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著個書包, 戴著鴨舌帽和半透明的墨鏡，身上是簡單的白T，站在地鐵站出口, 簡單的行裝, 并不像遠(yuǎn)程而來的人。
    他們已經(jīng)一年半沒有見過面了。
    和那個寒假相比，云野又長高了一些，身板已經(jīng)完全長開了, 站在路上氣質(zhì)卓然。
    南蕪的夏日灼人。
    尹云祎撐著陽傘走到地鐵口。
    瞥見她, 云野將手機(jī)揣兜里, 朝她走去。
    準(zhǔn)備高考的這一兩年, 尹云祎經(jīng)常會夢見他, 都是初中、高一時候的云野。而此刻，她在原處, 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她懵了幾秒，直到云野已經(jīng)站在她面前, 傘面遮住他大半張臉。
    想看到他整張臉。
    很自然的，尹云祎將陽傘遞給他。
    而他順勢接過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現(xiàn)在, 他們都在傘下了。
    “喂，歪歪。”云野勾了勾唇。
    尹云祎抬頭，半透明的棕色鏡片下是那雙熟悉的眸子，她動了動唇，好半天只說出兩個字：“云野……”
    某種極為強(qiáng)烈的情感在兩人之間發(fā)酵, 他們都極為隱忍地克制著擁抱對方的沖動。
    尹云祎柔聲笑道：“墨鏡挺好看的。”
    “哦。”云野隨意地將墨鏡拿下。
    尹云祎再度清楚地看見那雙清澈干凈的眸子, 他微側(cè)頭, 將傘塞回她手里, “拿著。”
    她下意識地抬手將傘舉高, 但云野還是考慮到她的身高，低下頭，逐漸靠近她。
    心跳越來越快。
    云野將墨鏡轉(zhuǎn)了個方向，慢慢地給她戴上。尹云祎僵得一動不動，感受到他的指尖輕擦過自己耳邊的發(fā)絲，眼前的世界瞬間蒙上層淺棕色的濾鏡，云野的眼睛離她不到十厘米。
    耳邊癢癢的，是墨鏡框勾到頭發(fā)，云野在幫她縷平。
    不知不覺，她纖細(xì)的手指抓住他的手。
    尹云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個反應(yīng)，等兩人都意識到的時候，均是一滯。所幸墨鏡掩住了她的情緒，她唯一的反應(yīng)，就是又重復(fù)了一遍：“云野……”
    猛地，他衣服上洗衣液淺淺的香味鋪天蓋地地襲來。
    云野將她拉到自己懷里，手托著她的后腦，尹云祎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處，還怔怔地?fù)沃鴤恪?br/>     隨即，她的臉上泛紅，眸子下垂，盯著他的脖頸看了好幾秒。
    理智上尹云祎想推開他，然而身體僵直了幾秒，另一只手卻慢慢地伸向他的后背，環(huán)住了他。
    原來見到心心念念的人，是如此難以自控。
    尹云祎想起初中放學(xué)時，她背著雙肩包走出門，偶爾會看見穿著同樣校服的男生女生擁抱親吻。
    那時候，她覺得極其難為情。當(dāng)別人的目光投過來時，她會低下頭，加快步子離開。
    但有天，她在夢中見到了一模一樣的一幕。
    只不過，那個男生抬起頭，耷拉著眼看她。
    那時候她還不理解，同桌怎么會無端端出現(xiàn)在自己的夢境中。
    而后她看向那個被他抱在懷里的小女生。
    是初中的自己。
    第一次的夢至今，已經(jīng)過了五年。
    她真正擁抱了云野。
    夏季，兩人都穿得輕薄。走在路上，尹云祎仿佛還能感受到云野身上的體溫，還有他扣緊自己肩膀的手指。
    等兩人走到甜品店坐下，尹云祎輕捏住腿上的裙子，偷看了云野一眼，小聲道：“就這么一次。”
    意識到她在說什么，云野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神飄忽地看向窗外，故作不在意地嗯了聲。
    耳尖卻明顯變紅。
    尹云祎遲鈍地問道：“你怎么來南蕪了？”
    云野愣了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尹云祎挖了口雪糕，留意到他的視線，困惑道：“怎么了嗎？”
