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說要要緊的事情，為何都不說話，莫非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不成？”陳允早年窘迫，對于人心洞徹，見他們這等模樣，便揮手讓兩旁侍立的仆役衛(wèi)兵都退到堂外三四丈遠(yuǎn)處，笑道：“眼下這里無人，你們所說的話出爾等之口，如我之耳，絕無他人聽到，你們可以放心說了。”
    那幾人相互看了看，為首的一人咬了咬牙，在地上一連磕了六七個響頭，口中連喊死罪，陳允皺眉道：“爾等如犯了律法，自有縣令依律判罰便是，到我這里又有何用。”
    那為首的漢子見陳允誤解了，趕緊道：“我等并非觸犯了律令，只是等會所說之事關(guān)系重大，我輩不過是卑微小卒，先請陳府主開恩，饒恕我等罪過。”
    陳允被這漢子一席話弄得如同在五里霧中，笑道：“罷了，你快些說來，這里也不是因言獲罪的地方。”
    那漢子見陳允許諾不會加罪他們，便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原來這幾人原先都是呂方軍中老卒，后來到了丹陽后，呂方便把軍中老弱淘汰到各個村莊，一來讓軍中士卒知道有個退路，穩(wěn)定軍心，二來也可以加強(qiáng)各村的武備訓(xùn)練，同時加強(qiáng)對于各村的控制。他們和王佛兒手下一名親兵是好友，那為首的村中收割莊稼時，正好有一頭野豬沖到田中糟蹋莊稼，結(jié)果被那漢子帶了村中的青壯漢子打死了，便請了旁邊幾個村子的三老還有那親兵一起打牙祭。幾人就著烤制的野豬內(nèi)臟，沽來些許濁酒，痛飲起來。待眾人喝到六七分酒意，那親兵便說起隨同王佛兒去潤州時安仁義那里的園林風(fēng)光，美婢仆役，胡姬歌舞，把那幾個昔日袍澤聽的兩眼發(fā)紅，紛紛嚷道不信，那安仁義算是楊行密手下前三的大將，四品的高官，又怎么會如此款待王將軍，再說你一個親兵能在門外喝口剩酒就不錯了，哪里能看到這樣的風(fēng)光，定然瞎編來騙我等的。那親兵也不爭辯，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擲在地上，發(fā)出金屬的撞擊聲。那幾名三老對視了一眼，一人將那布袋打開一看，不禁大吃了一驚，那布袋中裝的不是銅錢，竟是銀餅子，足有六七個，加起來只怕不下二十余兩，借著火光看過去，那銀餅成色頗好，定然是官府為進(jìn)獻(xiàn)朝廷而打制而成的，尋常市面上哪里看得到這么大成色這么好的銀錠。看到昔日同袍又是驚訝又是艷羨的目光，那親兵半醉著笑道：“這些都是安使君賞給我們的，同去的四人個個都有份。你們想想，安使君是什么身份，若不是看上我家頭領(lǐng)，又哪里會如此重賞我等，我家將軍去時，安使君親自出門降階相迎，飲宴之時，還讓自己的愛姬為王將軍起舞，據(jù)說還要把那胡姬賞給王將軍做妾，這是何等的榮寵，我看過不了幾日這丹陽縣，還有莫邪都的指揮使都要讓我家頭領(lǐng)做了，那時候我也弄個牙將，虞侯什么的做做。”說到這里，那親兵得意的哈哈大笑了起來。
    其他幾人不禁面面相覷，這呂方雖然被調(diào)任到湖州當(dāng)刺史，可是他正妻家小還留在那劉繇城中，留在丹陽的莫邪左都數(shù)千士卒能夠分到的田宅也是虧得呂方盡滅豪右和寺院才有的，他們自己在村中的地位和利益也是和呂方分不開的，所以，雖然現(xiàn)在丹陽縣名義上的最高主官是王佛兒，可是誰都知道，丹陽的最高主人是呂方。而這個親兵口中所言如果是實(shí)，那能代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王佛兒已經(jīng)背叛了呂方，莫邪都這個軍事集團(tuán)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裂縫，無論結(jié)果如何，他們都很有可能失去眼前的一切。這幾人對視了一眼，從同伴的眼里都看出厭倦和決心。
    “牙將、虞侯，莫不是你失心瘋了吧，我們還不知道你有幾斤幾兩，誰知道這銀子是不是你從哪里偷搶來的，莫非你就站在堂下，親眼看到安使君將那胡姬贈給王將軍，我看那時候你最多在外面有杯殘酒喝喝就不錯了。”為首的一人心知這是事關(guān)重大，若是不搞明白了，犯了個誣告之罪，斬首是肯定的了，說不定還要牽連家中妻小，便小心出言試探，定要摸得實(shí)情才行。其余幾人和他相交多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紛紛嚷了起來。
    那親兵被同伴嘲笑，臉色立刻憋得通紅，大聲駁斥道：“我是沒親眼看到那情景，可這是安使君幕府中的蘇掌書親口對我說的，這些銀子也是他親自給我的，那等高官，莫非還會騙我這等小人物不成？你們這下可服了吧？”
