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仲微生氣
</br>
</br>此時正值東京最冷的時節。黃雀鲊很快就冷下來，任張仲微將其揣在懷里也不管用。他自己也凍得慌，跺了左腳跺右腳，便繞到后面，欲到下等房里去避避風。但白日里的下等房，乃是賣蓋飯的地方，外面是排隊的顧客，里面是盛飯菜的鐵皮餐車，還有忙個不停的青苗，他進去實在不合適。
</br>
</br>再看廚房，鎖著門，也進不了，張仲微只好撿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了下來。幸好沒過多久，楊嬸來為酒客做個下酒小菜，這才將廚房門打開，將他拉了進去。
</br>
</br>楊嬸是一手將張仲微帶大的人，此刻見他凍得鼻頭發紅，心疼不已，就有些埋怨林依太過火，不該給張仲微臉子瞧。
</br>
</br>張仲微搓了搓凍僵的手。將黃雀鲊遞給楊嬸，叫她熱一熱，與林依送過去。楊嬸正氣著林依呢，便道：“二少爺也沒吃飯呢，待會兒晚飯時再熱。”
</br>
</br>張仲微沒覺察出楊嬸的情緒，想了想，道：“也是，這時吃了，占著肚子，晚飯就吃不下了。”
</br>
</br>楊嬸見張仲微凍成這樣，還在替林依考慮，突然就覺得林依不懂事，只顧著設計方氏，沒想過張仲微的心情。但這念頭才剛閃過，她便自己啐了自己一口，這能怪林依么，方氏那副討人嫌的模樣，任誰見了都能氣到思慮不周，就是她自己，還不是積極配合了一把。
</br>
</br>灶膛里的火燃起來了，楊嬸看著張仲微，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他推到灶后去烤火。
</br>
</br>張仲微在廚房待著，好容易等到前面打烊，才端著熱好的黃雀鲊進到店里去。他偷偷瞧了瞧林依的臉色，覺得還算正常，這才走過去坐下。欲借黃雀鲊來開場，但還沒張口，先連打三個噴嚏，接著咳嗽起來。
</br>
</br>到底是夫妻，林依心里再有氣，見著他這樣，還是著急，忙著遞手帕與他，又喚楊嬸去廚下煮滾燙的姜湯來。
</br>
</br>張仲微擦過鼻涕，擺著手道：“我沒事，娘子無須擔心。”說完指了那道黃雀鲊，道：“特意給你買的，趕緊趁熱吃。”
</br>
</br>林依取來一件厚實衣裳，叫他披上，又吩咐青苗把火爐撥旺些，搬到張仲微旁邊來，待得忙活完，才嘗了一口黃雀鲊，連聲贊好吃。
</br>
</br>張仲微見黃雀鲊對了林依的口味，展顏笑了，道：“你喜歡吃。我明日還給你買。”
</br>
</br>林依明白他是刻意討好，其實她也不想繼續冷戰，只是事情不挑開來講清楚，她心里永遠有個結，于是決定自己先坦誠，道：“孝敬親娘，天經地義，只是用打借條的方式來行孝，太過匪夷所思，你要孝敬嬸娘，明著送錢便是，難不成我還能攔著？”
</br>
</br>張仲微的腦子，始終沒轉過彎來，覺得打借條和明著送錢，是一回事，于是接著早上的話，繼續向林依解釋。
</br>
</br>楊嬸端著姜湯上來，聽見張仲微的話，再一看林依，那臉色已黑得能拎出墨汁。她是過來人，曉得張仲微講錯了話，有心要幫他一把，便將碗塞進他手里，再沖林依笑道：“二少爺已曉得錯了，二少夫人就饒他這回罷，下回行事，他一定先考慮周全。”
</br>
</br>張仲微欲分辨，被楊嬸一個眼神止住，只好點了點頭。道：“就依你，再不打借條。”
</br>
</br>林依曉得他沒真意識到錯誤，但有些話，她不能講出來，不然太傷感情，只能裝作相信他，其他地方裝糊涂，讓事情就此揭過。
</br>
</br>楊嬸又走到林依身后，輕輕推了推，林依以為是要她表態，便夾了一筷子黃雀鲊，放到張仲微碗里。
</br>
</br>張仲微不是小氣的人，見此舉動，就當作是林依同意和解，舒了一口氣，將黃雀鲊送進嘴里。他朝四面看了看，不見張八娘，便問道：“八娘子呢？”
</br>
</br>林依答道：“丁夫人家做了好菜，請她作客。”
</br>
</br>其實張八娘是內疚自己將方氏帶了來，而且怕張仲微兩口子飯桌上吵架，才躲到了隔壁去。不過張仲微真正想問的人，并非張八娘，因此也不深究。只不住地朝門口張望。
</br>
</br>林依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張仲微望的，定是方氏，畢竟他去翰林院時，方氏只是去酒樓吃酒，并沒說要回祥符縣。此時她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想主動將請走方氏的事講出來，以占個先機，不然若讓方氏搶了先，白的都能講成黑的；另一方面。她又擔心張仲微聽了會生氣，畢竟那是他親娘，他肯定不愿方氏丟丑。
</br>
</br>林依煩惱極了，開始后悔當時沒多思量，單憑一時氣憤，做出了可能會影響夫妻感情的事來。又或許，此事會被方氏利用，借以挑撥她和張仲微的關系，要知道，方氏向來不介意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大概會很樂意看著她和張仲微鬧矛盾。
