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最為緊要之事托付給李荁,蘇亦梨徹底放下心事,在月半的攙扶下勉強回到后營山洞內,便一頭栽倒,人事不知。
再醒來時,已經是半個月后。
后營的山洞不比赫連宗英的山洞溫暖,蘇亦梨的傷勢恢復得極慢,用了一個月,蘇亦梨才能再次自行起身行走,又養了一個多月,才算恢復了八成。
而這時,已是祁國歷的二月十七。
李荁偷偷告訴蘇亦梨,顧闖相信了她,已將消息帶去了屏溪關,只是顧闖不能在龍溪谷多做停留,已然離去。此時與蘇亦梨給出的計劃時間已經過了半個月,不知道屏溪關是否還相信顧闖捎去的消息。
至于蘇亦安的情況,李荁也告訴了蘇亦梨,眼下還活著。
蘇亦梨沒料到自己傷勢沉重如此,竟耽誤了大事,頗有些懊喪。加之李荁語焉不詳,可能蘇亦安的狀況也岌岌可危,更是憂心。
即便蘇亦安曾想殺自己,但他到底是自己的大哥,血脈親緣難以割斷,蘇亦梨再如何恨蘇亦安對自己的所為,仍擔心他的處境和安危。
這兩個半月,因為蘇亦梨始終在后營山洞中,與赫連宗英再沒發生過沖突,徹底冷靜下來的蘇亦梨已有了主意,準備主動提出接近屏溪關一事,然而,沒等她付諸行動,一身皮裘裝束的赫野將她再次帶到赫連宗英的山洞之中。
這是蘇亦梨在后營山洞里第二次見赫野,第一次,在半個月前……
女奴們幾乎每人身上都帶著一些傷痕或病痛,但是,能全天留在山洞修養的,只有蘇亦梨一人。
即便她在最后這一個月里,已經可以自己行走,做簡單的事情,赫野仍命令士兵不得為難蘇亦梨,讓她盡情休息。
起先眾人對蘇亦梨的遭遇很是同情,更敬佩她的勇氣,但時日久了,在每日辛苦勞作后看到睡在山洞里的蘇亦梨和照顧她的月半,難免心中失衡并嫉妒起來。有些心胸狹窄的女子便有意無意地用言辭擠兌、或輕微推搡蘇亦梨和月半,用以發泄她們的怨氣。
月半怯懦,不敢爭辯,蘇亦梨想到她們的遭遇,也不愿與她們爭吵,步步退讓的結果使得她們變本加厲,半個月前,竟在蘇亦梨和月半路過火塘時故意將她們撞向火塘。
蘇亦梨雖然傷勢未愈,但求生欲卻極強、反應也快,一轉身堪堪貼著火塘避了開去,但月半卻結結實實地摔進了火塘里!
饒是蘇亦梨眼疾手快,自己避過火塘的同時已經伸手將摔倒在燃燒的木柴上的月半拉起,月半右半身的衣裳和頭發還是起了火。
蘇亦梨奮不顧身地扯了自己的外衣將月半裹住,這才撲滅了她身上的火焰。
不等蘇亦梨與撞到她們的女子理論,那些女子害怕蘇亦梨會去向赫野告狀,一窩蜂似地沖上來,劈頭蓋臉地廝打她和月半。
蘇亦梨自保足夠,但月半卻被她們拉離她的身邊,遭到毒打。
蘇亦梨怎能讓月半挨打,正想沖上去教訓這些瘋了一般的女子,心念一轉,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赫連宗英故意挑撥她們祁國人的手段,就是要讓她們窩里斗,不團結。
思及此,一邊在心中咒罵赫連宗英的陰毒,一邊放棄了反抗,只是用身體擋在月半身前,承受這些女子的踢打。
月半感激蘇亦梨保護自己,竟也伸出手臂來抱緊了蘇亦梨,兩人護住彼此的頭臉等重要部位,任憑幾十個人胡亂抓撓撕扯,仿佛難以招架。
就在這時,赫野出現,帶人分開了她們,并將惹事的罪魁禍首嚴懲,以儆效尤。
雖然赫野為蘇亦梨和月半主持了公道,但對其他女子來說,被“赫野”袒護的蘇亦梨和月半幾乎成了她們的公敵,越發互相看不順眼。
然而眾人害怕受到赫野的懲處,自那日之后,也只能嘴上發泄發泄怨氣,確是再也不敢動手。
當時的蘇亦梨雖然受到赫野的保護,但卻氣惱他出現得不合時宜,反而更加劇了她和那些祁國可憐女子之間的嫌隙。再靜思幾天后,便更加懷疑赫野是故意在那個時間出現。
眼下蘇亦梨再見赫連宗英,一直壓在心底的恨意又跟著翻騰起來。
但是,赫連宗英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看著赫野手里拿著的皮裘衣褲,淡淡地開口道:“穿上。”
這命令是對蘇亦梨的。
蘇亦梨心跳加快!
山谷中極其陰冷,也沒見赫連宗英給她們穿這么暖和的衣物,現在給她,只有一個可能,她要離開山谷。
蘇亦梨之所以敢讓顧闖去屏溪關送信,便是篤定赫連宗英為了查到屏溪關的藏糧地,一定會找借口混進屏溪關去打探消息,而最可行的辦法就是將防龜油賣給屏溪關。
所以蘇亦梨在得知赫連宗英要尋找屏溪關的藏糧地之后,便有了這樣的計劃,遇到顧闖,使得她的計劃更添了幾分勝算。
按捺住內心的狂喜,蘇亦梨卻佯作不解地疑惑道:“做什么?”
