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夕陽如血。
    十字路口的小酒館里，一盤毛豆，兩盆醬牛肉，500根羊肉串，兩箱冰啤酒，慕少安和蕭無妄兩人穿著背心，踩著人字拖，面對面喝得汗流浹背。
    背景音樂里是熱播電視劇《情雨蒙蒙》的片尾曲，晚霞的余暉掃過來，有一種陳舊的味道。
    這里是地球歷公元2003年夏，兩千多年前的時候。
    “我記得這個時候我剛當兵入伍，嘴上的胡須剛剛露頭，那叫一個精力旺盛啊，連路邊的老板娘我都會特意多看幾眼。”
    慕少安有些微醺。
    蕭無妄咧嘴一笑，用手指了指慕少安，然后咕咚一口悶干一瓶酒，這才打了個飽嗝，望向遠方如火的夕陽，“我呢，民國人，留過洋，當過軍閥的狗腿子，娶過六房姨太太，還做過縣長，后來被一個麻匪給崩了，那真是一個鑾金的歲月啊。”
    慕少安哈哈大笑，蕭無妄的目光此時忽然變得無比冷靜，然后低聲說了一句，“琴文明的戰艦集群已經探明了圣墟的位置，中央軍團怕是擋不住，更何況還有星空之神的窺視。時間已經不多了，聽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你是聰明人，知道這代表著什么。”
    “你想讓我當逃兵？”
    慕少安也在一瞬間恢復冷厲的表情。
    “特么的，特么的！慕少安，你特么知道我從圣墟里一路殺出來是為什么嗎？告訴你，中央軍團已經決定在三個月后全員進軍升仙臺，這個宇宙的人類文明已經被他們給舍棄了，我是偷著跑出來的，這才是我帶回來的真正秘密！”
    “升仙臺的那一邊，絕對是一個更加廣闊的宇宙，不然星空之神和琴文明不會死追著不放，現在這個秘密已經保不住了，知道嗎，我為了親口把這個秘密告訴你，我硬生生留了三十年，現在結果已經無法挽回，就算沒有那個淳于東野干的蠢事，這個事情隨著我們開啟圣墟，病毒也會知道真相的。這么說吧，這個宇宙的人類文明已經完了，就像是諾爾文明那樣完蛋了，已經完蛋了你懂不懂？”
    “你知道那些老狐貍有多聰明，我一個字沒說他們就已經猜到了，只要有資格固化歷史的，統統都跑去固化歷史了，我之前在會議上說的都是個屁，其實升仙臺的最低限制是S-，老慕，你明白我在說什么嗎？我今天在會議上的發言，其實就是一個形式，一個不算公開承認的形式，那些老不死的個個都有門生弟子，都有一大堆的家人，他們都會在幾天之內統統固化歷史，然后逃往升仙臺。”
    “而剩下來的，就是清一色的A級，你覺得你憑著這么一群A級小兵，能抵擋得住病毒大軍的進攻？能抵擋得住琴文明的進攻？”
    蕭無妄低吼道，再抬頭已經是淚流滿面，“老慕，走吧，我也舍不得，這個混沌基地，這個人類文明，也是我從弱到強，一刀一槍，流血流汗保護下來的，但是大勢如此，當初盤古，女媧，三皇五帝那些遠古大神盡到了他們的義務，如今我們也盡到了我們的義務啊。”
    慕少安沉默，眼中的凌厲漸漸散去，逐漸變回渾濁，然后不再說話，只是一杯一杯的喝著。
    蕭無妄等了片刻，也絕望的拿著酒瓶子一陣狂飲。
    兩人接下來就再無說話，只是一瓶又一瓶的喝，這么點啤酒愣是給他們兩個喝出來爛醉如泥的感覺。
    “老板娘，買單！”
    喝到空酒瓶子一大堆，蕭無妄起身搖晃著大喊，扔下十幾張大團結，不再說什么，轉頭就沒入車流人海中，不見蹤影。
    慕少安也不抬頭，還在喝，夕陽已經落下，換上黛青色的天幕，昏黃的路燈下幾對男女在抱著哼唧，飛舞的小蟲子不知憂愁的圍著路燈盤旋。
    車海如龍，
    時間若指尖流沙。
    什么是永恒？
    蕭無妄走了，他很夠義氣，他能親自從圣墟里跑回來專門通知自己，這已經很難得，但慕少安卻不想走，沒有什么高大上的理由，也沒什么九曲回腸的感慨，他僅僅是不想走而已。
    升仙臺，升仙臺，原來這就是真相。
    “兄弟，祝你們一路順風！”
    慕少安舉起一杯酒，對著天空大聲喊道，這一回，就真的是永別了。
    想來烏龜，大帝，亞瑟等人的選擇也是如此。
    這真的有些荒謬啊，卻又真實的不行。
    本來多好的局面啊，就這么在一夜之間飛灰湮滅了。
    那本來應該成為人類文明鋼鐵長城的強大中央軍團，就這么如黃昏的晚霞，雖璀璨一時，但轉眼即逝。
    飛蛾撲火這是本性。
    蜉蝣蟲子都尚且有追求，何況是人。
    慕少安有些蹣跚的站起來，醉得好像一塌糊涂了，外面的夜更深了，幾對熱戀的情侶早已不見。
