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眨眼間，盛夏已經(jīng)只剩下個尾巴，秋風(fēng)漸起，吹黃了樹葉。
    離那場幾乎把瓜陵渡翻過來的地震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四個月。
    距離孟帥從廢墟里爬出來也四個月了。
    打了個哈氣，孟帥從入定中清醒了過來，頭暈眼花，就像剛起床一樣。夕陽從窗戶上斜斜的照下來，身前的地面上一片金紅。
    放學(xué)了！
    孟帥一下子蹦了起來，蹦得高了點，震得茅草棚吱呀呀直響，幾根稻草忽悠悠掉了下來。
    “好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孟帥轉(zhuǎn)過身，就見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兒站在身后，雙眼發(fā)直的看著自己，扯了扯嘴角，道：“老師，我要回家了。”
    “嗯。”老者微抬起頭，慢吞吞的問道：“你明天還來嗎？”聲音雖然暗啞，但口氣中帶著幾分緊張。
    又來了，又來了！
    孟帥腹誹了一句，斬釘截鐵的回答道：“老師，我保證明天一定會來。而且天天會來。”
    老者放松了神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緩緩地背轉(zhuǎn)過身。
    孟帥松了一口氣，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水杯，跟老者鞠了一躬，迎著夕陽走出了茅草棚。臨走的時候，將水杯中的剩水倒進(jìn)了屋外的花盆里。
    一陣秋風(fēng)刮過，孟帥打了個寒戰(zhàn)，剛才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徹底消散，郁悶的打了一下自己的頭，道：“明天還要來啊。”
    作為一個現(xiàn)代白領(lǐng)，意外穿過來已經(jīng)很不爽了，而好容易來到武風(fēng)興盛的世界，居然在整整四個月的時間內(nèi)，每天浪費一白天聽著老頭重復(fù)一句話，練那個一上手就睡覺，醒來就下課的鬼功夫，想想就令人吐血。
    真不知道自己的前任五年時間是怎么熬過來的。反正他熬了四個月，實在有點受不了――四個月時間，他晝伏夜出，夜貓子什么作息他就什么作息。
    孟帥何嘗不想離開小院，在廣場上和同學(xué)一起練拳，強筋健骨，揮汗如雨，那才痛快！
    但是，他也有不能放棄的理由。
    其中一個理由是――孟帥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茅草棚，四個月前，這還是一座瓦房――這個老頭太可憐了。
    作為學(xué)堂的教頭，孟帥附身的小子已經(jīng)是他唯一的徒弟，如果孟帥也離開，這個早就被視為騙子的老人一定會被趕出去流落街頭，凍餓而死。
    對于孟帥來說離開很簡單，但對于老頭來說，那就是一條性命。雖然這個叫水老的老頭不知道多大年紀(jì)了，似乎有些癡呆的跡象，但孟帥能感覺到他也很擔(dān)心這件事。
    所以當(dāng)水老每天晚上重復(fù)的不厭其煩的問那一句“你明天還來嗎？”他也只能回答：“我一定來。”
    當(dāng)然，這可不是他決定留下來的唯一理由。
    讓他四個月堅守茅草棚，練功不輟，另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這里。
    緩緩閉上眼睛，靈魂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喚，漸漸飄忽起來，直到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黑土。
    那是一片詭異的土地，從他鳥瞰的視角來說，并不大，大概也就是半個籃球場大小，被包圍在一片濃濃的霧氣當(dāng)中，形如孤島。
    在黑土中央，只有一株巨大的樹木，通天徹地，仿佛不周山一樣撐起了整個世界。但它的外形，還如同一根樹苗一般青綠，莖干上只有小小一團(tuán)樹冠，卻在中央長著如捕蠅草一樣的兩片夾子。
    那兩片葉夾牢牢夾住一物，墜的往下歪落，樹冠上長著幾枚青澀的果子。
