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莊在塬的邊上,塬下就是一道溝,溝的對面塬上,又是另一個村落。塬上很平,如果不是這些人家的院落和院落之間長起來一顆顆的白楊樹,那一定能一眼把這個塬看盡。可是卻實實在在的被擋住了,看不見塬的另一邊,甚至都看不到院子里的人們,只有兩頓飯和傍晚燒炕時,房頂煙囪里冒出來的煙,才讓這堆建筑看上去有點活著的樣子,清早的村子里,公雞們一個學著另一個的樣子比賽打鳴,等到晚上大家都爬上了炕頭,狗娃們又開始了他們的交流,一只從村子的一頭,叫到村子的另一頭。
在這些院落中,有一個顯眼的院子,總是能把你的目光喚過去。村落中大多數(shù)是烏黑的青瓦,雨水的沖刷和綠苔讓瓦失去了剛鋪上去時的鮮亮,快到瓦檐的地方,會長出零散的瓦松,這種植物是塬上人能接觸到為數(shù)不多的多肉類植物。瓦松也有不同的品種,有紅的綠的,高的矮的,當你正在觀察他們的不同時,你就會看到一片深紅色的琉璃瓦,琉璃瓦和青瓦不一樣,琉璃瓦是光面的,光溜溜的感覺沒有什么能在這樣的屋頂上落住腳,就連灰塵都站不住,讓它看上去永遠是這么新。它喚住了你的眼睛,也讓你的腿不由自主的去靠近它,這一靠近可了不得了,從地到頂清水紅磚砌的墻,墻下面有一米來高的地方,統(tǒng)一的用水泥抹了一圈墻裙。院墻的中間是一個門樓,門樓是與墻面垂直的兩堵厚墻圍起來的一個門斗,比墻略高一些,上面搭著一個四邊突出的平頂,在門斗的中間與墻平起的位置,砌著一磚寬的門框,整個門斗,門框和頂上都用棗紅色的瓷磚包裹著,裝上兩扇對來的紅色大鐵門,門上還有半球的門釘,讓大門看起來威武又厚重,門拴門環(huán)一樣不少。門框的上面距離頂還有不到二尺的門頭,是從南方買回來專門燒制的一套紅底金字瓷磚,拼到一起從右往左讀作“福星高照”。就這門樓,大門,門頭每一樣都讓人能駐足半天,這個院子剛修成的時候,就有人專程不顧路遠前來參觀,遠遠的看著都不敢到跟前,即便是鼓足勇氣走到近前也不敢用手摸一下。
這院子翻新起來也才不到一年,這事嚴有良為兒子找對象走的第一步棋,如果不是為了兒子,他是萬萬不會如此高調(diào)的。有良他爸是東莊的老支書,老支書年輕的時候當過兵,當兵回來本來是要安排工作的,而他卻拒絕了,他要在老家照顧臥床的母親,還要拉扯一個妹子,在農(nóng)村只要肯吃苦,行得正做得端,就一定會讓村里人認可,他一個小伙子,要照顧一家子,還能把日子過到村人的前面,大家推舉他,組織信任他,讓他當了村上的支書,村里不少的人都給他保媒介紹自己親戚家的女娃娃,老支書一直等著把妹妹嫁了,這才考慮自己的事情,按說在那個年代農(nóng)村里,二十八九的小伙子都成了老光棍了,再加上還有個臥床的老娘,這樣的家庭條件,要不是老支書這樣的能成人把日子撐起來,他肯定是要打光棍一輩子了,可是有良他姥爺就看上這個小伙子了,把有良他娘就嫁給了老支書,有良娘比老支書足足小了十歲,兩個人結(jié)婚后先后生了三個小子,老大叫忠良,受老支書的感召去當了兵,最后留在部隊上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部隊里的營長了。老二叫寬良,繼承了老支書的衣缽,在村上當主任,分家后,老兩口跟著老二一起生活。老三叫有良,從小小就是老支書兩口子寵著長大的,老支書在前面兩個兒子身上把暴脾氣磨平了,把打娃娃的勁也用完了,對這個老小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老小從小機靈,就是調(diào)皮搗蛋,上完高中就跟著同村的人去XJ打工了,從工程隊上干小工,到大工,再到后來包點小活,到最后大小的活都包著干,一年比一年出息,村里人說有良現(xiàn)在手下人不說了,光挖掘機就有五臺。
