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擺了一道，放勛的臉色不太好看。
    這卻也不能怪他——
    誰會想到，白澤堂堂一位至強妖帥，天庭戰力排行前五的人物，竟然會這么滑溜，只交手一擊，試探個深淺，便腳底抹油，跑的飛快？
    三十六計走為上……只要我撤退的速度夠快，敵人就拿我沒有辦法！
    白澤貫徹了這個道理，拋下了節操，先天便立于不敗之地了。
    “大帥……”
    左右護衛羲仲與和仲有些肅穆的望著放勛，擔心出師不利，影響了領袖的信心。
    “我無妨。”
    放勛擦了擦嘴角，不經意間拭去了一抹血痕，“你們放心，我拎得清輕重，早將集體的利益置于我個人榮辱之上。”
    “我等此來，收復防線是第一，報復反擊是第二，均已然達成。”
    “鬼車潰敗，大軍覆滅；白澤敗逃，失地收復……我們已是大勝！”
    放勛調整好心態，很是鎮定的樣子。
    嗯。
    雖然說過程不太好。
    但是目標的確達成了嘛！
    大捷！
    “速速通報友軍，告知人皇王庭，此部已是打出了前所未有的輝煌勝績，我期待他們的表現！”
    放勛傳令下去。
    在白澤那里吃的虧，心里感受到的憋屈……他決定了，在友軍那里找回來，搞一搞炎帝的心態。
    ——這個可以有！
    ——炎帝牛逼轟轟的，要大振人族中央的威名……那行啊，我這里先給你一個下馬威！
    羲仲領命而去。
    “和仲……”放勛看向另外一位大臣。
    “臣在！”和仲拱手待命。
    “前線戰損慘烈，”放勛眉心間有著些許憂傷，“巫族水部和龍族戰軍，死守疆土到最后一刻，直到被天庭妖神不講武德襲殺指揮官，導致大勢已去，才不得不各部分散突圍，爭取保存有生力量。”
    “如今，防線我們奪回來了……你去主持一下回收散兵的事務，清點一下死傷情況，計算撫恤的數額。”
    放勛語重心長，“我們不能讓這些將士，流血又流淚……他們拼盡全力犧牲奉獻，我等總該是要個一個交代的。”
    “遵命！”
    和仲鄭重施禮，而后率領著一支精銳，開始了號召與集合。
    “唉！”
    放勛看著和仲的背影，眸光再一轉動，掃過一望無際的殘骸廢墟，那里有尸骨成山，有血海流淌，太過凄涼。
    真龍的尸骸，巫族的戰骨，妖兵的殘肢……無數勇士埋骨此地，讓放勛心頭沉重。
    “恍如舊夢……”
    他喃喃低語著，“當年的龍鳳血戰，亦是如此啊……”
    “唉！”
    放勛深沉的嘆息，之后喚來身后的另一位大臣，“羲叔……你，去收斂一下我們戰士的尸骸，讓死者歸其故土，魂能有所依。”
    “這一次我承認，后土最近干了一件好事。”
    他自嘲感慨，“輪回重塑，陰司變革，死亡不是終結，魂歸九泉，依舊有著殘念，可以讓活者感謝與慰籍，讓他們瞑目。”
    “再有，讓他們投個好胎，也不枉一腔熱血犧牲奉獻……我等的良心，勉強可以保全。”
    “這點上，比當年的輪回好上許多……人死債消，不記功，也不記過。”
    “一生熱血，只換得青史二三行；再轉身，過眼云煙，不思量。”
    放勛搖頭，“伏羲終是比女媧少了三分人情味，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到了這里，蒼龍依舊對伏羲有意見，無愧其被許多古神大圣背地里盛贊的“頭鐵”之稱呼。
    不過。
    龍祖頭雖鐵，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對那些敢于犧牲與奉獻的將卒，非常之優待，在諸神之中，算是一位很有人情味、很接地氣的領袖了！
    傲上而愛下，宣傳大一統的時候是很霸道，可一部分的初衷，卻也是為了實現一個遠大的夢想和目標，讓人道能更好的發展，讓蒼生能活得幸福。
    ——大家都化龍了，不就成了一家人了嗎？不就沒有了種族間的彼此歧視了嗎？不就能夠不用再有身體形態所帶去的意識相異、互不理解了嗎？
    蒼生化龍，固然少了百花齊放，但也同樣少了許多不必要的爭執。
    只是，蒼龍大圣這樣達成目標的方式，被許多神圣所詬病，故此沒少被針對。
    兼之龍祖不太會說話，頭又很鐵……這些年，他過得委實糟糕了些。
    可縱然是如此被針對，龍族也能始終不倒，并且對龍祖不離不棄……由此可見，蒼龍大圣還是很得民望的。
