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路殘雪并不好走,到了沈家老屋，原本就淺淡的陽光愈發(fā)稀薄,微弱的光線已映不出光影來。
    沈老夫人在老屋里擱了個老管家，是個盡責(zé)之人,門前積雪被清理的干凈,青石板的庭階難得有處干爽地兒，江沼放心地落了腳，寧庭安伸手扣住了門上的兩個鐵環(huán)，輕輕一推，門并沒有上拴。
    門“吱呀”一聲打開，撲鼻一股淡淡的藥香，就算院子閑置多年,也依舊殘留了當(dāng)年的藥材味兒。
    江沼深吸了一口氣,提步上了旁邊的環(huán)廊,庭院不算大,兩進兩出，布置卻與平常的院子不同，偏向于江南別院,原以水為引古樹花草裝飾,素雅而野趣。
    然多年過去，已荒廢了大半，再加上如今冬季,也就院子里的梨樹枯枝掛著殘雪,齊齊一排,算得上是一道風(fēng)景。
    比起江沼的那番謊言，寧庭安是實打?qū)嵉膩磉^，明顯要比她熟門熟路，走了一段，兩人的腳步調(diào)了個位置，寧庭安走在前方引路，過了前院往左一拐，便是沈家老屋的煉藥場子。
    空蕩蕩的一間屋子，十幾年過去，只有那練藥材的灶臺周身蒙了一層烏黑，能依稀看到當(dāng)年的痕跡。
    江沼立在那愣了神。大抵也沒有想到母親那信箋紙上的東西，竟被歲月蹉跎，磨滅的半點痕跡都不剩。
    江沼還是進去瞧了瞧。
    想去尋尋當(dāng)年父親受傷之后躺過的那張床，還有母親給他喂藥的那個湯碗。
    母親說那湯碗被她磕破了一個口子，好在她攥得緊，保了一半下來，手背卻沒能幸免燙紅了一片，父親牽著她出去，一瓢涼水澆在上頭，沈煙冉說那是她聽過最好聽的一句訓(xùn)人的話。
    “你是傻子嗎，知道燙為何不松手。”
    沈煙冉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哭了，信箋的紙張略微皺褶，當(dāng)是留下的淚痕，上頭寫著：至少在這一刻，你心里心痛的那個人是我。
    江沼心口突突地一陣抽，抬眼往四周望了望，這一處在沈煙冉出嫁的那一年，早就被沈家老爺子清理的干凈。
    又哪里能找到當(dāng)年的那張床，那只磕破了的藥碗。而沈煙冉曾經(jīng)哭著質(zhì)問江暉成的那句話，倘若沼姐兒她是個意外，那煥哥兒呢。
    江沼想，那場意外，也當(dāng)是發(fā)生在這個屋子里，翻了年她十八，與那信箋紙上的日子倒是對得上。
    當(dāng)年外祖父最終能妥協(xié)，
    ——是因為母親有了她。
    江沼從屋里出來，眼睛仿佛被風(fēng)沙吹過，微微泛紅。
    天邊那道微弱的光線掙扎了一陣，終是徹底地隱了去，寧庭安立在門口，冷風(fēng)吹起了他衣袍，一股子寒涼突然竄上來，寧庭安解了身上的大氅，待里頭的人抬腳跨出門檻的那一瞬，大氅從她頭頂上罩下，風(fēng)口被擋了個結(jié)實。Ｘιèωèи.ＣoＭ
    江沼捏了那大氅領(lǐng)子，笑了笑，“這回真裹成粽粑子了。”
    那風(fēng)又穿過院子里的梨樹殘雪，吹向了對面的長廊，如同冰梭子，所到之處冷得刺骨，能剜人心。
    陳溫立在那廊下，周身僵住，聽不清她抬起頭說了什么，只瞧見她微微彎起的唇角，從寧庭安的手里，很自然地接了那大氅。
    那笑，如同昨日她站在街頭抬頭望天時，美的純碎，美的刺眼戳心。
    陳溫突覺太陽穴一陣跳動，跳得他整顆頭隱隱作痛，心口如利箭穿心而過，猛地痛過之后，待箭頭落地，疼痛便蔓延開來，侵入了四肢百骸。
    他尚記得那日他也給她披了大氅，她冰涼的眸子里透著的盡是不耐煩。
    ——如今她在笑。
    從王府出來前，在陳溫心頭萌生出的那個嫩芽，如今就如同參天大樹，堵在他的心口，陳溫只覺得胸悶氣短，腦子里多年以來養(yǎng)成的冷靜徹底地崩塌掉。
    對面的人還在說話。
    寧庭安將那大氅子給了江沼后，才發(fā)現(xiàn)袖口有些沉，便想起了他剝好的野核桃。
    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囊还拮訉幫グ捕歼f給了江沼。
    江沼詫異的問他，“是何物？”
    寧庭安說，“那日我去外祖母屋里，見表妹在剝核桃，剝的甚是辛苦，正好這幾日我有傷在身，便砸了幾個出來，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表妹喜歡就留著。”
    江沼五指輕輕捏了那瓷罐，眸子微微頓了頓。
    她從小就喜歡好這一口，只是野核桃難剝，半天才能從骨縫里掏出來一塊，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剝了很多。
    也像寧庭安這般裝進了罐子里。
    也是送了人。
    江沼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些原本帶著疼痛的回憶，如今再浮現(xiàn)在腦子時，心頭竟已毫無感覺。
    江沼笑了笑抬頭正欲同寧庭安道謝，目光冷不丁地瞧見對面怒火直燒的一張臉，初時驚了驚，之后那笑容便一點一點地在陳溫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眸子里便又透出了讓他最不能忍受的涼薄。