嚴有良只有一個兒子,生下來以后有五斤重,當這個消息傳到老家,一村子人都震驚了,五斤的娃,那得多大一個娃呀,更有人說老支書家的這祖墳埋得好,老支書那么難的家,人家把日子過好了,生了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出息,到了孫子輩,一出生就是五斤。過了幾年這個祖墳埋得好就傳神了,有人說路過的時候看見老支書他爸的墳頭冒著一股紫氣。
老支書給娃起了名字叫嚴新榮,小名不知道誰先叫開的,大家都叫他五斤,叫到后來,村里都沒有人知道他的大名了。五斤的娃剛出生的時候,有良的日子才剛過的有了點模樣,在五斤長到十歲的時候,大家發(fā)現(xiàn)他比別的同齡的娃娃跑起來愛摔跤,有良并沒有在意,摔了就揍一頓,讓他以后慢慢走不要跑了,就這樣一直到十二歲的時候,五斤走路的搖晃讓老支書看出來了,有良帶兒子去醫(yī)院,醫(yī)生說孩子有一天腿發(fā)育的慢,長短腿,沒治。情況如果好的話,加上一些物理輔助,能保持現(xiàn)狀就是最好的情況了,如果情況不好,可能隨著年齡的增長還會更嚴重。五斤他媽哭了一場,冷靜下來,逮著空就給五斤拽腿,五斤寫作業(yè),他媽在旁邊拽腿,五斤睡覺,他媽也在給他拽腿,但是并沒有拽長,到十七歲的時候,五斤兩腳著地的時候,身子斜的已經(jīng)肉眼可見,好在十七歲以后,他基本再沒有怎么長過,有良這會生意已經(jīng)做大了,她把媳婦和娃娃接到了XJ和自己一起,基本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在家里待幾天。
五斤二十一的時候,有良和媳婦開始惦記著給五斤說對象,在XJ當?shù)卣f的幾個女娃娃,一看五斤的腿是這個樣子,就都沒有下文了,有良心里有點賭氣了,自己現(xiàn)在比上不足,比下村子里人的錢加起來怕都沒有自己的多,給娃居然找不下一個媳婦,就和媳婦商量帶娃回老家,給娃說一個塬上的女娃娃,就沖著我嚴有良家里的條件,她不僅能和五斤好好過日子,她還得高看我娃一眼。有良回家以后和他爸說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大張旗鼓的把老房子扒倒,又重新打地基,蓋起了這院讓人眼熱的院子,并把不惜代價給娃找對象的消息放了出去,惹的塬上的媒人都紅了眼,有人覺得這媒不好說,畢竟現(xiàn)在日子都沒有那么難了,誰愿意把好好的娃嫁給一個跛子,就算是心里愿意,臉上也掛不住,背地里還要被人戳脊梁,塬上人的唾沫星子,那是能把人淹死的。
前前后后也是來了幾個媒人的,嚴有良以一個商人的精明看了一圈,感覺這些人說的都不靠譜,他想把這個事情說的八九不離十了再約著兩家人見面,他不想再一次次的燃起希望,又一次次的被熄滅,自己的耐心在被燃燒,五斤娃的內(nèi)心肯定比自己燒的更厲害,心里的能量是有限的,一直燒一直被澆滅,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耐不住的,但是嚴有良又堅信自己這么不惜代價的給娃說媳婦,那一定是會找到一個合適的,他對老范這個媒人還是很感興趣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有好感,這個人說話有分寸,認真的聽了自己家里的情況,只不過他那天離開以后,好幾天都沒有消息了,他等的有點急迫,但是他有自己的感覺,他感覺這個人身上有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