    這樣的領袖，其實很可怕。
    因為，他縱使輸一百次，也不會倒下。
    而只要贏一次……
    便是天翻地覆！
    甚至那一天，并不會太過遙遠……輸一百次是不可能的，頂天了六七次！
    洪荒很大。
    但也很小。
    能比龍祖在真實才能本領上優秀的，又能有幾個呢？
    不多的。
    ……
    羲叔接受了放勛的安排，去做一個苦逼的收尸工。
    只是很快，他就苦著臉回來，稟報給放勛。
    “大帥……您的安排，我怕是無法完成了。”
    羲叔語氣中頗有幾分無奈，“那些稍微強些的將卒也就罷了！”
    “他們全尸不可得，但是找些零碎的血骨，還是能湊活的拼個七七八八。”
    “弱的便不行了！”
    說著說著，羲叔很是動容，“他們太拼命了！”
    “戰到血肉都被打成齏粉，戰到甲胄破碎成空……”
    “有時候我即使找到了血肉，卻愣是分析不出，它曾經的主人是誰。”
    “因為，連生命的烙都被磨滅的干干凈凈了！”
    “好在我還算有點實力，可以去追溯過往。”
    “可卻也是艱難……只因那一塊小小的血肉，實質上卻是許多戰士部分尸骨的混合，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我從來沒想過，連收尸都是一個大工程了！”
    羲叔感嘆，心緒很復雜。
    論實力，大羅不出，在其面前都算螻蟻。
    戰場上那些賣命拼殺的將卒，與他相比，彈指可滅。
    但是！
    如此拼搏與犧牲的決心意志，這樣的慷慨奮死，卻是直擊他的心靈。
    在實力上有高下。
    可在犧牲的決心意志面前，在剎那的心靈光輝綻放下，卻是人人平等，沒有了高低貴賤！
    ‘依稀記得，曾經我似乎也有過這樣的激昂豪邁，慷慨悲歌……’
    羲叔追憶自己的前塵過往，‘那個時候，好像是在跟羅睺玩命來著？’
    ‘魔染天地，羅睺魔祖斬殺了蒼龍陛下，之后順手攻破了龍族祖庭，席卷山河……’
    ‘他猖狂的叫囂，讓蒼生與諸神，要么做他的狗，借此茍活；要么挺直脊梁，慨然赴死。’
    ‘而我，也是赴死的一員啊！’
    ‘為了守護昔日供奉于我的蒼生子民，滿足他們不想墜入魔道的意愿，也是為了我心中的那一點堅持……對著誅仙劍陣，我上了，我死了。’
    魔祖雖然被戲稱為鍋祖，有事沒事就把黑鍋扣到他頭上，但事實上，這位大人還是很強的！
    在當年，能媲美乃至于是勝過他的強者，都不足五指之數！
    不然，龍祖也不會死的那么干脆，連逃都逃不掉——固然，這其中有東華帝君的那么一丟丟關系，把龍祖給送進了誅仙劍陣里頭，讓其被摧枯拉朽的斬殺。
    龍祖都死了，龍庭剩下的成員，其實便不成氣候了。
    可即使這樣，還有很多的大羅神圣，敢于去征戰，有亮劍的勇氣。
    羲叔彼時頭很鐵，膽子也大，直愣愣的上，然后直挺挺的死。
    ‘直到后來，太昊天帝正位，感念過往，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所有戰死的大羅都被復蘇，為了建設洪荒成為打工人。’
    ‘大家都為人道的昌盛繁榮做貢獻，同時勞有所得，從天庭之中收獲氣運功德，成為提升自己的資糧。’
    ‘只是……’
    ‘時光，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
    ‘在管理者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以億萬年時光尺度為單位才能勉強衡量，讓我等都逐漸淡漠了，不與蒼生同，忘卻了昔日的奮戰拼搏，一顆心冷硬如鐵石。’
    ‘生活越來越好，修為越來越高，卻離紅塵越來越遠，淡忘了初心。’
    ‘直到今天……’
    ‘我……’
    ‘似乎找回了什么……’
    羲叔的眸光明亮，心中隱隱間有什么在萌發。
    先是有人道的當頭棒喝，轉化真實傷害，蒼生亦可誅大羅。
    再是有戰場的觸目驚心，無數將卒勇烈，撞擊著他的心弦。
    這一系列的情況，讓這位立于當世，卻行走古老的賢人被觸動，若有若無間氣息變得深邃了，像是被洗禮了一次。
    “恭喜了……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么，但你大能可期。”放勛賀喜了一句，而后轉回了正題，“我知道‘收尸’的艱難，體諒你的難處。”
