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方氏歸家，一切井井有條起來，很快就選定了出殯的吉日，大斂、下葬，接著做頭七。張家人手短，林依看在張老太爺份上，幫了幾日忙，十來天后才得了閑，進城去尋丁牙儈。她不是甚么大主顧，丁牙儈倒也沒嫌她來得遲，取了張契紙出來與她瞧，道：“上回你提李三家，我又去瞧了一趟，他家除了八斗糧三貫錢的劣地，還有兩塊好的，但總共只得兩畝，一畝年產四石，要價七十貫，另一畝年產兩石，要價二十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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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驚訝道：“四石只比兩石多一倍，這價錢可不止貴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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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笑道：“四石算是高產，所以他家指望著這畝地賺大錢，你不必理會，要買就買兩石的那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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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嘟囔道：“我姑姑總共也沒幾個錢，二十貫還是太貴。”她假稱要回去問姑姑的意見，繞到李三家的地看了看，又向周圍的人打聽一番，得知他家的確有兩塊好地，產量價格與丁牙儈所稱相差無幾，遂知丁牙儈沒有欺她，隔日揣了交子又進城去，要做這樁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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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與林依商定了分期付款的細則，又寫了一張收條，叫她先付個定金，待他將諸項事宜打點妥當，最后由她姑姑在地契上按個手印。林依瞧著各項并無紕漏，正要掏錢，丁牙儈無意問了一句：“你家姑姑可是女戶？回去跟她講，若不是女戶，就趕緊挑個妥當人，預備簽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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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一愣：“何為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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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答道：“無夫無子，是為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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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忙道：“我姑姑寡居，又沒了兒子，該當是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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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笑道：“哪里有這般簡單，要去官府立了戶籍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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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原來女戶不用服勞役，許多人會渾水摸魚，是以不能隨便立戶，要官府派人來察看定戶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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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失望道：“莫非我姑姑不是女戶，就不能自己在地契上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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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搖頭，道：“除了女戶，女人都是不上戶籍的，如何買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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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愣神了，原來北宋女人都是黑戶，那像她這樣的，還真是砧板上的魚肉，被人賣了都無處申冤。她越想越怕，忙向丁牙儈打聽大宋戶籍是怎么個定法。丁牙儈倒也耐心，一一與她道來，原來每逢閏年，縣令責成耆長、戶長與鄉書手上門錄核實各戶稅產，物力，丁口，定出戶等，推排家產，升降戶，重造一次“閏年圖”，即戶口版籍，“閏年圖”上還要注明已服差役名目，再張榜公布最后編造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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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他講解時，林依就在暗自琢磨，等到講完，她已理出初步打算，道：“閏年造戶口，那不是三年才登記一次，今年時候不對，我姑姑怕是買不成田了，得等改立了女戶才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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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見她是誠心想買田地，也樂得有門鐵板釘釘的生意做，便指點她道：“若真想改戶，不必等到兩年后，拿些錢交與戶長，他自會幫你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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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猶豫問道：“須得花費不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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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丁牙儈想了想，道：“大概三貫錢能成事。”又道：“女戶實惠多著哩，人人都想立，官府就靠這個收錢，你等到造戶籍時申報，花費還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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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心里有了譜，鄭重代“姑姑”謝過丁牙儈，與他約好，待她姑姑立了女戶，還來他這里買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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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頭一回曉得，她孤身弱女也能有份法律保障，雖然不知這份保障有多牢靠，但有了戶籍，就算有了根，不必再一有風吹草動就擔驚受怕，比浮萍似的四處漂，不知好了多少倍。她出了城，一刻也沒耽誤，直接朝戶長家中去，道明身份，稱自己想要立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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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雖是個小人物，但所寄居的張家，卻是村中大戶，戶長每年要上張家好幾趟，一眼就認出了她，問道：“你立女戶一事，張家可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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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反問道：“須得他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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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戶長擺手道：“那倒不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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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他話只講一半，林依卻明白了，定是他怕張家不同意，事后來尋麻煩。她暗嘆了一口氣，捧上一百文鐵錢，央道：“張家巴不得我出門，如今只肯讓我租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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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戶長還在猶豫，戶長娘子走近一步，接了林依的錢，道：“這事兒我曉得，剛才還瞧見張家的任嬸四處尋林三娘，要向她討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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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戶長聽得娘子如此說，沒了疑慮，但又嫌百文鐵錢太少，便只將些女戶難立的話來講。林依哪里不曉得他用意，但卻不愿把得太多，反調了他胃口，遂道：“我在村里住了不只一日兩日，處境如何，戶長也曉得，不如你報個實在價錢，我若是把得起，就勞煩你幫忙，若是把不起，只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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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戶長笑道：“你小小年紀，倒是爽快人。”戶長娘子自己也養女兒，有幾分憐惜她，便推了戶長一把，道：“我做主了，三貫錢，若是沒得錢，就先欠著，不收你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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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大喜過望，連連點頭，若能先欠著，自然好得很，免了別個懷疑不說，還能多些錢來買田。戶長見她同意，便取過紙來，問她會不會寫字。林依點頭，接了紙，卻不落筆，道：“我多與戶長五百文，你應我一件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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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戶長問道：“何事？難辦的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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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道：“我立女戶一事，不愿讓別個曉得，張榜公布時，戶長能否幫我掩飾則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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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不過是將名字隱下，這有何難，戶長當即應下。林依便提筆寫了一張欠條，上書三貫五百文。戶長娘子捧過印泥，叫她按了個手印，立戶之事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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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林依欠了錢，心情卻無比愉快，一路哼著歌兒回到家中，直覺著任嬸的苦瓜臉都十分耐看。她心情好，任嬸更來氣，將她堵在院門口，不許她進門，責問道：“你到哪里閑逛去了，豬也沒喂，院子也沒掃，我尋遍了村子都不見人，你以為我同你一樣無事，尋你尋著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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