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林，是一家企業的老總之一。近一個月來，他就像是不停旋轉的陀螺，忙著籌建子公司的事情。企業大，門面大，即使是子公司，預計也有五千人的規模，要新建一座很大的辦公樓，一座要斥巨資修建的辦公樓。

公司向全社會征求新辦公樓的設計方案，聞風而來的設計公司有很多。這可能是許林退休前最后一次功績，他下決心要把這座大樓做成全市的地標性建筑。每當他的秘書把篩選后的設計公司信息和設計方案遞上來，他都會逐頁地去看，并用他最愛的紅色簽字筆不時地畫上幾個圓圈作出批注。

最近，許林每天很晚下班，不論多晚，妻子都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照她的話說，“你不回來，心不安。”妻子的溫柔，是許林消除疲憊的靈丹妙藥，屢試不爽。

“太晚回來，就不用等我了。”許林一邊把衣服掛起來，一邊說道。

妻子故作難為他，“哦？真不用我等？”

許林卻像個孩子，傻乎乎地笑了，“要等！怎么不等！”

許林習慣性地走進廚房，端出兩晚蓮子湯。他一碗，她一碗，“今天還放了紅棗？”

“今天去超市買的，給你補補氣。”

許林三口并作兩口地把一碗湯喝個干凈。

妻子走到陽臺，將輕紗面料的白色窗簾緩緩地拉上，她總說，在這九百六十萬的土地上有這樣一棟樓，這樣一棟樓中有這樣一個家，這輩子，她知足。

許林也常說，這樣的家里有這樣一碗蓮子湯，這輩子，他也知足。

第二天，許林很早就出門了，這一天要和篩選后的幾家設計公司碰面，針對最終入選的三家公司，再做一次全面的研討和評估。會議安排是：八點三十分開會，設計公司分時段進入會議室，每家公司兩個小時的面談時間。

剛過七點半，許林到了公司。會議室外的走廊里，已經站了一群人，是那三家設計公司的代表。許林徑直地走向會議室，他可不想和他們說上太多話，只是斜著掃了一眼，見那些人有說有笑，好像他們并不是競爭對手。角落里，有一個人在大家的圈子之外，顯得有些著急和不安。許林認識那人，正是C設計公司的老板，小李。

小李也并不小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但在設計行業里，卻真是年輕有為，叫他小李也不為過。幾年前，他還在給別人打工，后來辭了職，搖身一變，成立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在互聯網時代，小李借助高科技實現了精準營銷，沒用幾年，就把公司做得風生水起。

進了會議室，許林向秘書要了訪客登記表，看了一眼說，“既然人都到齊了，就提前開始吧，多留點時間，總歸是好事。”

許林和另外四個副總坐在長桌的一側，另一側留給客人。按照事先定好的順序，三家公司代表依次進入會議室。

第一批進來的是A設計公司的代表，有五個人，早在一個月前，公司里另外一位老總S就跟許林說過幾次，可以定這家A公司，畢竟是模范企業，這么大一個項目，交給他們更放心些。

而且，據許林了解，老總S也把同樣的話遞給了其他的副總。

許林心里嘀咕：這公司決策流程太長，去年跟他們合作了一次，設計做的拖拖拉拉，急得嘴里生了好幾個水泡。交給他們？等行業紅利過了，估計大樓都沒封頂呢！

許林心里犯了難。

那五人中領頭的，很熱情地同許林打了招呼，“許老弟，最近可好？”

許林認識這個人，大紅人一個---沈總，許林略帶表情地說，“沈總，您好，請坐吧。”

這個回答顯然是不給情面了，沈總撇了撇嘴。一個小時后，這場面談，就在這不溫不火而且有點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

接著，第二家公司代表進來了，領頭的是王老總，這是一家典型的民營企業，從最初的草根團隊做起，風風雨雨幾十年，依靠公司的信譽走到了今天。“誠信待客戶”，是王老總在制定公司準則時寫下的第一條。

在市里，王老總的公司不是最大的，還有很多大企業，但作為一個民營獨資的老板，他是全市里最有錢的人。

王老總和許林聊了許多，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把項目交給我，你就放心吧！出了一點問題，我把公司賠給你！”

許林心里暗想：飯桌上，這人定是個不錯的酒友。

王老總之后，便是小李，他一個人走進了會議室。

許林開門見山，說，“聽說你們公司有補充的材料，拿給我們看看吧。”

“不好意思，許總，文件還在我的秘書手里，她馬上就到。咱們先聊聊其他問題。”小李很難為情地回答。

許林遲疑了片刻，向身邊的副總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和小李討論下設計方案中遺留的問題。

半個小時后，雙方正在談話間，突然有人敲門，是許林的秘書，“許總，李總的秘書到了。”

小李的嘴角忍不住地翹了翹，好像終于等來了救兵。

許林點了點頭，“叫她進來吧。”