</br>
</br>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林依思前想后，將心一橫，開口道：“咱們家沒住處，我叫叔叔來把嬸娘接回去了。”
</br>
</br>張梁接方氏意味著甚么，張仲微很清楚，當即臉色就變了，筷子一扔，起身朝外跑。林依撿起他滑落地下的衣裳，追了上去，喊道：“天都黑了，你去哪里？才吃了姜湯，別又受了涼。”
</br>
</br>張仲微推開她的手，臉上毫無表情，冷冷道：“我去祥符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娘挨打。”
</br>
</br>林依聽他稱呼的是娘，而非嬸娘，整個人都僵住了。張仲微這回，是真的生氣了。早知道就不逼著他為借條的事道歉了，或許還有回旋的余地，林依后悔莫及。
</br>
</br>楊嬸不愿看著小兩口就此傷感情，忙追上林依，提醒她道：“二少夫人，你打算讓二少爺走著去祥符縣？”
</br>
</br>林依恍然大悟，忙奔回里間取錢，再次追上張仲微。喘著氣道：“我錯了，你回頭再罰我，先去雇頂轎子。”
</br>
</br>張仲微不理睬，繞過她繼續朝前跑，林依緊追上去，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br>
</br>張仲微腳步一滯，側頭看了看林依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到底還是接過了錢，但并沒雇轎，而是雇了匹馬，飛馳而去。
</br>
</br>林依又急又怕，又跑了這一段路，乍一停下來，直覺得渾身虛脫，幸好楊嬸和青苗就跟在后頭，忙上前將她扶了，趕回家中。
</br>
</br>青苗將幾塊紅碳放進手爐，塞進林依懷里，抱怨道：“二少夫人不該講的，不然二少爺也不會跑。”
</br>
</br>林依苦笑道：“紙包不住火，遲早會知道的。”
</br>
</br>青苗卻道：“二房與我們來往并不多，一時半會知道不了，就算傳出來，二少夫人一口咬定是二夫人胡謅，信你的人，準比信她的人多。”
</br>
</br>楊嬸責備道：“你知道甚么，只曉得添亂。”說著把她推了出去，轉身安慰林依道：“二少夫人別太自責，你是擔心店里的生意，才起心趕二夫人走，這怪不得你。”
</br>
</br>林依還是苦笑：“沒人愿意留她，只是我不該請二老爺來。”
</br>
</br>楊嬸笑了：“二老爺不來，還真沒人能請二夫人回去。”
</br>
</br>林依盯著楊嬸，認真道：“我還以為你怪我呢，沒想到只是為我開脫。”
</br>
</br>楊嬸嘆道：“我哪有資格怪二少夫人，說起來，叮囑豐和店掌柜的不許賒賬，還是我的主意呢。”
</br>
</br>林依只知方氏在豐和店丟盡了人，卻不曉得楊嬸在其中搗了鬼，她欲責備，但卻開不了口，說到底，這事兒還是方氏自身德行不夠，她又不是沒帶錢，卻拗著不肯給，只想著算計人，能怪誰？
</br>
</br>楊嬸見林依默默不語，以為她在生氣，忙跪下道：“我自作主張，帶累了二少夫人，請二少夫人責罰。”
</br>
</br>林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卻沒成功，她閉了眼，輕聲道：“你去罷，我等二少爺回來。”
</br>
</br>楊嬸想勸她回房去睡，但張了張口，沒講出來，心想男人都是愛弱者，興許張仲微回來見了林依這副憔悴模樣，心一軟，就不和她計較了。
</br>
</br>楊嬸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帶上，林依自走去栓上門栓，再也忍不住，靠著門板慢慢蹲下，痛哭起來。
</br>
</br>這婆媳間的關系，夫妻相處之道，怎就這樣難呢？比周旋于官宦夫人間難，比賺錢更難。林依再苦再累時，也沒這樣絕望過，她捂著臉，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沉沉睡去。
</br>
</br>此時張仲微一路狂奔，剛到了祥符縣，在二房見著的第一個人，是張伯臨。張伯臨才哄著李舒睡下，正準備到青蓮房里，聽說張仲微深夜來訪，忙走到廳中相見，問道：“仲微，你怎么這時候來，出了甚么事？”
</br>
</br>張仲微前心后背都是汗，朝后面張望一時，問道：“嬸娘今日安好？”
</br>
</br>張伯臨比他精上許多，一聽他只問方氏不問張梁，就明白了他擔心的是甚么。方氏是怎樣的一個人，張伯臨比張仲微看得清楚，他不愿兄弟太過自責，又不好明著講方氏的不是，遂瞅著張仲微似笑非笑：“你嬸娘有我這兒子在身旁，卻要你深夜趕來問安，你叫我如何自處？”
</br>
</br>------------------------2010.6.8.例更------------------
</br>
</br>晚上有加更。
</br>
</br>求票。
</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