    這生活如此的真實，觸手可及，但又虛幻如夢。
    升仙臺，牛逼啊！
    在坑了諾爾文明之后，現在又終于坑了人類文明，就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坑了琴文明。
    沒錯，他算是知道諾爾文明為什么衰落并消失了，病毒固然是最大禍患，可升仙臺的存在，卻是最致命的。
    因為所有強大的高手都想通過升仙臺去看看飛升之后是什么光景，都想去看看那更高維度的宇宙會有什么精彩在等待自己？
    一個強大的文明，當一夜之間少了至少一半以上的頂梁柱的時候，會發生什么？
    當一個強大的文明，在一夜間少了所有的文明領袖，當所有的SSS級都不存在的時候，會發生什么？
    不言而喻。
    但慕少安沒法阻止他們，因為這是每個人的權利。
    也許在升仙臺的另外一邊，一個新的，更加強大的人類文明在崛起，但這個宇宙，這個人類文明卻注定要隕落了。
    沒法說什么誰對誰錯。
    所以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日清晨，當慕少安回到混沌基地總部，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幕樹倒猢猻散，末日將近的情景。
    往日里井井有條的一切都不見了，人少的可憐，剩下的人在忙著奔走。
    因為都固化歷史了。
    就在這一夜，混沌基地十大戰區里足足固化了三億五千八百萬人。
    剩余還有無數A級殺毒獵人瘋了一樣的想在最后的三個月時間里謀求進階到S-，這已經變成了若2012末日里的一張船票，一票難求啊。
    這樣的情況下，誰能阻止啊？
    聲望再高也沒用。
    就算慕少安這個破法者也沒辦法阻止。
    甚至他都在想，能走多少人就算多少人吧。
    “你不走？”
    一個走路都不穩當的老太婆不知從哪里鉆出來，偏偏走路都沒聲音。
    “不走。”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僅僅是不想走，前輩你呢，不走嗎。”
    “我三個月之后走，但不走固化歷史這條路，太擠了，而且會削弱實力，我會直接去圣墟，野蠻人，我們可以同路。”老太婆道。
    慕少安就樂了。
    老太婆也露出沒牙的嘴，“是不是特別瞧不起我們啊？”
    慕少安就搖搖頭，
    “那倒不至于，我懂的，人類其實和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馬群差不多，當有發現一塊更豐美的草原的時候，那么就會不顧一切的沖過去，這是人類，或者說是任何生命繁衍傳承求生的本性，現在誰又敢說在升仙臺的那邊，沒有新的人類文明？文明的傳承不在于固守，不在于守護，也該在適當的時候去勇于開拓，就比如現在，所以這沒什么對錯可言。”
    “那你到底在糾結什么？辛西婭嗎？還是說你這個野蠻人心中居然有大善，不忍億萬生靈涂炭？”老太婆毫不客氣的挖苦道。
    慕少安就瞅了她一眼，微微搖頭，
    “我去過諾爾文明的廢墟，那上面已經成了病毒的大本營，所有留下來的底層諾爾人都變成了怪物，但卻還有一個諾爾人一直守在那里，哪怕變成了一個骷髏，一個亡靈，卻還守在那里。雖然從我們人類的角度來講，他是我們的敵人，一個陰謀叵測的壞蛋，可是就諾爾人文明來講，他還在那里，哪怕就剩他一個人，就守著他的家園，那里就還是家園，還是老家。”
    “如果將來有一天，升仙臺那邊的宇宙里，有一個諾爾人故地重游，至少還可以打聲招呼，嗨，老鄉你好！所以我也是這么想的，我或許無法阻止這個宇宙中的人類文明的滅亡，無法阻止地球變成廢墟，無法阻止混沌基地崩潰，但我至少可以保證我能在這片家園的廢墟里一直守望下去，哪怕到永遠，等有一天，你們回來的時候，回到這片故鄉的土地，不會覺得那么難過和陌生，因為還有熟悉的鄉音啊！”
    老太婆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后留下一塊帶著奇異紅色飛鳳紋理的領地石，走了。
    慕少安就蹲下來，坐在大門口，像一條冬日里的老狗，陽光很明亮，溫度卻很冷，四周沒有人，只剩下遠山，冰河，枯木，荒宅，鬼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