    而在樹木旁邊，有一塊丑陋的灰突突的東西。乍一看好似一塊巖石，再仔細(xì)看時，能看到兩只大眼鼓出，分明是一只雕塑一樣的蛤蟆。
    這土地不知從何而來，但孟帥穿越之后，每每做夢，就能神游一遍。雖然不得其門而入，始終沒能以任何形式踏上土壤一步，但他心中有數(shù)。
    這土地，這樹，這蛤蟆，都是自己的。
    他也是看了那么多年小說電視的人，焉能不知道，這或許就是自己重活一世，收到的一點點小福利？
    在這不可知的異界，能有金手指傍身，不管它是什么用處，到底能讓人安心。但孟帥自從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安心沒感覺，只感覺糟心了。
    原因是這捕蠅草一樣的巨大植物的葉子當(dāng)中捕獲的那個東西，雖然看不清楚，但還是從葉子中間露出一雙鞋來。
    一雙運動鞋，還有一角牛仔褲。
    這特么就是他的腳。
    雖然換了個身體，但前世那身體他用了二十多年，哪有認(rèn)不出來的道理？
    在他記憶中，他是遠(yuǎn)游踏青時，一腳從懸崖上踩空，落了下去，沒在懸崖下找到老爺爺，倒是穿越到了異界。
    好吧，既然是魂穿，原來那身體指定是廢了，這還罷了，但讓他看見自己前世的身體被捕蠅草捉住一點點的消化是怎么回事？
    這四個月來，他可是親眼看見自己的牛仔褲一點點憋下去，這點血肉想必都喂了樹苗了。
    最可氣的是，這捕蠅樹能夠把他吃下去，還是多虧了孟帥。
    目光上移，在黑霧上方，懸著一輪太陽。
    說是太陽，比起外界那個大火球可差的太遠(yuǎn)了，頂多算一個亮一點的燈泡。
    但就是這么個燈泡，制造起來也不容易。
    本來這個世界是一片漆黑，只有朦朦朧朧一片霧氣。每當(dāng)他練了一遍那鬼功夫，就有一絲光亮竄上天空，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現(xiàn)在這個小燈泡。
    這小燈泡不但小，而且一日不充電，就會消散少許，每次少一絲光亮，那霧氣便合攏一分，孟帥雖然不能監(jiān)視捕蠅草的行為，但料想它沒有陽光作用，就不能吸收養(yǎng)分。
    按理說，為了保留殘軀，他應(yīng)該不提供能量才是，但孟帥也豁出去了，死了的身體也就能做個紀(jì)念，何況現(xiàn)在拖出來也是吃了一半的。他非要看看，到底這捕蠅草吃完了東西，到底還能干什么。
    如果它吃完了不吐骨頭，抹抹嘴就罷了，孟帥定要一把火燒了這個鳥樹。
    看這幾天的樣子，它吃得差不多了。
    黑土地上，掉下一只運動鞋。
    那代表撐著運動鞋的骨頭已經(jīng)完全化盡，它失去了著力，就掉下來了。
    想到這點，孟帥由衷的想吐。
    但從心底，他也感受到一縷輕松――和前世最后一縷牽掛，終于完完全全的消失掉了。
    只是，那捕蠅草到如今還沒露出任何有用的跡象，那幾顆看起來可能是果實的東西，至今還是青皮，就是熟了，好像也沒法拿來吃……
    再給你三天，不表現(xiàn)出你的價值，別指望我再給你提供任何能量，活活餓殺你這鳥東西。
    惡狠狠的想著，孟帥睜開了眼。
    水老的小院，在學(xué)堂的最里面，孟帥要出大門，還要穿過兩層院子和一個操場。他放學(xué)算是晚的，外面的孩子早就散了。畢竟鎮(zhèn)上的孩子大部分家境尋常，年紀(jì)稍微大點就要分擔(dān)家里的活計，每天練四五個時辰，家長也不會樂意。一般到了下午就放學(xué)了。
    每天孟帥穿過操場的時候，看到的都是空蕩蕩的黃土地。
    今天卻不同。
    操場上居然有人。
    黃土地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手持一根大鐵槍，正舞作一團(tuán)。
    身形輕捷如飛，大槍如虬龍一般盤旋飛舞，在傍晚的暗色下舞成了片模糊的黑影。
    有人在練槍！
    孟帥一下子來了興趣，這學(xué)堂里練拳的多，練槍的少，這么晚還練槍的更是少之又少，至少他還沒見過。這次看到難得的場面，不由走上了幾步。
    走得近了，孟帥能感覺到鐵槍帶起的勁風(fēng)撲面而來，波及數(shù)丈，把他逼得一時不能靠近。
    舞槍的那人是個跟孟帥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身白衣短打扮，干凈利索，比起那一丈零八寸的大鐵槍，他的身軀太矮小，但是身姿矯健，絲毫不見沉重。
    這小子是……
