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鳳老人是早上停止呼吸的。
    不過縣鄉各級領導們層層審核，新聞通稿改到中午才發出來。
    剛剛安分下來的網絡主播們又蠢蠢欲動，他們湊到一起商量著該做點什么。
    有人說應該去醫院找醫生還原一下搶救經過；有人打聽附近哪有賣花圈的，說想去她家門前鞠個躬磕個頭；還有人說要再拍一拍村民反應的，想在這個村里多住幾天。
    秦鋒馬上制止了他們進一步炒作的奇葩想法：“諸位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們和老太太非親非故，做這些難免被人懷疑作秀，會掉粉挨罵的！不如再聽我一言如何？”
    刪文、封號、掉粉，這可是觸動每個網絡主播利益的頭等大事，他拿捏著對方的心理，牢牢掌握著主動權。
    “你們寫點肺腑之言，親手折一些紙花放到老太太門前，鞠個躬就算表達心意了。聽我說，事可以做，但不能主動說，更不能開直播到處顯擺。我會給你們拍視頻留作紀念，如果網友因之前的直播罵你們，也不要立刻反駁。等到輿論洶涌澎湃的時候，我會放出視頻給各位作證，既能表達了你們對老人的尊重，也可以形成反轉效果，如何？”
    各位主播聽了兩眼放光，紛紛贊嘆秦鋒不當主播可惜了。
    秦鋒擺擺手：“我是黨培養的干部，志在服務大眾，這件事背后還有許多現實問題要解決，鄉政府正在積極努力地推進工作，爭取讓所有老人病有所醫老有所養，還希望各位高抬貴手嘴下留情啊。”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這幾位主播也不再有什么博眼球的出格想法，反而紛紛加了秦鋒的微信，以后再來村子拍攝一定會先征求他的意見，保證只幫忙不添亂。
    花了半天時間，總算送走這些網絡主播。
    秦鋒揉著太陽穴正在思考“村委補選”和“合村并居”的推進辦法，手機又響了，是縣廣電局的派駐記者孫安。
    對方一開口就是責備：“秦鋒你什么意思啊！”
    “怎么啦？孫哥。”
    “人家省臺那邊大老遠跑去村里采訪，回了省城連夜剪片子，還費勁巴拉地推薦到中央媒體去播，不就是想幫你們解決輿情問題嘛！你倒好，這新聞還沒播出呢，先找一群網紅瞎搗亂，你讓我們還怎么開展工作？”
    秦鋒明白了，這是主流媒體效率太低，被自媒體搶了風頭唄。
    他趕緊解釋：“我的好大哥，您這可冤枉我了，那些網紅主播是自己找到村里來的。”
    “你不會攔著？你也沒攔著啊，我在視頻里還看見你了，你把昨晚對省臺記者說的話又講了一遍，還領著去采訪村民了！”
    “唉，您有所不知啊，那些人擎著拍攝設備在村里亂走，我一個人怎么攔得住，要是硬搶人家設備還會被直播出去，壞了我們鄉政府的形象……”
    “你不會叫警察抓他們？”
    “瞧您說的，您也是記者，怎么會不明白這樣做的后果？”
    “那不一樣，我是正規記者，他們是一群網紅，不服氣就定個尋釁滋事……”
    “這山溝溝里哪有警察？！”秦鋒心中窩火，忍不住拔高了聲調：“我一心為公，自認為在這件事上沒做錯什么！省臺記者要是不高興，讓他們自己打電話找我！”
    他不等孫安有所回應就把電話掛了。
    然而沒過一會兒，鄉長郭偉民又打電話過來把他批評了一通：“你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竟然敢得罪記者，你知道會有什么嚴重后果嗎？”
    “鄉長，我是真沒辦法，您聽我分析一下當時的情況……”
    可是郭鄉長此時并沒有心情聽秦鋒解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虧你還是主管宣傳工作的，幾個小網紅也搞不定！現在省臺記者抓住大槐蔭村的老齡化、空心化問題不放，放出話來要持續關注我們的工作，這怎么辦？你的搬遷動員工作怎么樣了？”
    秦鋒一下子泄了氣：“干不了！也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風聲，村民大概都知道了要搬遷的事情，他們一個個猴精猴精的，根本不愿意當村支書和村書記，有個村委委員還對我甩臉子撂挑子。”
    “那不行啊，你得想辦法融入村子，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說了一通空話套話，最后叮囑秦鋒這件事必須在一個月內落實好。
    秦鋒還想討價還價：“一個月哪夠，再說了，鄉里才定下調子，現在一沒規拆遷補償方案，二沒重新安置規劃圖紙，我拿什么去說服人家搬家？”
    “還不是你害的？我已經安排扶移辦的同志加班加點跑手續了！”
    郭偉民不容置疑地把電話掛了。
    看著辦公室里滿桌狼藉的泡面，秦鋒有點委屈：“這叫什么事兒啊！要是大年初一沒來這個村就好了……”
    現在后悔和抱怨也無濟于事，他打開手機看了看熱搜，電視臺的采訪終于播出來了，許是為了彰顯深度，記者措辭尖銳。直言姜玉鳳老人已經于今日清晨辭世，她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后一個不幸耽誤救治的留守老人。關注空心村，關愛空巢老人需要各級政府和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希望大槐蔭村能夠交出一份讓全國網友滿意的答卷。
    言下之意這件事沒完，媒體還會繼續追蹤報道。
    秦鋒覺得壓力山大。
    侯海燕明顯不是個省油的燈，第一次采訪就“獨斷專行”，再來村里還指不定鬧出什么幺蛾子。
    尤其是馬上要開誠布公地搞合村并居的搬遷動員，要是有村民在她來采訪時趁機告狀，這女人十有八九會給自己扣上個“庸政”“懶政”的帽子。
    當務之急，還是先選出村兩委來。
    既然張老太爺那條路走不通，只能再去找寶山嬸聊一聊，尋找其他的突破口。不是說六姓之間矛盾重重各不服氣嘛，說不定還有董太爺、嚴太爺可以突破。
    他從柜子里拿出那兩瓶酒，又去了村小賣部。
    錢長貴正好掀門簾子出來，看見秦鋒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在張家吃癟，直接來了句：“你又來干嘛？煙酒屬于特殊商品，一經售出概不退貨！”
    秦鋒笑了笑：“誤會了，我來找寶山嬸請教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