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帶趙保剛來北影,自然就是為了《戰狼》的女主角于男,倆人進了學校,徑直找到了表演系的教研室,一進去就見馬京武老師,還有于男的班主任謝原老師都在。
看到他們倆,謝原也知道這倆人來的目的,事實上,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幫著于男分析龍小云這個人物。
“于男正上課呢!”
寒暄了兩句,謝原便起身,帶著易青和趙保剛去找于男,只是讓易青意外的是,于男是在上課,不過不是在上她自己的課,而是混到了97級表演班里,去上新生的表演課。
“于男這孩子對表演簡直太較真了,說實話,我帶了這么多學生,還從來都沒遇見過這樣的!”
謝原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滿是驕傲,顯然對于男這個一心撲在表演上的學生非常滿意。
“就在這兒了,這個點差不多也該下課了,要不咱們進去?”
易青聞言,趕緊攔住了謝原:“別了,謝老師,咱們別耽誤同學們上課,還是在外面等等吧!”
易青說完,直接走到了教室的后門,透過窗戶看向了里面,還真體會到了前世上學的時候,教導主任死亡凝視的感覺。
這會兒課還沒結束,負責教學的也是易青的熟人一一黃雷。
他是新畫面的藝人,但是畢業之后,就直接留校當老師了,97級表演本科班就是他帶的第一批學生。
“咱們昨天留了小品作業,本來呢,是準備等到下一堂課再來抽查的,現在還有點兒時間,咱們先看一個怎么樣?”
搞突然襲擊,大概是每一個老師的天賦技能,黃雷這話一說,底下的學生立刻就有些慌了。
于男坐在最后,她是來旁聽的,北影并不禁止這個,基本上可以說,只要你愿意學,我就愿意教。
甚至是社會上的人如果想要學表演的話,只要辦好了手續,也能隨時過來旁聽。
“黃怡!就你了!”
被黃雷點到名字的那個學生磨磨蹭蹭的站了起來,易青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側臉,見對方挺眼熟的,叫黃怡······
小燕子二代目?
看著也不像啊!
怎么越看越像······我去,這不是海青嘛!
哦!對了,她的本名好像就是叫黃怡,海青是她的藝名。
“黃老師,黃海博今天請假沒來,我的小品搭檔就是他,您看······”
“那就在其他人當中選一個唄,只是一個小品,還能有多復雜!”
黃雷顯然沒打算放過黃怡。
黃怡聞言,知道是躲不過去了,只能看向了班上的半生,有一個算一個,誰和她的眼神接觸都選擇了回避。
黃怡見狀,那女漢子的脾氣又上來了,這會兒反倒都不緊張了:“我現在呢,需要征集一位帥哥做男主角,演個犯人。”
說著便指了一個班上的男生。
“林吉東,就你了!”
被選中的那個男生頓時發出了一聲哀嚎,引得班上眾人一陣笑。
既然躲不過去了,那就演唄,就見兩人嘰里咕嚕商量了一下,黃怡跟著對方交代了一下劇情,隨后便開演。
“預備······開始!”
這個小品演的是一個勞改犯,服刑途中逃回來跟未婚妻相見的故事。
開始之后,那個叫林吉東的男生鬼鬼祟祟進了一個虛擬的房間,自己還拿嘴巴配音:吱呀······
隨后開門進來,緊接著就是黃怡扮演的未婚妻回來了,一開門,按亮燈后,男女主角相見。
黃怡驚喜的叫了一聲,那表情,易青都沒眼看,浮夸的一筆,咋回事兒啊,海青不是堂堂的演技派嘛,這都啥呀這是······
就見黃怡剛要撲上去擁抱,忽然不敢置信的退后了一步,說道:“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做夢吧!”
我去,這是瓊瑤女主角附體了吧!?
同樣和易青擠在一起朝著教室里看的謝原臉上也是一陣抽抽,這什么玩意兒?
這個班的學生雖然不是他帶的,但是,好歹也是北影的學生,哪怕是剛入學呢,也不能把戲演的這么稀碎啊!
