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幸福生活二 再為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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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端午將至，張家上下忙碌。準備過節(jié)。大宋的端午，不是從五月初五開始，而是從五月初一——“端一”開始過起，自這日起，市面上開始賣桃賣柳、葵花、蒲葉、佛道艾等節(jié)日物品，都擺上了柜臺，或由小販經(jīng)紀提籃，沿街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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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玉蘭嘴饞，張仲微又要送禮，林依提前包了粽子，咸的甜的，盡使些精貴材料，煮了滿滿一大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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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們家送禮，別人家也一樣，到了五月初二，家里堆滿了別家送來的粽子，樂了玉蘭，卻讓林依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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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又有些道觀，備了經(jīng)筒、符袋、靈符、卷軸、巧粽、夏桔等物，送贈貴宦之家，張仲微的職位在蘇州舉足輕重。自然也收到了好幾份，多到堆放不下，林依只好命人準備了一個香案，凡此類物事送來，全放上去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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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到了端三，張家有驚喜，青苗竟自祥符到蘇州，千里迢迢送催生禮來了。大宋習俗，每當女子懷孕月份將滿之時，須由娘家父母親、舅舅、姑姑，送禮催生。林依父母早逝，族人亦無走動，青苗想著，自己作為她唯一的娘家妹子，送催生禮雖然不太合規(guī)矩，但總比沒人送的好，于是就把時昆留在家中照看出生剛四個月的閨女，自己帶了仆從，趕到蘇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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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此時已到了生產(chǎn)的月份，聽說青苗來送催生禮，感動莫名，親自到門口迎她。青苗忙扶了她胳膊，小心翼翼朝里走，林依卻推開她，笑道：“叫青梅扶我便得，你瞧瞧我這院子，比起祥符后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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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苗舉目望去。只見粉墻黛瓦，奇石異樹，果然與祥符景象大為不同。待得進到廳里，地上的青磚，竟是雕了花鳥魚蟲的，讓她驚贊不已：“這院子這般講究，姐姐果然是享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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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二人坐定，小丫頭捧上催生禮，一只銀盆，蓋著錦繡巾，巾上放著花朵，還有一張畫了五男二女花樣的草帖子。林依掀開錦繡巾，盆里盛著一束粟桿，她想起生玉蘭時，這些習俗都不曾經(jīng)歷過，不禁一陣心酸，一陣感動，隔著銀盆攥了青苗的手，開口時卻是嗔怪語氣：“你家閨女才四個月，實在不該丟下她，獨自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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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苗動容道：“若無姐姐成全。我哪有今日，更不會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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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二人敘舊一時，玉蘭做完功課，跑到廳里來邀功：“娘，我今日認了十個字，爹夸我聰敏，要帶我上街去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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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叫她與青苗行禮，笑道：“你瞧她這得意樣兒，真不知隨了誰。”一抬頭，瞧見張仲微跟在玉蘭后頭進來了，便補了一句：“都是她爹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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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認為女兒就是要嬌養(yǎng)，若自個兒都不疼，還能指望去了婆家會受到看重？他存著這樣的心思，所以不但沒反駁林依的話，反而得意洋洋笑了一笑，抱起玉蘭，問她想上街買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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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苗過來與他見禮，笑道：“我家那個，時昆也是寶貝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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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受了她的禮，謝她來催生，又問家中可安好。三大一小聊了一時，林依見青苗面露疲乏，便命青梅帶她到前面院子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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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進門時，手里就攥著一樣物事，此刻見廳里沒了旁人，便將拳頭舉到林依面前，攤開，掌心一枚“催生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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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拿起來看了看，問道：“你特意到廟里去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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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點了點頭。幫她掛到脖子上，道：“這是保母子平安的，據(jù)說靈驗得很。”又道：“還有一首催生歌，我念給你聽——一烏梅三巴豆七胡椒，細研爛搗取成膏。酒醋調(diào)和臍下貼，便令子母見分胞。”念完，又要起身，說去照著這首“催生歌”，親手調(diào)那催生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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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對甚么符呀膏的，并不大相信，但難得自家官人有關愛之心，難道還攔著，于是便讓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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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青苗來了，林依有了人陪，張仲微便在端午這天，帶玉蘭去逛街，逛到晚上，扛了三只箱子進家門，打開來看時，全是孩子頑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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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將其中一箱送了青苗，叫她帶回去與孩子頑。青苗倒是笑著收了，林依卻嗔怪道：“來去路迢迢，讓她大老遠地帶一箱子玩意回去。不是難為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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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強詞奪理道：“她帶的有下人，又不消她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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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到底是一份心意，林依也不好多說他，便走去看另外兩箱，有一箱里頭盛的是些陶瓷做的娃娃、泥捏的嬌惜，并一大包小點心，鹽豆兒、破麻糖、風糖餅，還有一個小玉蘭扒在箱子邊上，眼巴巴瞧著，一看就是給她買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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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另外那只箱子。