    “這樣。”
    “你從我的護衛隊伍中調選人手，十位八位大羅，還是不成問題，配合你盡可能的收斂將卒尸骸，幫他們魂歸故里。”
    “若是實在沒辦法，連尸骨血肉都被磨滅干凈了……”
    “那就找找他們生前甲胄衣袍的零碎，立個衣冠冢，也好讓他們執念有所寄托。”
    “如果……”
    放勛嘆息一聲，“死的實在是太徹底了，生前又沒有什么遺留……家中亦無所念。”
    “那，就由族群來承負這份哀傷，肯定這一場功績！”
    “屆時，我將親自設立紀念的殿堂與碑文，銘刻犧牲者的名姓，以青史為載體，權當是最后最清晰的存在烙印。”
    “放勛殿下圣德無邊！”
    羲叔誠心實意的禮贊，以最高的禮儀。
    “他們活著的時候，沒能享受到多少，只有死去了，才獲得了肯定……這是我們的失職，我又哪里談得上圣德呢？”
    放勛搖頭，很平靜的說道：“由此看出，我們其實還有許多的不足，亟待解決。”
    “因此，我有所設想，想要設立安排一些措施，聆聽蒼生小民的建議，從他們的角度去出發，調整糾正我們的失誤，加強補足我們的缺點。”
    “像是在駐地之前安置一張‘欲諫之鼓’，蒼生子民若是誰有建議，隨時可以擊打，我將會親自接見，進行聆聽對話。”
    “假使事態緊急，我無力他顧；亦或者是蒼生有所憂慮，想要直言又不敢來見我……那我還有措施，會在一些特定的地點，安排可供暢所欲言的標志——比如立下一根木柱華表，由坐鎮者進行記錄，之后轉呈于我……即使是誹謗之言，也無妨。”
    欲諫之鼓。
    誹謗之木。
    放勛很有聽諫的決心，是他行走在煌煌圣道上的表現。
    “和叔，這部分的工作，我便交予你了。”放勛眼神明亮，叮囑著龍圖騰系統四位輔政大臣的最后一人。
    “臣領命！”和叔肅然。
    “好，去吧。”放勛微微頷首。
    和叔走了。
    羲仲這時卻回來了。
    “通報完了？”放勛勉強笑了笑，舒緩了沉重的心情，“炎帝那邊的朋友，得到消息后，心態是不是不太好？”
    放勛關照小民，但對同僚和競爭者，態度卻不是一回事了。
    不懟兩句，念頭可不通達。
    “殿下料事如神。”羲仲連連點頭，“我掛斷通訊的時候，感覺那邊好像快要罵人了。”
    “這才對么！”
    放勛心態變得好起來了，“感謝鬼車朋友送給我們的人頭，讓我這里有一個開門紅。”
    “防線也奪回來了，戰線重新彌補……這便沒有了失土之責，涼他人也說不出什么來。”
    “羲仲……這些日子，你可能要辛苦一些，做好修繕工作，加強防御手段。”
    “臣明白。”羲仲鄭重道。
    說完，這位大臣有些遲疑，“放勛殿下……”
    “臣覺得，天庭方面很可疑啊！”
    “他們耗費了那么巨大的代價，攻陷了我們這處防線，勉強打開了一個突破口。”
    “但是撤退的時候，他們卻又那么的果斷，毫不戀棧，輕描淡寫就讓我們收復了這里。”
    “這其中……是不是有詐？”
    羲仲很懷疑。
    畢竟，這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尤其還是這么大的一個禮包，下了血本奪取的戰果，說不要就不要了！
    易位而處，捫心自問……換作是羲仲在天庭的立場，說啥都不會退的！
    最起碼，要讓龍圖騰的這一支大軍，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有詐？算是吧。”
    放勛很淡然。
    “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什么的……大概都有些影子吧。”
    龍祖是頭鐵，但也絕不是傻。
    好歹是當過領袖的人物，除了被人用信息不對稱給陰過外，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很合格的。
    “當人族的主力出現，龍族的系統就不再是被針對的主要目標了。”
    放勛登上殘破的城墻，遙望天際無盡綿延的天庭大軍，臉上看不出多少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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