    “沒什么。”云野撒了個謊：“過來畢業(yè)旅行，順便學(xué)車。”
    “啊？”尹云祎含住雪糕，“可是你爸爸不是駕校的教練嗎？”
    “……”
    云野有些無言，只答了一個字：“對。”
    尹云祎：“那你為什么來南蕪學(xué)車？”
    云野瞥了她一眼，一雙杏眼睜得很大，映著燈光。
    云野盯著她：“……南蕪天氣比較好。”
    她慢慢地哦了聲。
    尹云祎不能在外面待太晚，云野送她到小區(qū)附近后，她朝他擺了擺手。
    他沒什么太多表情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還噙著笑，轉(zhuǎn)身慢慢地往小區(qū)走。
    身影逐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云野也轉(zhuǎn)過身。
    在地鐵站買票的時候，想起方才的相處，他若有若無地勾起唇，放松地哼著歌，將車票扣子放在指尖翻轉(zhuǎn)。
    拿出手機(jī)，云厘給他打了好幾個視頻電話。
    云野回?fù)埽幸庾R地離手機(jī)遠(yuǎn)了點(diǎn)，果不其然，云厘大聲喚道：“云野！！”
    視頻中云厘瞪著他。
    云野跑到南蕪，有點(diǎn)心虛，本著她不可能發(fā)現(xiàn)的想法，他強(qiáng)撐道：“什么事？”
    云厘：“你跑去南蕪能不能隱蔽點(diǎn)！！”
    云野：“……”
    云野：“靠，爸媽知道了？”
    云厘回家后就發(fā)現(xiàn)云野跑了。
    是真的跑了。
    說去同學(xué)家玩，住一個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還把房子收拾了才出的門。
    云永昌一個電話打給那個所謂的同學(xué)父母，對方否認(rèn)，打電話給云野不接。云厘不多想便猜到他去南蕪了，強(qiáng)行給他打了掩護(hù)。
    氣不打一處來，云厘質(zhì)問：“你從哪里學(xué)的，你跑南蕪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嗎？”
    畫面中的人靠近了點(diǎn)鏡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一會兒，一直盯著她不說話。
    云厘：“看我干嘛？”
    云野：“你剛才不是問我從哪里學(xué)的？”
    “……”
    兩年前她確實(shí)這么做過，先斬后奏跑到南蕪讀書。
    云厘吞了吞口水，一時找不到合理的原因?yàn)樽约恨q護(hù)，片刻，才強(qiáng)硬道：“性質(zhì)不一樣。”
    云野：“哦。”
    “……”
    云厘敗陣，好聲好氣地問他：“你住哪里？”
    云野：“找了個太空艙，一個月一千出頭。”
    太空艙和青旅類似，每個艙位大概就一米寬，而且要和別人共用洗手間。
    云厘皺緊眉頭：“不至于吧。”
    云野：“我要和尹云祎報一個駕校，只能住這個，錢不夠。”
    到南蕪和尹云祎一起學(xué)車的計劃在高考后已經(jīng)成形。
    云野當(dāng)了一段時間的家教，存夠錢后便屁顛屁顛跑到南蕪。
    畫面中的臉突然貼近，他眼瞼下垂，臉上印著手機(jī)的光，眸中帶笑意，卻沒有看鏡頭，明顯是切換到了別的界面。
    云厘無語道：“我給你錢，你租個好點(diǎn)的房子。要不你就住我以前租的那個公寓，環(huán)境還不錯，我還有當(dāng)時的中介聯(lián)系方式。南蕪有些地方比較亂，你平時不要亂跑。”
    他還離鏡頭很近，似乎是在打字，完全沒理會她說的話。
    云厘：“……”
    云厘：“云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云野心不在焉地應(yīng)道：“沒有。”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yáng)，回復(fù)著尹云祎的信息，等回過神，那個縮小的視頻畫面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
    云野給云厘發(fā)了個表情，不出意外，他被拉黑了。