片刻后，進來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

那女人看樣子二十二三歲，個子不算高，身材很好，即使裙子沒有刻意提高，也能看得出腿很長。大概是個南方女人，但在南方女人里，也算是高個子。頭發黑黑的長長的，發梢燙了卷。臉上沒有過多的妝容，白皙干凈的皮膚清晰可見，彎彎的眉毛很自然，上下掃動的長睫毛好像在表達自己遲到的歉意。她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職業裝，配上蕾絲衣領的白色襯衣，既能和自己的年齡相配，又不失莊重。裙子長度在膝蓋以上，但又沒短到尷尬的程度，薄薄的尼龍襪完美地展示了腿部的曲線。

那女人把手里的一沓文件遞給許林，她身上散發的香水味飛進了每個人的鼻子。之后，那女人就在小李的旁邊坐了下來，坐得很直，身上的動作很少，偶爾眨眨眼睛或弄下遮住眼睛的頭發，就像河邊盛開的一朵亭亭玉立的藍色玫瑰。

小李更多地從企業文化和員工心理兩個角度出發，向許林勾畫了一個富有時代氣息的辦公大廈，一個更符合年輕人理念的“文化場所”。通過小李的介紹，許林好像有點明白了公司里那些“孩子”為什么總是和他頂著干，好像都不怕被炒魷魚似的。

這一場談話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會議結束后，許林感到非常疲憊，叫秘書把白天的材料整理好，明天開會要用到。

許林拖著幾百斤重的腿回到家。沙發上，依舊是熟悉的人。廚房里，依舊是熬好的湯。

夜深了，許林躺在床上，聽著妻子漸沉的呼吸聲，心里感覺幸福和滿足。

這一夜，許林睡得很好，一大早，從廚房里“搶”了兩個剛蒸好的包子，幾個大踏步下樓去了。

到了公司，幾個副總已經坐在會議室。許林的秘書把昨天整理好的文件復印了幾份，發給了每個人。

許林每次開會，都會準備兩張白紙和一支筆，他要把聽到的重要內容都記下來。今天桌子上這兩樣都有，但那只筆卻是藍色的簽字筆。許林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紙筆，他的秘書立馬明白過來，“許總，今早布置會議室的小張是新來的，我去給您拿紅色簽字筆吧。”

許林搖搖手，說，“不必了，就用這個吧。”

許林接著說，“大家都說說吧，想選誰來做這個設計？拖了有些日子了，今天非得拿個主意不可！”

一個副總吞吞吐吐，“許總，昨晚老總S又給我打了個電話。您說這……”

許林看看在座的人，臉上好像都寫著無奈。

許林挺了挺腰板，說，“大家不用再為難！這東西，不合適的終究不合適，老總S那邊我去解釋，再問起你們，就說是我做的主！”

那幾個副總，都呵呵地笑了，盡是滿意。

許林接著問，“剩下的兩家公司，你們怎么看？”

一個副總說，“還是選王老總，沒得挑，這么多年做過那么多方案，一向都能讓客戶滿意。”

另一個副總接著說，“對，還是王老總，讓人放心！搞建筑，最重要的還是結實，咱們的新大樓，要百年不倒，小李做的那個設計，看著就不結實，花里胡哨的。”

其他副總也都跟著點了點頭。

這幾個副總的態度，許林也明白其中的緣由，他們私下里和民營企業家走得很近，和王老總更是有些交情。

許林嘆了口氣，心想：避開了上壓，也逃不過人情，這個世道！

許林的手有些發抖，半重半輕地拍了下桌子，聲音不大，但氣勢很足，“王總的聲譽，信得過！但他們的設計也太老套了，咱們要開一家高科技公司，高科技！不是博物館！”

許林突變的態度，讓幾位副總有些膽怯，也不敢再說什么。

許林平復了情緒，試探性地問，“李總的方案怎么樣？”

“不行！”一個副總立即反駁，“太年輕，公司才成立沒幾年，各方面經驗欠缺！”

另一個副總接著說，“確實，僅僅幾年，這家公司就做到這么大的規模，有點讓人不敢相信，這運營和財務上，可能有問題。”

許林說，“我們前前后后做了三次核查，公司沒問題。”

那個副總又說，“小孩子學走路，哪有不摔跤的，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

許林在椅子上蹭了兩下屁股，有些著急，好像有些話已經憋了很久。

過了半天，許林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是不是對年輕人存在一些偏見？就像我們對待公司里年輕員工那樣！”

幾位副總互相看看，沒說什么。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公司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員工是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有一些甚至是剛踏出校門的學生。他們諸多的“詭異”行為讓人摸不到頭腦，好像總會犯錯，但，也正是這些年輕人推動著公司蓬勃發展。

許林接著說道，“李總的方案最能體現年輕人的理念，這能幫我們留住更多優秀的年輕人。能讓公司百年不倒的，不是堅硬的鋼筋和水泥，只能是這些年輕人！”

大家聽了許林的話，覺得有些道理，更何況，他們也清楚，沒辦法再改變現在的會議局面。一個副總說道，“許總，您拍板吧！”

許林感覺胸口舒坦了許多，彷佛剛在戰場打贏了一場硬仗。許林拿起桌上的藍色簽字筆，在文件上，簽下了小李的公司名稱。

許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不遠處的那片空地，他仿佛看到了一座亭亭玉立的新大樓。

十三個月后，某市經濟日報刊登了一條特大新聞---《某辦公大樓設計涉嫌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