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懂流量密碼，也沒想做成網紅，抖音賬號里從頭到尾都只是發一些生活動態，平平無奇又枯燥無聊。
    但是秦鋒從她這里打聽到一個重要情況，原來村里大多數老人都有智能手機，會使用微信、抖音等，還建了好幾個微信群，人家平時商量什么事情都直接使用騰訊會議開電視電話會，足不出戶就商議出了決策，早就不用什么大喇叭喊話了。
    秦鋒聯想起之前全村表決參評“合村并居”的時候，自己還在用大喇叭把村里人叫到一起，尷尬得低下了頭。
    通過秦鋒錯愕的表情，陳顏讀懂了什么，故意奚落道：“怎么，秦書記還沒加入大槐蔭村的微信群嗎？你這工作做得可真好誒！”
    秦鋒想起自己每次開展工作都要挨家挨戶去登門拜訪，十八戶居民全通知完得半天，就覺得自己是個妥妥的“大怨種”。
    他冒昧地問了一下群里平時都說什么，陳愛梅就遞過手機：“也沒啥，老頭子們會討論山外的新聞，老太太轉發一些養生文章，再不就是狗撕貓咬的家務事。要說有點意思的，就是他們說你壞話的時候，一個個可起勁兒了。”
    她這么坦誠，秦鋒反而不好意思去翻看聊天記錄了，撇撇嘴把手機還回來：“您不說我也猜得到。”
    陳愛梅眼里閃過欣慰之色，轉頭看向吃飽喝足的陳顏、齊雯雯等人：“你們這一上午也怪辛苦的，下午好好歇一歇吧，別到處跑了，沒啥用。”
    她讓工作組直接去找張太白，村里所有的決策都得這老先生拍板兒，只要他簽字，或許其他人就都跟著簽了。
    陳顏看老太太這么善良誠懇，也對她講了實情：“其實我們也不是非要大家簽字同意不可。我們工作組有告知義務，必須把縣鄉規劃和征收補償政策傳達到每一個人，這是必不可少的流程。等走完這個程序，我們向上反饋了大家的意見，會進入強制征收階段，誰阻擋也沒用。”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知道你們很抵觸合村并居，可這是大勢所趨沒法阻擋的，現階段和我們好好談一談，提出你們的合法訴求，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向。”
    齊雯雯打開了文件夾，把補償標準遞過來：“奶奶，能不能請您拍個照片發到微信群里？這樣一來，每家每戶補償多少錢，大家心里都能有個數。”
    陳愛梅笑著擺手：“呵呵，不行不行，我留你們吃飯已經挺難了，再幫你們傳達這個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秦鋒不愿意看他們為難老太太：“行了，吃飽喝足了就交錢吧，每個人25元，我給你們開《派飯反饋單》。”
    他不但替主人下了逐客令，并且不想再讓這四個人滿村亂竄，推薦他們去動員張楨年。
    陳顏并不知道張楨年和張太白住在一起，貿貿然就進了大門。
    張楨年懶得跟他們廢話，直接領著眾人去了書房。
    老太爺少見地沒在廊下圈椅上喝茶，而是在書房里寫毛筆字，不知道是寫得太專注，還是故意晾著他們，筆走龍蛇并未抬頭。
    猝不及防就與老太爺見了面，陳顏有些緊張，秦鋒畢竟是很熟悉了，走到老人身邊看那宣紙上的詩句，并且輕聲讀了出來。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
    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
    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看到老人揮毫寫完最后一個字，秦鋒知道這是在直抒胸臆，他故意吹捧贊嘆：“好詩，哦不，好詞！沒想到您老還有這樣的詩情。”
    張太白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嘁，沒文化，這是元曲！作者是元代著名散曲作家張可久，我們張家的先輩！”
    秦鋒也不以為意：“古代傳世詩詞太多，我哪能都知道。而且您這一曲寫得太貼近現實了，讓我不能不誤會。”
    “所以說學海無涯，小秦書記還需要勤勉努力，別只顧著釣魚啊！”
    “哪有，今天這不是就挨家挨戶走訪了嘛，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陳副鄉長，這三位分別是齊主任、吳科長、花副所長。”
    張太白抬起頭看了一下，裝作老眼昏花的模樣打量花飛飛的警服：“哎呦，派出所都派人來了，難道我老頭子不答應搬家，就直接帶到山外去拘留嗎？”
    花飛飛趕緊解釋自己只是協助工作，并沒有絲毫強制威脅的意思。
    “呵，我知道你們的來意，不用浪費口舌了，我是不會同意‘合村并居’的，無論是威逼也好，利誘也罷，都不好使。”
    陳顏趕緊辯解：“瞧您說的，我們是法治社會，依法治國！”
    張太白走到她面前，目光陰翳語氣低沉：“你是說我違法了？我活了95歲，好端端地坐在家里，怎么就違法了？”
    “不是您違法了，是我們在履行法律程序。”
    陳顏把之前對陳愛梅講的強制征收流程說了一遍，只是這話說到一半就被老太爺打斷了：“你說要傳達到每一個人？”
    “是的，我們有這方面的義務。”
    “呵呵，好啊，那你去傳達吧。我們村攏共108戶，400多人，散落的全國各地都有，什么北上廣深、川滇藏蒙的，你們挨個去傳達，有一個傳達不到位的就別跟我講合法！”
    他這么一說，還真把陳顏給難住了，強辯道：“按照程序，我們先和常住居民溝通，非常住村民有知情權，但是并不……”
    “誰是常住居民，誰是非常住居民？你現在給我指出來！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讓村里所有人都回來住？秦鋒你告訴她，我有沒有這個實力？”
    目光聚焦到秦鋒身上，他只能尷尬一笑：“老太爺說得對，我絕對相信您有這個實力。我覺得事情還可以再商量，沒必要搞到這種地步。”
    陳顏瞪著眼：“秦鋒你到底是站哪邊的？”
    她這話很沒水平，當著老太爺的面逼秦鋒站隊，只會把事情弄的更糟。
    張太白沒說話，背著手看著秦鋒，也在等他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