    “……”
    站在原處，云野撓了撓頭。他長長地呼了口氣，無奈地將駕校名稱和自己定的太空艙地址用短信發(fā)給云厘。
    隨后他把手機(jī)放回兜里，看向這完全陌生的地鐵站臺。
    他打了個哈欠，跟著人流上了地鐵。拉著吊環(huán)的時候，想起在醫(yī)院的時候，意識恢復(fù)沒過多久，尹云祎紅著眼睛走進(jìn)病房，頭發(fā)亂亂的，看起來很憔悴。
    那時候，尹云祎克服了一切去找他了。
    那她想見他的時候，他也會出現(xiàn)。
    拿到駕照的時候，云野先回了家，再過兩周便開學(xué)了。
    云野和尹云祎都沒有將戀愛放在生活的第一位。他們兩個規(guī)劃了許多與對方有關(guān)的未來——深造、工作，前提是兩人步調(diào)一致。
    除了在南蕪見面時的那個擁抱，他們最親密的動作便是趕不及去食堂時，他們一起坐在教學(xué)樓的臺階上吃盒飯，她的唇角沾到米粒，云野會瞇著眼笑，給她遞紙巾，一邊說道：“沾到了，自己擦。”
    一個短學(xué)期過去，尹云祎和云野每天都會見面。晚自習(xí)結(jié)束后，云野會和她并排走在校園里，聽夏季的蟲吟，秋季的靜謐。
    中間也鬧過不愉快。那次尹云祎聽到院里的流言蜚語，說云野最近很缺錢，去食堂只吃一個素菜和三兩米飯。
    后來她生日，收到了云野送的價值不菲的禮物。
    她堅持把錢轉(zhuǎn)給云野，被他拒絕了。兩個人都比較固執(zhí)，但后來也和好了。
    長達(dá)五年的暗戀，兩年默默的陪伴，以及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兩個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心照不宣。
    只差捅破最后一層紙。
    校運(yùn)會，尹云祎被抽中去參加三千米。和初高中階段不同，西科大的校運(yùn)會不以班級為整體參加，也不會有一堆人圍觀。
    但不少運(yùn)動員還是成群結(jié)隊(duì)前往。
    尹云祎的體育細(xì)胞并不發(fā)達(dá)，她怕在云野面前出糗，沒告訴他自己參賽的事情。
    開跑沒多久，其他人便遙遙領(lǐng)先。落后別人兩圈，竭盡全力跑完全程后，尹云祎感覺每時每刻都有可能暈倒在操場上。
    她喘著氣走到觀眾席旁的陰涼處。
    雙腿似乎要廢掉了。
    汗珠刺得眼睛疼，她一閉眼，再睜開時，眼前出現(xiàn)熟悉的身形。
    云野給她遞了瓶水，尹云祎沒接，窘道：“你剛才有看我比賽嗎？”
    他還拿著水，笑融在陽光中，他邊笑還邊配合地?fù)u搖頭：“沒有。”
    知道他在撒謊，尹云祎沒出聲，低頭揉著自己酸疼的腿。
    云野：“能走不？”
    尹云祎額上還在出汗，視線移到了旁邊的自行車上，她商量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角：“你能不能去借一輛？”
    云野直接攔下一輛自行車，問車上的男生：“同學(xué)，借下車，我送她回去。”
    男生看看云野，又看看尹云祎，問道：“是你女朋友嗎？”
    云野皺眉：“問來干嘛？”
    男生極為鎮(zhèn)定：“如果不是你女朋友的話，我送她回去吧。”他說完后，便直接看向尹云祎：“同學(xué)，你不舒服的話，我送你去校醫(yī)院吧。”
    “……”
    估計是沒料到能這么挖墻腳的，云野無語地看著這個男生，又從旁邊攔了一輛自行車，這次對方爽快地同意了。
    自行車的后座是金屬的，云野脫下外套綁在后座上。他輕松地跨上去，側(cè)頭看尹云祎，語氣上揚(yáng)：“走吧。”
    尹云祎側(cè)慢慢地坐在后座上，手抓住他腰兩側(cè)的衣服。
    身旁劃過紅色跑道、綠蔭、馬路、人群。
    她將視線收回到眼前的背影上，下移，是自己的手，捏住他的衣服后，衣物呈多邊形往外展。
    身旁載人的車，女生都依戀而放松地抱著男生。
    想讓關(guān)系更進(jìn)一步，好像，也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只是因?yàn)椋霌肀臅r候，可以肆意地?fù)肀А?br/>     尹云祎從后環(huán)住他的腰，感覺到他的身體一緊。