    這一席話一下子便如同一盆涼水了下來，場內(nèi)頓時靜了下來。見到同伴們啞口無言，那親兵得意的在鍋中架了塊豬骨頭，放到口中咀嚼起來，還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說：“你們這幾個賊廝鳥，還不信大爺我的話，等到了我家頭領(lǐng)當(dāng)上了這一縣之主，定要給你們好看。”
    那幾人見已經(jīng)打聽到了確實(shí)消息，便紛紛拱手道歉，敬酒賠罪。那親兵本不過是個器小易盈的小人，幾杯酒下了肚子便將方才所說的話全忘到爪哇國去了，加上那幾人著意敬酒，將他喝的醉倒方才罷休。
    那為首的細(xì)細(xì)將事情經(jīng)過說的明白，便惴惴不安的看著上首端坐著的陳允，陳允沉吟了半響，問道：“那親兵現(xiàn)在何處？”
    為首的那人趕緊答道：“王將軍治軍甚嚴(yán)，那夜他告假出來，第二天清晨便趕回營中去了，上官若是不信，屬下愿與之對質(zhì)。”
    “罷了，你們幾人便回去吧，回去后便如平時一般，不得走漏了風(fēng)聲。”
    “諾。”那幾人見陳允這般便讓他們回去，不禁覺得有些失望，又有幾分輕松，拜了兩拜，便欲起身離去，卻聽到陳允道：“你這次出首有功，本來是要賞賜你們的，可若給了財(cái)帛，只怕你們回村后走漏了風(fēng)聲，反而誤了大事，便將那賞賜先寄存在我這里了，待到事情了了，你們每人再到軍府中領(lǐng)青絹五匹便是。”
    那幾人聽了大喜，一面感激賞賜財(cái)物，心中更是嘆服陳允處事細(xì)致，事事都考慮在前面，自己到這里出首實(shí)在是有先見之明，紛紛拜謝而去。
    待到這幾人離開后，陳允起身走到堂下，吩咐侍從道：“你快去牽頭走騾來，我要去王鎮(zhèn)將那里商量。”他本是個處事極為細(xì)致之人，并不會為了那幾人的一面之詞便相信王佛兒有謀反之意，畢竟王佛兒的為人端方厚重，以前是擔(dān)當(dāng)呂方的親兵隊(duì)長，貼身護(hù)衛(wèi)，是極其信重的人。而且根據(jù)莫邪都的律令，沒有出征時，將領(lǐng)若無折沖府的信府，根本無法調(diào)動士卒，他能調(diào)動的不過是身邊的不到百人的親兵罷了，若王佛兒作亂，只怕連劉繇城都攻不下，畢竟呂淑嫻以軍法治家，精于射藝的家仆就不下百人。他這次去就是為了當(dāng)面詢問王佛兒，他自信以自己的本事，定能看出事情真假，若是王佛兒真的有了二心，憑借自己的一身武功，反掌便能將其拿下，只要首惡被擒，其余的人也翻不出什么浪來。否則事情鬧大了，反而給了其他有心人可趁之機(jī)。
    陳允有了定計(jì)，也不帶隨從，便提了一支鐵如意，上了走騾，孤身一人前往王佛兒的官邸去了，那丹陽縣城本來就不大，兩處相距不過一里的路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王佛兒的官邸門口，卻聽到守門的吏士回答：“王將軍一大早就帶著五十名親兵前往屯田客的農(nóng)莊去了，還要去礦上，聽說那邊的罪奴們又有騷動，將軍要去彈壓一番，事成之后才會回來，也不知要幾天。”
    陳允聽了后不禁有些失望，只得轉(zhuǎn)身回去，突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的確王佛兒手中沒有多少士卒，可那些屯田客、礦奴不是人嗎？本來他們大半原先就是丹陽的豪右，作亂失敗后被呂方貶為田客，礦奴，只要王佛兒說要討伐呂方，他們恐怕大半都是跟隨，至于軍器，礦上有的是鐵器，稍加改制即可，一下子就有了千余人。莫不是那王佛兒是要去哪里釋放那些罪奴，用他們來作亂吧。”
    想到這里，雖然已是深秋，天氣已經(jīng)甚涼，陳允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他越想越是害怕，那王佛兒早不去晚不去，偏生從潤州一回到丹陽便去那里，天下哪有那么湊巧的事情，想到這里，陳允趕緊踢了兩下騾子，趕回官邸，現(xiàn)在首要的事情就是趕快召集府兵，將叛亂掐死在萌芽狀態(tài)，不給安仁義有動手的借口，陳允可以肯定，安仁義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動員了軍隊(duì)，就等著丹陽亂起，他就有借口插手其中，到時候就能以治理不力的理由將其收為己有。可是自己雖然有召集府兵的權(quán)力，可在軍中并沒有職務(wù)，更沒有威望，空口說王佛兒叛變，只有那幾個三老做證，只怕到時候王佛兒幾句話便能讓士卒將自己捆起來交出去了，那豈不是適得其反，想到這里，陳允眉頭緊皺，在堂上來回踱步起來，這可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