里面的表演還在繼續。
因為準備倉促,那個叫林吉東的男生根本就不知道臺詞是什么,只能順著黃怡的風格來。
“親愛的,真的是我!我回來看你來了!”
“天哪!”
黃怡醞釀了數秒,隨后眼淚嘎嘎的落了下來,啥叫斷了線的珠子,就這。
“你知道我是多么想你嗎?每天每夜,我都睡不好,總擔心你在里面會不會跟人打架,會不會沒東西吃,會不會餓著凍著······”
易青呆呆的看著這一對深情對視的男女,不停的在傾訴,臺詞一段一段的,已經徹底傻了。
他好歹也是《紅樓夢》劇組演員培訓班出來的,就算是俗稱,可是架不住師資力量強悍啊,當時教他的全都是李杰,李婷這樣的表演藝術家。
就這表演······
簡直沒眼看啊!
教室里的黃雷也是一樣的想法,郁悶的喊了一聲:“停!”
黃雷也是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表情莫名的看著黃怡,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黃怡也被黃雷看的心里發毛,不敢對視。
好不容易,黃雷總算是平復下了情緒,看著班上的同學,慢慢的說道:“各位同學,你們都來說說,剛剛黃怡和林吉東這兩位同學演的怎么樣啊?”
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黃雷干脆點了一個女生的名字。
“我···我覺得還好啊,感情很真摯啊,看上去還······”
“坐下吧!”
那個女生如蒙大赦趕緊坐下了。
黃雷嘆了口氣,又連著問了好幾個學生,半晌有幾個進校之前就有過表演經驗的男生已經笑得不行了,要不是看在黃怡是美女的面子上,估計早就開始起哄了。
這會兒被黃雷點名,哪里還能忍住不吐槽,得罪不得罪的先放一邊,把槽一吐為快才是正經。
“黃怡,你們瓊瑤大媽的戲看多了吧!”
“哎呀媽呀,我這一身寒毛啊!”
黃雷也很是無語,突然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于男,他也知道于男,倆人是新畫面的同門,也曾聽謝原說起過于男,對她的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
“于男同學,你覺得呢?”
于男沒想到黃雷會叫到她,遲疑了一下,非常認真的說道:“剛剛是······喜劇嗎?”
黃怡氣得鼓起了腮幫子,薄怒的瞪著于男,也就這位是大她兩屆的師姐,要是換成別人,估計沖這句話,于男就廢了。
黃雷對于男還是有所了解的,知道這個師妹對表演非常認真,甚至認真到有點兒鉆牛角尖,她剛剛這話完全出自真心。
再看黃怡,這才是自己門下的弟子,剛入學的時候,也曾進行過一個小摸底,當時黃怡還說自己學過表演,平時表現的也挺不錯。
這是第一次留小品作業,看過黃怡的作業之后,黃雷立刻就明白了,黃怡說是學過表演,可教她的地方顯然是個野雞學校。
找幾個不懂裝懂的業余老師,騙錢的時候都是那么幾招。
一進門先教學生怎么哭,現在電視里很多綜藝節目,一搞演技大考驗,就是讓受訪嘉賓明星當著鏡頭哭,一旦多少多少秒哭出來了,主持人立刻就······
“哇,好厲害哦!”
“演技好棒哦!”
可這些,其實都是糊弄老百姓的玩意兒。
外行人不知道,其實對著鏡頭哭,這是一個演員最最最粗淺的工夫,正經學校里從來不會教的,真正學了一段表演的學生,自己會在私底下開玩笑的時候,都能琢磨出來,而且還會弄出各種哭法。
最簡單的一種辦法,努力凝視一個目標超過六七秒,只要想點兒什么失戀啊、考試失敗之類的事情,眼淚馬上就能下來。
所以觀眾們看著覺得一個人幾秒鐘就能哭出來,真是厲害,其實狗屁不是,有人教誰都能一個上午學會。
有的培訓學校,就是利用這一點神秘感,先騙取學生和學生家長的信任,讓人家以為這么難的演技一教孩子就會了,這是個好老師,于是就心甘情愿的把錢掏給他們了。
等到把錢拿到手里,接下來就好辦了,他們所謂的教學,就是讓學生演小品,然后他們用一個普通觀眾的審美去判斷,再說上一些,這一段表情不自然啊,那一段感情不強烈啊,諸如此類的評判。
表演這個行當,內行外行的區別就在于教學時是否“概念化”。
什么是概念化呢?
