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燕好奇，走過去看了看那張按滿指紋的紙。
    紀懷山趁機說道：“年初的時候，侯記者曾經說過持續關注大槐蔭村‘空心化’‘老齡化’問題。我們鄉黨委、鄉政府因此提出了‘合村并居’計劃。”
    他掰著指頭細數，為了促成這件事，鄉政府不惜推進合村并居，搞了強制征收，結果好幾位干部受到了處分，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我不否認，這個解決辦法確實有點簡單粗暴，但是綜合考慮下來，這是最切合實際的辦法。”
    他很認真地看向張太白：“我說句不好聽的，這個村子里，隨時都可能有人再次病倒，他們需要爭分奪秒往醫院里送，倘若再出現延誤治療無辜喪命的情況，您安心嗎？”
    張太白嘆氣：“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他說知道秦鋒、紀懷山本意都是一番好心，讓自己搬到山外面去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以及時送到醫院搶救。
    可是就算自己沒有當場喪命，一個95歲的老人倘若癱瘓在床，那還有幾年活頭？
    他指著大門口：“你出門做個調查，村里人誰愿意渾身插了管子茍延殘喘？”
    “老先生，并不是每個人都像您一樣活到95歲了！他們中有些人才六十多歲，倘若向您看齊，還有30年的好日子呢！我們的醫學很發達，腦梗搶救后存活超過5年、10年甚至更久的大有人在，您覺得他們真的愿意和您留守在這深山里嗎？”
    張太白卻出奇地自信：“你錯了，你以為他們是因為我才留在村里的嗎？他們是遵守一個規矩。除非六姓斷絕，否則至少一戶要留在村里、守護祖林。倘若壞了規矩，子孫后代不得入祖墳！”
    紀懷山愕然：“聞所未聞。”
    悠悠萬事，生死為大，既然老先生講出這樣涉及子孫后代的理由，他還真不能強硬迫使人家搬走。
    他終于重新拿起桌上的保證書：“倘若我不再強制要求各位搬出山，保留現有18戶居民的宅基地產權和居住權，你們把閑置的宅院置換給鄉政府如何？我們按照之前丈量的數據給予異地安置，并且按照市里的最高標準提供貨幣補償。”
    按照他的設想，那些離開了村子的人鄉土情結沒那么嚴重，又容易對幾十萬上百萬的補償款動心，答應的可能性會高許多。
    豈不知張太白眼皮一翻，凌厲的氣勢讓秦鋒腦海中浮現出“座山雕”的形象，只聽到老太爺追問：“這里的每一塊平地，每一幢房屋都是我們的祖輩用血汗開辟修建出來的，憑什么和你們換？”
    紀懷山仍然堅持：“您是老黨員，應該有舍小家顧大家的覺悟，村里這些閑置宅院的使用權，涉及到整個九仙女峰景區開發的成敗，還涉及到整個西御道鄉未來10年的發展。這是12個村七千多名村民翹首以盼的投資，這也是整個鄉56個村子五萬群眾的奔小康的希望！”
    聽到這里，張太白開口了：“多大的投資？”
    “計劃總投資額20億！”
    “就圖我們這一百來套宅院？”
    “當然不是，但這些院子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附加條件。”
    “拿投資商的資料和簽約意向書給我看。”
    “我今天沒帶，改日交上級定稿后讓秦鋒交給您。”
    “那就等我們看了協議，摸清了投資者底細再說。”
    張太白的態度已經不像之前那么強硬，紀懷山最后終于說出了自己的底線：“我已經做出了最大誠意的讓步，無論如何，你們都不能讓外面更多的老年人來這里長租長住了。”
    “百姓的宅基地受不受法律保護？大槐蔭村的土地是不是村集體所有？有哪條法律禁止老百姓出租房屋？”
    老人連續發問，語氣溫和平淡，但是紀懷山卻啞口無言。
    盞中茶水已涼，張太白仍然倒進了紀懷山的被子里，直到溢出：“來，喝茶！”
    紀懷山看了看這杯“送客茶”，識趣地告辭。
    離開張宅后，侯海燕攔住紀懷山提出錄制一段專訪素材的請求：“我就三個問題。第一個，您為了九仙女峰景區開發能夠順利招商引資，是放棄了對32位老人健康頤養的責任嗎？”
    紀懷山無奈地再次亮出手里的保證書：“我們所有的辦法都想過了，秦書記入村做了八個月的動員工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后換來的是這樣的承諾。不過生命至上，鄉政府也絕不會就此坐視不理，我們會增加體檢頻次，爭取早發現早治療，通過提前干預盡可能保證32位老人的生命健康，讓他們最大限度地過上舒適舒心的晚年生活。”
    “好，我第二個問題是，我剛才聽到您已經找到了一個投資商，愿意拿出20億來開發景區，這是民眾尚未知曉的消息，可否透露一下詳細情況？”
    紀懷山搖了搖頭：“目前我們還處于早起洽談磋商，其中有許多不確定性，我現在無法給你解答，不過如果這個項目談成了，西御道鄉將迎來極大的發展，預計五年內財政收入能夠翻一番！整個九仙女峰旅游風景區范圍內的老百姓，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能夠翻兩番！”
    聽到信心十足的后兩句話，侯海燕點頭：“怪不得您如此緊迫地想要推進景區開發工作，但是我的第三個問題是，如果村民們不同意產權置換怎么辦？投資商拿不到這近百套宅基地的使用經營權，難道就不投資了嗎？他們到底打得什么算盤？”
    這個問題很尖銳地戳在了旅游地產，重心到底是在旅游還是在地產的要害上。
    紀懷山也無法作答，他只能很認真地與侯海燕溝通：“我知道從一進老太爺的家門，你就開始了偷拍記錄。你采訪的這些問題很敏感，現在泄露出去容易暴露我們的短板和底牌，給招商引資的洽談工作帶來麻煩，我希望你能暫緩播出節目，待到將來順利簽約，瓜熟蒂落之后再使用，好嗎？”
    被戳破了小心思，侯海燕卻一點兒也不尷尬：“我只是想要拍到最真實的較量。這些素材我會保留下來的，希望您早日順利簽約，不要讓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