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源王宮內(nèi)的果酒入口清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做成的，竟然帶著一點(diǎn)桃杏香氣，一口下去滿嘴都是馥郁的芬芳。
    江浸月跟離源聊著聊著，就感覺似乎有點(diǎn)上頭了。
    “這酒是誰釀的？”
    江浸月指了指自己的酒杯。
    她還是清醒的。
    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動物，在知道不可以醉的場面里面，一杯跟著一杯下去，腦子還是清醒的，幾乎可以千杯不醉，但如果是心理防線一旦放了下來，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只要小半口就能整個人微醺酒不醉人人自醉。
    離源笑，攏了攏身上的毛毯，笑的甚至帶著某些炫耀。
    “是我釀的?！?br/>     “你竟然也會釀酒？這酒的味道很不錯，看樣子你的釀酒手藝說不定在我之上，那你剛剛就看著我一個人在那邊忙活，竟然袖手旁觀，好手藝，竟然私藏也不跟我交流一下?！?br/>     “釀酒講究的是心境，亮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許別人不知道，但是從自己釀好的酒里面，喝一口就能讀出來?！?br/>     離源拎著酒壺，又把江浸月面前的小酒杯斟滿。
    “心境？”
    江浸月放下了酒杯，捧著臉看著離源。
    離源其實(shí)長得很不錯，年紀(jì)雖然小，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這一年里長的脫胎換骨般，不同于李宗煜抿唇時候的銳利，含笑時的溫柔，李宗煜是那種偏硬朗型的五官，離源幾乎恰好相反。
    他的五官相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長得很是精巧俊朗，垂眼的時候帶著男孩子少有的精致纖弱，不過或許是因?yàn)樯硎涝?，他的一顰一笑里都帶著淡淡的陰郁，有時候亮閃閃的看著你，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寵幸撫摸的小狗，有時候不笑，只是坐在對面又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滿是疏離。
    “那你說說什么叫做心境？”
    “這酒的名字叫做期。”
    離源晃了晃酒壺里面還剩一半的酒，聲音微微清朗。
    江浸月懵了一下。
    “什么期？”
    “期盼的期，是因?yàn)檫^于思念，所以開始找辦法想要見到這個人，也因?yàn)檎业搅宿k法，知道很快就能相見了，所以每日都在期盼中，希望與這個人促膝交談，對雪空樽。”
    離源給自己的酒杯也裝滿了。
    說完，他端著酒杯抬起了手，敬了過來，杯口于江浸月面前的杯子輕輕相碰，聲音里面難得的帶上了，像是一個成年男人般的溫柔。
    “如今實(shí)現(xiàn)了。”
    “…”
    江浸月坐在離源的對面，撐著腦袋看他，一時間不知道用什么話來回應(yīng)離源。
    他的喜歡一直讓江浸月手足無措，不知道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回應(yīng)他才好。
    太過于溫柔了，江浸月怕他誤會，太過于疏遠(yuǎn)了，江浸月又怕他生氣傷心。
    離源似乎也不在乎，或許他本來就沒有打算江浸月有所回應(yīng)，沒有了期待也就等于沒有失望，此時此刻正好也對著這酒的名字。
    期，又甜又微澀。
    “這酒釀的那日，是在得知你嫁給了李宗煜，出發(fā)去找你的前一刻，因?yàn)樗寄?，引發(fā)的期盼，也因?yàn)椴淮_定，所以這就慢慢拼到了，最后反而有微微的澀味，那是忐忑。”
    “之后在客棧遇見的那次？”
    “是?！?br/>     離源點(diǎn)頭。
    江浸月想起來了，她那時候假扮白術(shù)，剛剛準(zhǔn)備回城的時候遇見了離源，甚至差點(diǎn)被他給殺了。
    “這么一想，原來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br/>     他們之前發(fā)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如今再回頭看，說不上是什么樣的復(fù)雜情緒。
    “是啊，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你都在王府生活了這么長的時間?！?br/>     離源也跟著感嘆了一句。
    江浸月頓了頓，她怕離源要是又提起了李宗煜，她到時候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話題繞繞又繞回了酒上面。
    “這酒釀的不錯，是跟誰學(xué)的？”
    “…”
    離源突然莫名沉吟了一會兒。
    他這一手釀酒是跟陳老國公學(xué)的。
    陳老國公平日里很忙，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從來不會對府內(nèi)一個不起眼的庶子有所關(guān)照，但是在離源的印象里，那個滿頭白發(fā)，平日里不茍言笑的老國公，有些時候?qū)λ母星楹苁菑?fù)雜。
    他會避開所有的眼目，小心翼翼的跟離源相處，親自教他釀酒，教他下棋，教他用劍。
    在外人眼里，陳老國公是一個嚴(yán)肅又古板的人，但是在離源的眼里，那是一個很豁達(dá)開明，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讓人值得欽佩的人。
    離源有一段時間會沉迷下棋，研究棋場上的兩方廝殺，但是在國公府內(nèi)，第一是沒人愿意陪他玩，第二是他要藏拙，并不能把手里面會的東西展現(xiàn)給別人看，所以有的時候會特別期待陳老國公的到來。
    他能陪的，不過也是抽出一盤兩盤棋的時間，跟離源對局，有時候贏有時候輸。
    等離源逐漸掌握了棋場上用這些棋子最好時機(jī)之后，陳老國公已經(jīng)下不過他了。
    但是離源又怕陳老國公輸?shù)亩嗔酥?，會灰心喪氣，覺得丟了面子，所以他輸贏的節(jié)奏把握的很好，贏兩場，之后再很不著痕跡的輸兩場。
    起先，陳老國公沒看出來，等到看出來他自己已經(jīng)不是離源的對手之后，再看向離源的眼神，會很復(fù)雜。
    那種欣慰里面有夾雜著驚懼。
    彼時離源還叫陳源。
    陳老國公會摸著他的腦袋，小聲的感嘆。
    “陳源啊，你怎么托生到了我家？除了我家，不管你托生到了哪里，往后都將是一個有大作為的棟梁之才?！?br/>     那時候離源以為陳老國公說的是他庶子的身份，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他自己的身世，比一個國公府不受寵的庶子，要尷尬危險的多。
    “老國公教我釀酒，教我下棋，但他曾經(jīng)說過，他其實(shí)最不喜歡下棋，棋場上的規(guī)則十分的不講道理，每一顆棋子生來就已經(jīng)被定好了位置，卒是卒，將是將，他很不屑這樣的規(guī)矩，他和我說過，人的出生有時候沒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br/>     離源將杯中果酒一飲而盡。
    “自己想變成什么樣的人，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沒有任何人應(yīng)該在出生之前就定好了等級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