    風(fēng)中傳來她輕輕的聲音：“云野，我們什么時候在一起？”
    云野的聲音被風(fēng)削弱了許多，但她仍舊清晰地聽見了那兩個字。
    “快了。”
    期中考結(jié)束，尹云祎和云野幾門課的成績都不錯。到西科大后，兩人第一次約出去玩。
    云野開了家里的車，到學(xué)園寢室大門口。
    鮮少出去玩，尹云祎在寢室笨拙地化著妝，剛換上連衣裙，室友不斷調(diào)侃她：“云祎你要去談戀愛嗎？”
    尹云祎不太好意思道：“沒有……就和朋友出去玩。”
    “哪個朋友？”
    尹云祎覺得不需要隱瞞，便如實(shí)說道：“和我們一個專業(yè)的云野。”
    室友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激動道：“就是那個又高又帥的嗎？臥槽，你們單獨(dú)出去玩嗎？他在追你嗎？還是你在追他？”
    一連幾個問題，尹云祎不知道回應(yīng)哪個，想了一會，柔和笑道：“嗯，就是那個又高又帥的。”
    室友羨慕道：“云祎你也太幸福了吧，我也想要一個這么高這么帥的男朋友。”
    這好像是云野在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形象。
    也不是。
    少年十幾歲的時候，并不高。
    她不是因?yàn)樗指哂謳洸畔矚g的他。
    畢竟，在少年比她矮的時候，她已經(jīng)喜歡上了對方。
    出了門，她看見在寢室樓下等待的云野，他穿著白T和休閑褲，抬眸見到尹云祎，愣了片刻，才慢慢道：“挺好看的。”
    尹云祎背著細(xì)鏈單肩包，云野很少直接夸她好看，她一時無所適從，轉(zhuǎn)移話題道：“我們?nèi)ツ睦锿妫俊?br/>     “回高中看看。”云野甩了甩手里的車鑰匙。
    高中部還和幾年前一樣老舊，沒有翻新過。
    將尹云祎帶回教室后，云野便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一段時間。
    黃昏的光線投滿整個教室，尹云祎坐在桌上，輕踢了下雙腿，看著講臺上的黑板，這么多年過去，已經(jīng)換成了新的。
    一陣聲音打破了寧靜。
    她看見一架無人機(jī)從班級門口探進(jìn)，慢悠悠地飛到她的面前，上面夾著一張明信片。
    -
    尹云祎：
    有件事情，想讓云野告訴你。
    高二（15）班
    -
    尹云祎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跟著這架無人機(jī)，慢慢走過他們曾一起走過的教室、走廊，停在籃球場上。
    籃球場重新刷了白線和油漆，嶄新的地面，但卻依舊讓她回憶起那無數(shù)個日夜，少年在場地上奔跑，投籃后會輕喘著氣，汗珠隨著身體的移動落在地面，讓她回憶起——現(xiàn)在她才知道的，那并不是偶然投向她的目光。
    云野身上密密的汗，地上瑩白的香薰蠟燭中央有一朵櫻花干花，擺成了她名字的首字母，尹云祎忽然想起來，自己中學(xué)時期的筆袋就是印著櫻花的。
    難怪后來所有的禮物，云野都用了櫻花的包裝紙或卡片。
    尹云祎看著這個場景，接住了那個無人機(jī)，將卡片取下來。
    還未等云野開口，她笑了笑，柔聲道：“云野，我喜歡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云野的臺詞還沒說出口，他慢半拍地啊了聲，頓了頓：“我還沒開口。”
    “我知道。”尹云祎認(rèn)真看著他：“好幾年前，我就喜歡你了，我先喜歡你的，所以，我想先讓你知道。”
    在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需要抬頭仰望少年，或者更早，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會不自覺地將目光留給他的時候。
    云野手插兜里，片刻，才少年氣地笑道：“那你說錯了。”
    好幾年前，在你喜歡上我的時候，我也喜歡上你了。
    而且和你一樣，我也一直，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