    “還給他。”陳溫沒有去看寧庭安一眼，如一堵墻堵在了江沼面前，那雙眼睛也如同吹進了風(fēng)沙，被激地通紅。
    江沼的目光淡淡從他臉上收回來，退后兩步蹲身行禮，似是并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就算是聽到了江沼也不明白他是何意。
    “你抬起頭來，看著孤。”陳溫壓低了聲音，怒氣游走在他的胸腔，撐得他心口生痛。
    江沼便也抬了頭，“不知殿下來沈家老屋，是為何事。”那眸子里的涼意竟是比剛才更甚，直直地對上了陳溫的視線。
    就算他是太子，也得講理才對。
    董凌為何會遭了那一樁麻煩，旁人不說，她也心知肚明，是董家敬畏他太子的權(quán)威，不得不低頭。寧庭安前兒為何沒來沈家賀壽，天底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如今又這般出現(xiàn)在沈家老屋，江沼不明白他到底是何意。
    就如同那日嚼她舌根之人，一次她能忍，總不能回回都要她退讓。
    陰冷的雪地里只余了涼風(fēng)簌簌作響。
    十年里，她看著他時眼里只有愛，然如今，那里頭的涼薄讓人生寒。
    她給了他十年的愛，十年的溫柔，將他養(yǎng)成了一身的驕傲，此時竟是脆弱到經(jīng)受不住她一個冷眼。
    陳溫僵在她的眸色中，心窩一陣陣地緊縮，“退下。”陳溫沒去看寧庭安，但他知道他還站在那。
    寧庭安沒動，江沼動了，身影決絕地從他身旁略過，風(fēng)吹起，這回陳溫并沒有聞到那股熟悉的清淡幽香，那素色的大氅太大，太寬，將她的氣息完全蓋住，緊緊地包裹在里頭，已經(jīng)讓他找不出她昔日的半點影子。
    陳溫終是服了軟，“沼兒，我想同你談?wù)劇！标悳氐暮韲狄魂嚌L動，低啞地說道。
    周遭突然一陣安靜，寧庭安連著陳溫的人馬盡數(shù)撤出了院子。
    江沼的腳步停在庭階的圓柱旁，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她從未聽過聽他喚過自己。以前還很好奇，若是他喚起自己來，是叫她江姑娘，還是四姑娘。
    如今倒是聽到了。
    江沼覺得稍微有些遺憾，要是他能在一個月前這般喚她一聲，或許在她的那段回憶中，也不盡然都是苦澀。
    陳溫轉(zhuǎn)身上前兩步，立在她對面垂目看著她，低聲地說道，“孤從未喜歡過林姑娘，陳溫從四歲起孤便知，你是孤的太子妃，這輩子孤也只認你一人。”
    梨樹上的殘雪被風(fēng)一吹，“啪嗒”一聲落在枯草上，江沼的那雙眸子卻沒驚起半點波紋。有些話聽太多，便也聽不出任何感覺，陳溫此時說的這話，這些年，皇后曾無數(shù)次地對她說過。
    江沼雖不明白，他為何要同她說這些，但忍不住又提醒了他，“殿下，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殿下要喜歡誰，與臣女并無干系。”
    大氅將她的身子遮擋住，只露出了一張臉，清清冷冷。
    陳溫心口又是一悸，沙啞地說道，“孤一生行事謹慎，從未后悔過一件事，唯一做錯的，便是那日在五臺山上同你說了那句退婚，如今孤已很是悔恨，并不想同你退婚，想娶你做孤的太子妃，可好？”
    陳溫話音剛落便見她搖了搖頭。“殿下是太子，必定能找到殿下滿意的太子妃，殿下今日既又前來問臣女，臣女便同殿下說明白，殿下同臣女已退婚，殿下娶誰為太子妃都與臣女無任何干系，臣女往后的日子，也還請殿下莫要插手。”
    也好落個好聚好散。
    陳溫半晌沒動，也沒回答她，江沼沒有心思等下去，腳步剛轉(zhuǎn)了個方向，便聽陳溫問她，“你喜歡寧庭安？”
    江沼心頭一跳，想起了董凌，臉色突然有些不耐煩，便又回過頭凝著他，“退婚一事是殿下先提，臣女不過是同意了殿下的意見，就算如今殿下生了悔，但臣女也已經(jīng)同殿下說明白了，臣女不想做殿下的太子妃，也已經(jīng)不再喜歡殿下。”
    陳溫的兩邊臉頰緊繃，袖口底下的指頭猛地一顫，看著江沼艱難的說道，“可孤好像喜歡上你了。”
    退婚以來，陳溫一直在想，她為何會同自己退婚，又為何喜歡了十年，突然就不喜歡了，他努力地去尋找其中的原因，卻忽視了去整理自個兒的感受。
    如今心口那一陣一陣竄上來的刺痛，已經(jīng)很清楚地告訴了他。
    他為何會如此在意。
    ——是因為他喜歡她。
    這些年，她圍繞在自己身旁，他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了她的愛，自以為從沒有去在意過，卻不知漫漫歲月，她早已經(jīng)是他不可缺的那一部分。
    他便見不得她對旁人好，接受不了她喜歡上別人。
    江沼意外地看著他，眼里的神色猶如那日在雪地里看他時的陌生，聲音卻很平靜地說道，“殿下如今不過是不適應(yīng)，等過一段日子就好了。”,,網(wǎng)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