    孟帥想起了，好像是學(xué)堂中的一個學(xué)生，叫方輕衍。
    是叫這個名字吧？
    孟帥這些日子在后院里日出而睡，日落而歸，龜縮不出，和其他同齡的孩子基本沒交集，能對著方輕衍的臉叫出他的名字已經(jīng)十分不易，還是因為這名字很有武俠風(fēng)主角范兒他才印象深刻，至于這孩子的性格為人，那是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槍是真好。
    但見方輕衍一桿大槍在空中點點刷刷，如毒龍鉆洞，一抖槍花，竟扎出五個槍頭的影子。
    槍頭分影，那是五虎斷門槍練得嫻熟而流之后的表現(xiàn)，學(xué)堂總教頭，名震一方的“鐵臂槍”侯林，也只能扎出五個槍頭。
    難道這孩子跟練槍數(shù)十年的侯教頭一樣的造詣？
    一套槍耍完，方輕衍收槍而立，一口長氣吐出，胸口有些起伏，顯然也感到了疲勞。
    啪啪！
    掌聲響起。
    方輕衍眉頭一皺，回頭看到一個圓臉男孩正在傻笑著給自己鼓掌，登時臉色一沉，瞪了他一眼。
    孟帥出于禮貌，為方輕衍鼓掌表示佩服，但見他不怎么高興，便訕訕的放下，咳嗽了一聲，贊道：“好功夫。”
    方輕衍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道：“原來是你。”
    孟帥再笑著點點頭――他雖然不認(rèn)識其他人，但因為他堅守水老五年的行為，已經(jīng)相當(dāng)有名，在孩童中間也算是個名人，當(dāng)然名聲不大好就是了。清了清嗓子，道：“你的槍煉的不錯，已經(jīng)不在侯教頭之下了。”
    方輕衍輕輕的哼了一聲，孟帥接著道：“不過，是不是太早了？”
    方輕衍一怔，孟帥接著道：“其實不用這么著急練重兵器的。咱們練武的人，從開始打樁、蓄力，練松了筋骨，積蓄了力氣，學(xué)習(xí)拳法，就進(jìn)入了‘行拳’的境界。通過練習(xí)拳法，配合手、眼、身、法、步，渾然一體，可以出門與人交手，這方為‘走馬’境界。再往上突破，氣灌內(nèi)府，五臟強勁，到了‘舉重’境界，憑空生出數(shù)倍于常人的大力氣，才算邁入了武林好手的門檻。我看你手眼合一，身隨意動，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走馬境界的巔峰，距離舉重境界一步之遙，那時候再根據(jù)自己的力量選擇重兵器，豈不更方便？”
    想了一想，孟帥又補充道：“你別學(xué)他們，很多人一輩子突破不到舉重境界，因此為了追求一時武力就不管不顧的練起來。其實這么年幼煉重兵器，一是傷筋骨，對以后影響不好，二來到了舉重境界兵刃不伏手，還要重新練過，那不麻煩么？你又何必急在一時三刻？”
    方輕衍聞言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突然冷冷道：“你懂個屁。”
    孟帥陡然覺得臉上一熱，同時泛上紅潮，一直紅到脖子，道：“你說什么？”
    方輕衍道：“我說你不知道從哪里聽了一耳朵歪理，也要在我面前賣弄，你還不配。”說著一甩袖子，轉(zhuǎn)身就走。
    孟帥氣得手指發(fā)涼，喝道：“你給我站住！你……別太不識好歹，我好心好意的勸你，真是好心遭狗咬。你怎的出口傷人？”
    方輕衍道：“因為我看不起你。”神色中終于毫不掩飾的露出一絲輕蔑，“所有這院子里的孩子，我唯獨瞧不起你――大街上的乞丐也比你強。這院子里練拳的，有資質(zhì)好的，自然也有笨的連一套拳法也打不下來的。有家里有錢的，也有窮的只為吃這里一頓免費午餐的。但他們都還知道上進(jìn)，就你一個人，就知道混吃等死。”
    孟帥重復(fù)道：“我混吃等死？”
    方輕衍道：“不是么？那么多人看出老頭是騙子，我看你肩膀上頂著的那個也是個腦袋，你難道看不出來？你為什么還要在那里一練數(shù)年？分明是躲在屋里偷懶，怕吃苦，怕吹風(fēng)，怕跟別人一樣在太陽底下流汗！這么大歲數(shù)了，在家里吃喝睡，在學(xué)堂里也是吃喝睡，說你是混吃等死，都便宜了你。你就是一百斤白面蒸出個糊餅――廢物點心。”
    他罵的刻薄，孟帥先是暴跳如雷，后來反而慢慢平靜下來，聽完了之后，心平氣和的點點頭，道：“說完了？好，你跟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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