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燕歪著頭：“可是怎么才算真正解決問題？難道要專門為了32位老年人，在那個小山村里修個急救醫院？這不現實啊！”
秦鋒點頭：“對，我和紀書記也討論過這個方案。正因為我們也沒有想出更經濟實惠的解決辦法，所以才會著手啟動‘合村并居’工作，只是當我來到村里工作后才明白老人們故土難離鄉情難斷的實際情況，逐漸開始同情他們。希望在合村并居之外，找一條更積極有效的道路。”
誠如張太白所言，在推進“合村并居”這件事上，鄉政府有很多干部動機不純，比如郭偉民、陳顏、吳智等人，他們明捧暗踩的行為傷了秦鋒的心，把他一點點推向了護村陣營。
一邊是村里老人們殫精竭慮智計百出的救村行動，另一邊則是郭偉民為了招商引資毫無底線地打破規劃方案，吳智野蠻征收引起秦鋒反感。
等到張太白主動退讓，愿意把祖輩歸隱之地開放出來，同意鄉政府搞旅游開發，秦鋒就徹底“叛變”了，他同情村民，抗拒“合村并居”，不惜犧牲自己的前途。
看著天橋下的滾滾車流，秦鋒自嘲道：“在窮鄉僻壤里呆慣了，猛不丁來到這大城市就感覺不是同一個世界了。若是以前，我會很羨慕生活在這里的人，會想著逼自己發憤圖強，早日升級到大城市來。現在，我不會了。”
“佛系，躺平？”
“不，你說的這兩個詞有一些貶義，有自我頹廢的意思在里面。我不是，我的情況大概算是遁世吧。以前我就像下面這些汽車中的某一輛，自以為目標很明確，每次啟動都全力以赴奔向目的地，可實際上兜了一圈又一圈，一直都沒有開出過這個城市。”
秦鋒做了一個不算恰當的比喻，惹來侯海燕一聲嗤笑：“嘁，你沒聽說過這個詞總是和消極連在一起嗎？消極遁世！你剛才還說要找個積極有效的道路呢。”
“對啊，我這不是出山求助來了嗎？還從你這里獲得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那你回村打算怎么做？”
“呃……我還沒想好，事實上，村里明天會開自救大會，他們會商量出一些方案，讓村子從老齡化、空心化中走出來。”
“喔唷，怪不得這么消極，原來秦書記連一個村子都管不了。”
侯海燕做了個夸張的嫌棄表情，秦鋒苦笑著放狠話：“你看著，我一定會征服村里那些老頑固！”
他的話音淹沒在熙熙攘攘的城市噪聲里，侯記者說自己還得趕回臺里剪片子，不奉陪了。
望著她快步走下天橋樓梯，秦鋒又有些惆悵，遁世千般好，不得美人心啊。
當他慢吞吞地踱步走回酒店的時候，百里之外的大槐蔭村群情激憤。
通知發出去一天半，包括張楨利、張萂沁在內的大部分離鄉游子都回來了，少數人在國外的，也已經接入騰訊會議，提前了解村子面臨的情況，為保住祖宗留下的家園建言獻策。
考慮到參會人數可能會超過400人，到時候人人發言很容易陷入扯皮爭論，會議秩序難以維持，張太清決定仿照兩會方式制定會議流程。
27日上午9點，先開一個全員參加的電視電話會，由他和張楨年講一下當前的嚴峻形勢，請張太白定一下會議討論基調：“在合法合規的情況下，改變大槐蔭村空心化問題，補足村莊規模小、公共設施差、產業發展潛力弱等問題。”
從下午開始，全村人用半日時間分組討論，每個組20人左右，各位組長整理出亮眼和相對成熟的意見。
會議簡化流程，提高效率，爭取在集思廣益的同時，還能兼顧多樣性，可行性。
當天夜里，把全部提議匯總到張楨年這里，剔除重復的，合并相似的，一共有24條發展建議。
張楨年大致將它們分成了三類。
第一類是部分村民可以利用各自手里的資源，像精準扶貧那樣給村里“輸血”。
有人是開公司的老板，回村投資一個核桃栗子、野生菌粗加工項目，提供一些就業崗位，吸引其他村的人來村里打工，充實勞動力。
有人是大型礦泉水公司的中層干部，自稱可以說服老板在梳洗河建立一個取水點，河水四季不斷，就可以源源不斷地給村集體提供收入，改善村里的基礎設施等。
類似的建議還有四五條，基本上都是用資源換資金，吸引外面的人來村里工作。
第二類是招商引資搞開發，立足點就是縣鄉已經公示的旅游規劃，提出與其讓外人投資賺錢，不如村里人自己搞。
他們有充足的人脈關系，完全可以通過融資獲得大筆資金，直接對這個小山村開展大開發和大改造，相信以這里優美的自然環境和精致的隱世別墅，一定會吸引不少外人來村里買房置業，等有了足夠多的人口，配套設施自然就跟上來了。
這類的建議粗看不靠譜，可細細思量，由村里人搞開發，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村莊原始狀態，也是無奈之中的最優解。
第三類就是向政府施壓，借助各種網絡平臺和信訪渠道，將民意反映上去。當前“合村并居”問題十分敏感，大槐蔭村又屢上熱搜，如果通過炒作將事情鬧大，政府機關多半會息事寧人，擱置開發。
在這三類方案中，第三類的建議是最多的，里面還夾雜著送禮走后門等路數。
那天夜里，張太清把24份建議做了整理，提煉出核心思想記錄在一張紙上，找張太白商量。
老太爺雖然明面上說放手，可仍然掛心會議結果。
聽完張太清的匯報后，他眼皮一翻，目光犀利：“二弟，你怎么選？”
張太清看了看身邊的張楨年，知道這是大哥習慣性地考教方式，便講出了心中的真實想法：“兼聽則明，我認為其中都有可取之處，但沒有一個講到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