,精致的面容似乎都長著一個模樣,審美太疲勞了。嗯,看看小莫的臉,舒緩一下。
到了后面,就出現(xiàn)了康希瑞無時無刻不盯著小莫的場面。無論什么時候,什么地點,小莫或坐或站,都會有道灼熱的視線緊盯著他。
而他,每一次都會手足無措,總會做些撞柱子撞墻之類的傻事,逗樂了希瑞。
“小莫,你真的太可愛了……”
“小莫,我太喜歡你了……”
諸如這樣的言語,每每又會逗得他面紅耳赤。
當莫爾再出現(xiàn)時,精靈們站隊已經(jīng)又有十次了。他突然出現(xiàn)在希瑞的房里,嚇得希瑞從床上一下跳了起來。
這次的莫爾,面色有些蒼白,可依舊擋不了那艷麗容貌下的氣勢,即便審美疲勞的希瑞曾近距離看過這張臉,現(xiàn)在還是沒忍住在心頭倒抽一口氣。
希瑞巴巴喊了句:“殿下。”
莫爾沉著臉盯住她,神色間沒有了一丁點兒的傲氣。他沉默著站了很久,久到希瑞明顯感受到氛圍的緊張。
直到小莫推門進來。
希瑞仿佛看到自己的救星一般,輕輕松了口氣,緊緊地看著那個一身黑衣襤褸,單薄佝僂的身影。
莫爾陰沉的臉一下子有些猙獰,咬牙切齒:“要怎樣做你才會喜歡我?”
說著,下頜微抬,示意了小莫的方向,“比喜歡他更喜歡!”
希瑞差點收不住眼睛,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一緊張又立刻緊盯著小莫,完全沒留意莫爾看著她的舉動,面色愈發(fā)陰沉。
氣氛仿若實質(zhì)般凝固了起來,小莫緊繃著精神,視線不停地在希瑞和莫爾之間徘徊。
希瑞假裝思考了一會兒,委婉地回復:“殿下,能讓這個夢境的色彩豐富點嗎?全是白色看久了對眼睛不大好。”
莫爾聽罷,似有所悟,揪著眉頭:“就這樣?”
希瑞連連點頭,莫爾想,她肯定是因為這樣眼神不好使,才會對他的容貌這樣不以為然。
示威一般望向不斷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莫,話卻是問向康希瑞:“你喜歡什么顏色?說說看,我可以考慮。”
希瑞的眼神中劃過笑意,斟酌著說:“自然就好,萬物的顏色我都喜歡。”
這方說法,莫爾倒是頭一次聽見。以往宮廷中的世家名媛,哪個不是有自己的偏好,或是火熱的紅,淡雅的藍,明亮的黃,置辦衣飾時更是免不了喜好的追求。甚至連自己……不禁正視她,心里疑惑,自然而然問了出來:“總有最喜歡的吧?”
希瑞愣了愣,糾結(jié)了一番,還是回答都喜歡。
莫爾心頭又沉了沉,總以為她是不想回答自己,所以敷衍著說都喜歡。希瑞察覺到他神色變化,連忙又改了口:“金色,我挺喜歡金色的。”
莫爾猶疑著看向她,再轉(zhuǎn)眼看到小莫金色的眼睛,又是冷哼一聲,匆匆消失了。
小莫在旁邊沒發(fā)出任何疑問,卻在莫爾離開后,磕磕巴巴地問:“瑞瑞真的喜歡金色嗎?”
希瑞應是。
“你只喜歡金色?”
“其實紅色,藍色,還有很多顏色,我都挺喜歡的……”希瑞不明白他這樣問的緣由,但她一向不習慣說謊,喜歡金色也是事實,但最喜歡的卻是沒有。
小莫聽了回答,安靜下來。希瑞不解:“怎么了?”
只聽那個一向沉默的人如是開口:“瑞瑞,有時候,都喜歡也意味著都不喜歡。”就像她總帶在嘴邊的喜歡,與莫爾所理解的喜歡,其實不同,但她卻以為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