“為了李荁和蘇亦安,你只管服從我的命令就好。”赫連宗英道,絲毫不掩飾他將那二人當做人質。
蘇亦梨剛剛抬起下巴想要爭辯,赫連宗英已然又道:“我不動你,你若執意想死,我不攔著。”
蘇亦梨咬咬牙,到底沒有說話。忿忿地接過赫野遞來的皮裘,直接套到了身上。
赫連宗英看著蘇亦梨有氣難出的模樣,忽覺有趣。嘴角不自覺便挑了上去。然而,只有一瞬,他便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即又恢復了波瀾不興的表情,對赫野道:“出發吧,一切順利。”
赫野應了一聲“是”,伸手拉著蘇亦梨的胳膊,便將她扯出了山洞,蘇亦梨只聽到赫連宗英的聲音在身后淡淡地傳來:“赫野,一切由你定奪,若有人不從,不論是誰,殺了便是。”
蘇亦梨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等著這一天已幾個月,如今不等她開口,赫連宗英便給了她出谷的機會,她怎會“不從”,她巴不得一步就邁到屏溪關關前,開始她的計劃。
與蘇亦梨設想的不同,同行的只有赫野和她,尨駒只命人將那車滿滿的防龜油和他們二人送出谷外,便原路返回。
“為什么不多帶幾人,輪換著推車,速度會快一些。”疾走了半日,蘇亦梨已有些氣喘,歇息時忍不住問道。
“小販多是單人。”除非是傳達赫連宗英的命令或與赫連宗英一唱一和,赫野平素話語極少,惜字如金。
“我們去哪里?”
“明知故問。”赫野語氣淡淡的,并不是厭煩,卻也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愿。
蘇亦梨知道現狀已無法改變,也不愿自討沒趣,只好悻悻地閉嘴。
六天后,二人重新回到了一片焦土瓦礫的吉村。
從這里向北二十里,便是屏溪關。
夕陽已沉,寒風吹來,靜靜地站立著的蘇亦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
她還記得林大娘的親切和好客,得知她與李荁結伴販賣小物,還開心地介紹自己的兒子顧闖,只因顧闖也常年在外奔波做小販,她知道其中的辛苦。
言猶在耳……然而,林大娘的尸骨已寒。
“從現在起,我們是夫妻,你隨我姓赫,我喚你小梨,你叫我‘哥’或‘野子哥’都可以。別說漏嘴,后果你清楚。”
蘇亦梨終于知道赫野為什么要帶她停留在這里,這是不服從他命令的后果——他在用事實告誡自己,不要做任何反抗。
握緊了拳頭,蘇亦梨努力地壓抑自己的憤怒,咬著牙不說話。
“你我皆是吉村村民,去北方販賣貨物返回才得知吉村被燒,去屏溪關報信,并將防龜油送他們,希望能投身軍中,為吉村鄉親報……”
“可不可以換個理由?”不等赫野說完,蘇亦梨已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的話。
吉村之人被驪戎士兵所殺,站在吉村的廢墟之上,行兇的劊子手竟然毫無愧疚地借吉村之事編造身份,蘇亦梨如何能接受赫野的冷漠殘忍。
“不能。”
“做人不能這樣恬不知恥!”
“你可知谷中的女子本可有自由的生活,卻被突發之事改變命運。”赫野對蘇亦梨的指責渾不在意,忽然說道。
蘇亦梨不是蠢笨之人,聽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蹙眉接口道:“什么意思?”
“當時,二王子并不知道尨駒派人屠村擄人,得知消息后,我與二王子趕來阻止,本已成功,偏偏被人搜出你和李荁,而你身上更藏著匕首。防身匕首并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擁有的東西,尨駒以此為借口,聲稱吉村女子并非手無寸鐵的無辜之人,更包藏禍心,無需憐惜……”
蘇亦梨心中震驚,難以置信地脫口道:“胡說八道!”
“二王子決定殺你和李荁,便是為了給其他女子活路。然而,你們卻說手上有防龜油——這東西的價值我們知道,二王子更認可你的機敏反應,所以,犧牲了吉村女子的自由,將你們一并帶回了谷中。”
“你胡說!”蘇亦梨仍舊不能相信事實竟是如此,顫抖著尖聲指責。
“追源禍始,你才是罪魁禍首。”赫野不理睬蘇亦梨激動的情緒,只冷冷地看著她眼中浮起的淚水,平靜地說道。
回憶突然清晰起來!
蘇亦梨想起了當夜自己被驪戎士兵帶到赫連宗英面前時,赫連宗英看向自己的眼神確實帶著隱隱的怒氣。全村女子都被活捉,赫連宗英卻偏偏要赫野殺了自己和李荁……
被押往龍溪谷的路上,只有赫連宗英和赫野沒有對她們惡語相向或污言穢語……
赫野說的,是真的……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蘇亦梨跌坐在冰涼的地上,無言以對。
赫野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蘇亦梨,沉默片刻等她平復心緒,才又說道:“配合我進入屏溪關,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二王子會放谷中女子自由——”
頓了頓,續道:“這是你贖罪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