外行人的經驗都是從自己平時看的影視劇里瞎琢磨總結出來的,非常表面化,仗著口才好,說話帶點兒專業術語來蒙人。
這樣的人經常會說,“你剛才那段不自然,再自然一點就好了”,“你今天表現的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夠真實,下次盡量真實一點”,“動作幅度太大了,盡量小一點”。
這里的“自然”,“真實”這些評價判斷,就叫做“概念化”。
自然也好,真實也好,都是一個虛的概念,讓學生自然一點,怎么樣才能叫自然一點,是舉手還是抬腿,是笑還是哭?
概念化的東西是無法掌握的。
還有什么叫動作幅度小一點,小多少是小,手放什么位置,腳放什么位置才能叫小?
這種蒙人的教法,浮于表面的概念化,只會使學生無所適從。
而真正懂得表演的老師,會有一套非常專業的理論和訓練技巧。
當下黃雷就把這其中的緣故說了一遍,學生們紛紛恍然點頭,可是黃怡卻傻了眼。
“黃老師,那······我這一年學的,全是錯的?”
黃雷苦笑一聲:“反正對你未來成為一名好演員,是沒有絲毫幫助的,不過,你能憑著那一手假的武功秘籍考上北影,我也只能說你的運氣不錯,另外,天賦還是很好的!”
最后還是得安慰一下自家的學生,這玩意兒是親的啊!
這運氣還真的是···逆天!
門外的謝原也是滿臉的不好意思,今年的藝考他是主考,這個黃怡還是他親自挑出來的,誰知道居然混過了他的試金石。
黃怡頓時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黃雷見狀,連忙說道:“當然了,雖然如此,但是世界上沒有白做的工夫,至少你知道了什么是錯誤的表演方式,現在及早發現,及早更正,這樣也挺好的!而我在這里的意義,就是要教會你們該怎么學會表演!”
黃雷這話多少讓黃怡又燃起點希望,是啊!我都考進來了,以前學的是錯的,現在還有機會按照對的重新學啊!
黃雷擺擺手,讓黃怡回到作為上去,接著說道:“咱們來評判一下剛剛這個小品作業,為什么這么假?那是因為不懂得表演的人,他們主要意會和揣測這方面知識的來源是什么?電視劇啊!現在的國產電視劇,有很多都是粗制濫造,比如剛剛有一位同學提到的瓊瑤劇,對此有所了解的同學,應該可以注意到,幾乎九成以上的瓊瑤劇,完全沒有劇情,一句話概括,就是換著地方,換著場景說話!”
這話說的狠了,半晌有幾個顯然是中過瓊瑤毒的女生還棉帶不忿,似乎黃雷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就算背上背叛師門的罵名,也要誓死捍衛自己的偶像,心靈雞湯的澆灌者瓊瑤大媽。
黃雷能含糊這個?
“瓊瑤劇里面,演員見面就是說話,要不就聊天,要不就吵架,要不就深情傾訴,總之是離不開拿嘴說,靠說,靠堆砌臺詞把劇情交代給觀眾,不信大家可以舉例子,幾乎沒有例外,不光是瓊瑤劇,甚至就連連金庸先生的武俠改變的電視劇,動作性這么強的作品,也是除了打架,就是說話,還經常邊說邊打,你們誰見過生活當中大家把所有事情都掛在嘴邊上的,大家判斷一個人,一件事是聽別人說的多,還是從行為上判斷的多?哪一種方式更可靠呢?”
一時間,學生們都陷入了沉思。
黃雷接著說道:“所以凡是被那些操機學校糊弄過的學生,都會有這幾個特點,就像黃怡一樣,一個是善于哭,再一個就是一演戲就開始講臺詞,開始講話,就跟瓊瑤劇似的。”
黃怡這會兒感覺自己都沒法見人了,低著頭一言不發。
只可惜,黃雷并沒打算就這么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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