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議論紛紛：“明明是鄉(xiāng)政府那邊打來電話，讓大家伙到村委集合迎接領導，我們挨了半天凍，怎么變成礙眼的了？”
    這些老人完全不像閉塞山村的鄉(xiāng)民，對上級領導毫無敬畏感，當場就抱怨開了。
    嗡嗡嚷嚷的人群中有人高聲起哄：“走，咱都走，不伺候了！”
    “對對，都走！豬鼻子插大蔥，裝什么玩意兒啊！”
    其他人立刻響應，院子里里外外二十多人，轉眼走了個干凈，把郭偉民、秦鋒這一干鄉(xiāng)政府干部晾在那里。
    “這……”
    氣氛太尷尬了，秦鋒只好先引導跟在后面的兩輛車開進院里，安頓下幾位領導，自己再去找村民一個個了解情況。
    坐在村委辦公室里，郭偉民氣得直拍桌子：“無組織無紀律！村委班子一個人也不在，這是不是擅自脫崗、玩忽職守？徐書記，我看這個村得好好管一管了！”
    他對面的鄉(xiāng)紀委書記徐兵點著頭，拿起筆記本裝模作樣地記錄了幾筆，然后借打電話安排工作的機會溜出了房間。
    屋外院子里，鄉(xiāng)人大主席陳朝新、副鄉(xiāng)長董建、吳慶飛正在各自抽煙，要么環(huán)顧四周風景，要么低頭看手機，誰也沒說話。
    只有秦鋒是最忙的，一路小跑才追上幾個村民，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他小心賠不是、套近乎。
    有個身寬體胖、齊肩短發(fā)、蒜頭鼻大嗓門的婦女看起來是他們中最年輕的，沖著秦鋒嚷嚷：“不是俺說，有你們這么欺負人的嘛！這大冷天讓俺們在村委等了半天，結果還不受待見。你看看，這都七老八十的，萬一凍出個好歹，你們負的起責嗎？”
    “是是，辦公室的同志安排不周，我先替鄉(xiāng)里道個歉。”秦鋒先賠不是再賣個慘：“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體量一下，配合我完成工作好不好？我就問幾個問題，用不了幾分鐘。”
    那婦女冷笑擺手：“哼，得了吧，俺還得回家做飯呢！”
    其他人也跟著搖頭，轉眼各奔東西。
    秦鋒有些氣餒，可看看這即將落幕的天色，想想一會兒還得面對記者的鏡頭，他還是追上那位胖村婦。
    誰讓她是唯一搭理自己的呢。
    “阿姨，哦不，大嫂……”
    “別亂叫，誰是你大嫂，我虛歲都六十五了！”
    “哎呀，這可看不出來啊，我看您頭發(fā)烏黑順滑，皮膚吹彈緊致，紅光滿面精神煥發(fā)，保養(yǎng)得真好！”
    她腳步不停，可臉上已經(jīng)笑開了花：“行了行了，少在這里拍馬屁。小伙子你是不是前天來過俺們村？”
    秦鋒趕緊點頭：“對啊，您可真是目光如炬，就是我發(fā)現(xiàn)了老支書病倒在家，可惜還是沒……”
    “行了，看在這件事上，俺就不難為你了，有什么問題就快問吧，別耽誤了俺回去做飯。”
    “誒誒，那……我該怎么稱呼您啊？”
    “大家都習慣叫俺寶山嬸。”
    “好，寶山嬸，我就是想問一下，中午那位突發(fā)心臟病的老太太叫什么，家在哪，她有幾個孩子，家里人什么情況。”
    秦鋒一口氣拋出幾個問題，都是當前最迫切需要知道的。
    寶山嬸停下腳步，朝著對面山坡上一處小院道：“看見沒，院子里有棵柿子樹的那家就是。她叫姜玉鳳，今年好像是72歲吧，老伴兒是三四年前走的。”
    秦鋒趕緊拿筆記錄下來：“他有孩子嗎？”
    “有一個兒子，在國外定居了。”
    “她為什么不跟著去國外？”
    “瞧你說的，她老伴埋在這個村，像俺們這個年紀的，不會說外語，出國怎么生活啊？”
    秦鋒想了想又提個問題：“她家條件這么好，怎么不去城里養(yǎng)老院住呢。”
    “老太太身子骨可硬朗了，能上山拾柴禾、下地拾掇菜園子，雖然一個住，收拾得比誰都利落，誰能想到突然就病倒了呢。”
    寶山嬸搖頭惋惜著，邀請秦鋒去家里吃晚飯：“前面小賣部就是俺家。”
    秦鋒謝絕了她的好意，但是為了表示謝意，去她店里買了兩盒好煙，待會兒好接待媒體記者用。
    “我先回村委了，寶山嬸，一會兒可能會有記者進村采訪，能不能麻煩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行啊，先說好，村委俺是不去了，你們要采訪就來俺店里。”
    “行，沒問題。”
    秦鋒從小賣部出來，琢磨著還是不妥，又去了事發(fā)地姜玉鳳老人的宅院看了看。
    大門沒關，新貼的春聯(lián)和影壁上的倒“福”，紅得有些刺眼。
    院子里做了水泥硬化，居中一棵掉光葉子的柿子樹，樹梢上還掛著紅彤彤的果兒，周遭水缸、柴垛、雞窩、花盆、農(nóng)具擺得整整齊齊。
    三只土雞是院子里唯一的活物，不識趣地在一地玉米粒中刨來刨去。
    老太太房間也不是秦鋒印象中的尋常農(nóng)村住家，鋪了木地板、墻上刷了乳膠漆墻、上面掛了高檔吊頂，暖氣和各種高檔家用電器一應俱全，衛(wèi)生間還做了個浴缸，處處可見無障礙處理。
    茶幾上鋪了塑料布、沙發(fā)、冰箱、電視機上都蓋了帶針織花邊的布套，廚房里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歸置得整整齊齊……
    “房內溫馨舒適，屋外山清水秀，這樣的環(huán)境，怪不得老人家不愿意離開呢。”
    秦鋒拿出手機拍了些照片，又找孫一凡要了轄區(qū)民警的電話，確認了接警調度救援的全過程，這才關好大門回了村委大院。
    郭偉民告訴他，省臺記者已經(jīng)進入盤山道，大概還有十幾分鐘就到。
    秦鋒把剛買的香煙放到桌上，自己抄起電水壺燒水、洗茶杯、翻找茶葉，把該做的準備工作都做了，又馬不停蹄跑去村口大槐樹下候著。
    他這才有工夫掏出手機來看一眼。
    網(wǎng)絡上的輿情仍然在發(fā)酵，有人在微博開了個“祈福超話”，大家急切想要知道“玉米奶奶”的救治情況，希望能聽到她安然無恙的好消息。
    有人在微信群“理性分析”，說老人因為錯過了最佳救援時機，估計已經(jīng)搶救不回來了。
    知乎上最火的一個觀點，是那三位趕去施救的老人，或許間接害死了玉米奶奶。原因是心梗患者不能隨便挪動，否則增加心肌耗氧危及生命。
    正確的辦法是讓患者平躺，舌下含服硝酸甘油，盡快叫救護車送醫(yī)院搶救。
    可惜從視頻情況看，前來搶救的三個老人家并不了解這些知識……
    秦鋒看得頭皮發(fā)麻，怪不得剛才孫一凡在電話里叮囑他，一定要告訴記者：“老太太還在搶救，哪怕有一絲希望，鄉(xiāng)黨委也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