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里，今兒格外不一樣。
    皇上要來，這可是破天荒的事。雖然主子是皇后娘娘，可皇上自打登基之后，景仁宮也好，坤寧宮也罷，就都沒來過。
    由不得她們不緊張，萬一皇上來了，她們卻是沒伺候好，那可真是要命。
    四爺一來，眾人忙跪著請安。
    四爺隨意擺手，就徑自往里去了。
    皇后扶著楊嬤嬤的手出來請安：“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四爺站在坤寧宮外頭，看著這本該金碧輝煌，卻因為孝期遮蓋了不少地方的宮殿。
    這是他的嫡妻住的地方，本來他初一十五總該過來的。
    一如當(dāng)年在府里，他初一十五都要去正院的，便是不留宿，也會用個膳。
    可如今呢？他根本不肯來。來做什么呢？皇后這般狠毒。
    這里，以后也不會來幾次的。
    四爺隨意的看了皇后一眼，沒有多的話。
    “皇后既然病了，就起來吧。”四爺?shù)模竭^她進了屋。
    皇后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簡簡單單的梳著頭發(fā)，上頭用的是鎏金首飾，可也沒幾件。
    看得出，也是精心裝扮過了，臉上甚至上了粉。
    可她面色發(fā)黃，病中之人，怎么打扮也是不好看的。
    何況，她本就是個一般的姿色。
    不說月葉棗那狐貍精比，就是跟齊嬪比，也差的多。
    所以她沒有苛求自己怎么好看，反倒是往病弱里頭捯飭了一回。叫四爺看著，就算是不心疼，也不好太大聲說話了。
    坐定，四爺便直接：“皇后叫朕來，有話說？有話就說吧。”
    四爺看著她這樣，心里著實也不高興。
    可是要說四爺就同情她了，四爺絕沒有。
    走到今日，她都是咎由自取。四爺所有的憐憫，都是因為那個早逝的孩子。
    四爺有時候也會自責(zé)，是自己那時候太年輕了，才會沒有及時救了弘暉的命。要是換了現(xiàn)在，也許那孩子還在呢。
    可那孩子要在，這后宮里，又要死掉多少孩子。
    這一切，都是命啊。
    “臣妾是有話說，可這也是晚膳時候了，皇上不如先用膳？”皇后賠笑，顯得小心翼翼的。
    四爺?shù)故且膊恢劣谝活D飯也不能吃，便點頭，叫她擺膳去了。
    一頓飯，吃的著實沒滋味，食不言寢不語，皇后貫徹的極好。
    四爺沒滋沒味的吃著他不怎么愛吃的食物，沒多久，就撂了筷子。
    “皇上吃好了？不如再喝點湯？”皇后也忙跟著放下筷子。
    要說四爺吃的很少的話，皇后只會吃的更少，基本上沒幾口。
    “不必了，皇后慢慢吃，朕在外間等著你。”四爺說著，就起身道。
    皇后也不吃了，去后頭洗漱了一下，就忙過來跟四爺說話了。
    說話之前，揮手，叫人都出去。
    四爺見她這樣，也就抬手，叫蘇培盛也出去站著去了。
    殿中沒有人了，皇后忽然跪下。
    四爺手里捧著茶，這上好的猴魁可比棗棗泡的好，茶湯清亮，正是最合適的時候。
    四爺?shù)模攘丝诓瑁膊唤衅穑膊徽f話，就那么看著皇后跪著。
    他不合時宜的想，一個人要是你從心里厭惡了她。便是她跪在你跟前，你也毫無波瀾。
    四爺又想了想，這要是棗棗跪下，他會如何？
    如果棗棗沒有錯，他會心疼，會馬上拉起來。
    要是棗棗做錯了事，他大約火生氣，火發(fā)火。可也不會叫她這么安靜的跪著吧？
    可皇后……
    皇后啊，烏拉那拉氏，就是四爺吞不下去，又暫時不能吐出來的那塊雞骨頭。
    她跪著也好，站著也罷，除了厭惡，四爺沒有第二個感覺了。
    “臣妾有罪。”皇后遲遲等不到四爺說話，只好自己道：“臣妾這些年，做錯了很多事。不敢求皇上原諒，只求皇上……讓臣妾贖罪吧。近來，臣妾總是夢見弘暉。那孩子……去的早。怪我沒照顧好他。要是……要是他還在，也十歲了。”
    皇后說著，眼淚就掉下來。
    不管她如何狠毒，但是弘暉，是她此生唯一一個孩子。
    “還有那個沒有福氣生下來的孩子，是臣妾不好，做了孽。是臣妾該死，那孩子才會走。臣妾……”皇后說著，磕了幾個頭：“皇上，是臣妾的錯。”
    “弘暉死了，朕也很痛心。你小產(chǎn)了的那個孩子，朕也一樣心疼。”四爺放下茶碗，口氣淡淡的。
    雖然說起弘暉，他是真的心疼。那可是他的長子呢，如何不心疼？
    “可是皇后，朕疼愛孩子，都是一樣的！你自己的孩子沒有了，你就伸出手，害死了別人的孩子？”四爺說著，怒氣滿身的看著皇后：“不錯，朕眼下不能廢后。但是朕不是為你！朕為了后宮和睦，為了朕的孩子們！”
    “皇上，臣妾真的后悔了，知錯了，求皇上給臣妾一個機會。臣妾以后改，不敢再求別的，只求皇上給臣妾機會，好好照看后宮。臣妾不會有孩子了，臣妾……也不參與后宮的爭斗。臣妾真的會改。求皇上……從宗室里，過繼個女兒給臣妾吧。臣妾這一年來，總是夢見弘暉……我……”
    皇后哭著，看起來，真是悲泣不已。
    四爺沒說話，他長出了一口氣：“這不可能。哪一個孩子沒有自己的額娘？”四爺起身：“皇后，朕說了，眼下，朕不會廢后。朕只愿你好自為之。至于你今日所言，朕不信。朕且看你會如何行事吧。”
    四爺走到門口，回頭道：“朕不能廢后，可你，卻可以病故。”
    說罷，親自推開門，往外去了。
    皇后身子一抖，她怕了。
    真的是怕了。
    當(dāng)初從未想過會這么害怕，是啊，廢后不容易。可是皇后要是病死了呢？
    她從沒這么想過，可眼下，她是真的怕了。
    “楊嬤嬤……”皇后爬起來，叫了一聲。
    四爺最后那句話，站在外頭的楊嬤嬤和蘇培盛都聽見了。
    楊嬤嬤眼下，也是腿軟的厲害。
    而四爺，說完了這句話之后，仿佛忽然之間，就豁然開朗了。
    皇后要是就此改過了，少年夫妻，又有過子嗣，他就饒了她。給她尊貴和體面。可是，要是還不肯改過。再下黑手，那么……就病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