林依就看不明白了，里面既與玉蘭那箱一模一樣的陶瓷娃娃、泥嬌惜，也有木片做的帆船，竹子做的竹馬，還有一堆鑼兒、刀兒、槍兒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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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一面拿糖與玉蘭，一面笑著解釋：“這胎還不知是男是女，所以男孩兒女孩兒愛頑的玩意，我都買了些，以免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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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林依仍舊疑惑：“女孩兒愛的玩意，玉蘭那箱里已經(jīng)有了，何必再買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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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責怪她道：“若真生個女孩兒，與玉蘭一樣都是咱們的閨女，怎能厚此薄彼，讓她頑些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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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苗聽了，感嘆道：“都說我們家時昆寵孩子，我看還不及姐夫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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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見張仲微這般舉動，嘴上雖怪他浪費，心里卻是高興的，趁機還教導小玉蘭，爹爹疼她，將來要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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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瞧完玩意，命人收起，又吩咐廚房擺飯，準備過節(jié)。端午乃是大節(jié)，時人極為看重，夜幕降臨，仍有小販沿門叫賣，張仲微好心，使人去買了些回來，好叫他們早些回家團聚。林依由青苗扶著，走去瞧門上懸掛的艾草天師，與玉蘭講端午節(jié)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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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時飯菜上桌，幾人團團圍坐，想到如今大家都是和和美美，吃起粽子來，格外香甜。明月當空。張仲微吃了兩杯酒，詩興大發(fā)，搖頭晃腦，惹得林依和青苗偷笑不止，陪他胡鬧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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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玉蘭早就撐不住，叫奶娘抱去睡了，林依也覺得身子疲乏，正要去睡，起身時卻腹中一痛，發(fā)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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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雖然來得突然，但卻是足月，加上他們又都是經(jīng)歷過生產(chǎn)的，因此并不驚慌，張仲微一把抱起林依，送到產(chǎn)房，青苗則分派起事務來，一面打發(fā)人去請產(chǎn)婆，一面命廚房燒備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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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些產(chǎn)婆，是一早就請好的，只是因今日是端午，才放了她們的假，許她們回家過節(jié)去了。她們都是有經(jīng)驗的人，曉得林依的產(chǎn)期就在這幾天，因此張家來人一叫，馬上就動身，很快便至產(chǎn)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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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已不是頭一回當?shù)欠菥o張勁兒，卻絲毫不曾減，在產(chǎn)房外踱來踱去，好不焦急。林依進去個把時辰后，產(chǎn)房內(nèi)漸漸傳來呼痛聲，產(chǎn)婆的指導聲，張仲微一心急，奔到門口，拍著門板喊話道：“娘子，你放心，就算你生了閨女，我也不納妾，你莫要著急，慢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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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產(chǎn)房內(nèi)外哄堂大笑，朝內(nèi)端熱水的小丫頭手一顫，一盆水灑了一半；產(chǎn)婆彎著腰，忘了喊吸氣吐氣；林依正在使勁兒，嘴角一彎，泄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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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產(chǎn)婆眼瞧著不是事兒，趕出來，叉著腰命令張仲微躲遠些，莫要搗亂。青苗連忙從產(chǎn)房里出來，將張仲微推到了院子外面去，又與他講了些厲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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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聽說生孩子是鬼門關，不得打擾，被唬住了，不敢再進院，只好在角門處站著。他正伸著腦袋朝內(nèi)張望，突然聽見角落里有人議論，講的是“五月初五產(chǎn)子，男害父，女害母”。這是大宋廣為流傳的說法，意思是，五月初五這天生的孩子，若是男孩兒，克父，若是女孩兒，則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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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讓這番議論分了神，暗道，雖然他不介意生男還是生女，但既然生閨女要克母，為了林依的安全著想，還是生兒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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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沒等他胡思亂想完，產(chǎn)房那頭傳來一陣響亮的啼哭，孩子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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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立刻精神振奮，奔了過去，他沖進產(chǎn)房，扒開產(chǎn)婆，直到產(chǎn)床前才停下來。他一見到林依滿頭的汗水和疲憊的笑容，立馬把五月初五生子有礙父母的話忘得一干二凈，上前找帕子，找水，又問孩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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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產(chǎn)婆抱了襁褓，早在旁邊侯著了，聽得一聲問，齊齊福身，大聲報喜：“恭喜張通判，是位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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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滿心欣喜，又是一陣輕松，抱過兒子親了親，自言自語道：“管它克父不克父，我都養(yǎng)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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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產(chǎn)婆是做這行的，聽懂了他的意思，笑道：“張通判錯了，這會兒已是子時末，丑時初，小少爺是五月初六生的，既不克父，也不克母，乃是個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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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聽后大喜，重賞產(chǎn)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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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依不解其用意，不過能生個兒子，她也很高興，雖然她不重男輕女，但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能有個兒子傍身，穩(wěn)妥許多，既安了張棟楊氏的心，也斷了方氏送妾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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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苗為他兩口子高興，特意去上廟里上了一炷香，又留下照顧了林依十來天，才登船回祥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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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仲微與林依，自此兒女雙全，湊作一個“好”字，深感此生足矣，別無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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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下篇番外為：童言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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