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美從404走出來的時候,模樣很奇怪,她的頭發(fā)平時是扎著的,現在卻從額頭披散下來,雙眼無神,衣衫不整,走路比較緩慢,有點像老人在散步,這種動作放在別人眼里可能不在意,但我卻很敏感,因為有些病人有夢游的習慣,就像她這樣。
我心里頓時有些慌了,喊了一聲“劉俊美”,她果然沒什么反應,直接徑直地走到了我面前。
“你為什么不聽勸,我說了讓你不要去404?”我有些生氣地質問,心里卻想著完了,至今為止,進了404的人就沒幾個活著,劉俊美八成也難逃這個宿命。
劉俊美好像終于有了反應,呆呆地看向我,然后啪嗒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不用想,一定是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我也不好再責怪她,說:“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那里關著,世上最可怕的邪物……”劉俊美抬起頭,臉上的肌肉都在跟著聲音顫抖。
“到底是什么?”我問。
“無……無法用言語表達。”劉俊美呆滯地說。
她一個記者,文學水平怎么也低不到哪去,可她卻說無法用言語表達,這更讓我好奇,在404里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黑衣男嬰?還是其他的東西?
“我決定一直住下去?!眲⒖∶篮鋈徽f。
我很驚訝,說你不回報社了?
劉俊美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慘笑,說:回不了了……那東西威脅我,讓我一直永遠住在D棟,并且,不可泄露D棟的秘密,否則它就要讓我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聽到這話,我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這么看來,D棟的秘密劉俊美肯定是不敢透露了,但顯然,她也是被某個可怕的陰物給威脅了,這讓我很不解,她都已經離開了404病房,依舊那么害怕?這是不是說明,按個陰物,隨時都可以從404病房里走出來?
劉俊美的精神狀態(tài)很不穩(wěn),我擔心她會出事,詢問她要不要晚上睡我的休息室,反正有兩張床。她默然地看向我,沒作聲。我連忙解釋,只是擔心你。
“不用了,它說過,只要我乖乖的,就不會對我下手……”
劉俊美站起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乖乖的,就不會對她下手?
我一時有些怔住了。
回到休息室,一夜未眠,一直想著劉俊美進入404后的情景——無法想象出來,因為我并沒有進去過,而且,她這種情況也是頭一次出現。
以往進入404的,都是很快被殺,但唯獨,只有劉俊美活了下來。
不,是否真的能活下來,現在也說不準……這幾天,必須好好看著她。
盡管我不喜歡這個女人,但她終歸也是一條人命。
第二天一早,我和劉富強換班的時候,出門看到劉俊美坐在門口的大槐樹下發(fā)呆,我走過去跟她打了一聲招呼,劉俊美抬起頭,臉色有些憔悴,顯然昨晚她肯定也沒睡著。
“關于D棟的視頻和照片,我已經全部刪了……剛剛,我也給主編打了電話,主動辭職?!眲⒖∶缆淠卣f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D棟正式的一員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她這句話,總不能說……恭喜你加入我們的大家庭吧?
雖然劉俊美并沒有病,但一個沒病的來到D棟,長期下去,恐怕也會崩潰。
我問她,你確定考慮好了?
劉俊美自嘲一笑,說她沒有選擇的余地,她這是被逼的。
接著,她又問我,能不能給她一間單獨的病房?
我搖頭,說這是不可能的,D棟的住房本來就很緊張,而且……
“而且什么?”劉俊美看向我。
“沒什么?!?br/>
其實我是想說,萬一你想不開尋短見,起碼有病友可以看著你。
*
晚上回來D棟的時候,路過行政樓廣場,看到那邊圍了不少醫(yī)生護士,吵吵鬧鬧的,好像在開什么會。
一個人拿著麥克風,在上面演講,時不時傳來大家的喝彩和鼓掌。
“所以啊,健康是人生的第一財富,當人們豐衣足食之后,對健康的渴求顯得越來越強烈,健康將成為新世紀人們的基本目標,而我,將成為給予你們健康的守護神。”
我心想誰這么自大,守護神都出來了,走近一看,我眼珠子差點沒驚得掉出來,因為上面演講的不是別人,居然是蔡老師。
怎么可能?
我第一感覺就是眼花了,要么就是那段時間被蔡老師支配太久,心理上多少有些陰影……可是我怎么看,這廝長得就是蔡老師。
“蔡老師,吃了這個藥,真的可以治百病嗎?”
有個護士舉手提問。
我頓時石化了。
臥槽,還真是蔡老師?。?br/>
不應該啊……
這家伙上次不是已經被巡捕抓了嗎?為什么又放出來了?
他可是違法團伙的頭頭,關進去絕對是重判。
只見蔡老師和藹可親地笑了笑,說:這位小同志的問題很不專業(yè),第一、我這不是藥,是保健品,是藥三分毒,但保健品不會。
“第二,這世上就沒有包治百病的東西,你以為,是太少老君煉的神丹???”
“第三、我這三通膠囊雖不敢說治百病,但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病還是可以治愈的……”
蔡老師的牛逼吹的一波接一波,徹底把那護士MM唬住了,滿臉都是崇拜之色,恨不得上去親他一口。
“回到剛才的點,當人們豐衣足食之后,對健康的渴求顯得越來越強烈,健康將成為新世紀人們的基本目標,追求健康成為所有人的時尚……”
蔡老師講得什么內容我已經無心在聽了,滿腦子都是黑人問號,他是怎么放出來的?
而且,為什么會來到咱們愛康醫(yī)院?
“志勇,你也來了啊?”
一個磁性的女聲響起。
我愣了愣,發(fā)現居然是孫姐。
她就站在我旁邊,臉上的皮膚,滿是膠原蛋白,白里透紅,雙目又亮又清澈,穿著一身較為休閑的黑色衣褲,身材玲瓏有致。
這才幾天不見,孫姐這變化著實讓人驚嘆。
“孫姐,為什么這家伙會來咱們醫(yī)院?”我問。
孫姐一聽嚇到了,讓我小點聲,這可是專家。
我冷笑,說屁的專家,就是個違法頭目。
“胡說!他可是張院長的救命恩人!”孫姐嚴肅地說道。
張院長的救命恩人?
我驚訝地問她怎么回事?
孫姐告訴我,張院長有個兒子,是植物人,已經在醫(yī)院VIP病房躺了兩年多了,依舊不見好轉……某一天,這個蔡老師忽然憑空出現,說能把張院長兒子喚醒。
醫(yī)生們覺得可笑,因為從張院長兒子的病癥來看,根本不可能有醒來的可能,并且意識還會越來越模糊,但蔡老師打包票,說一定可以治好。
醫(yī)生覺得他在鬧事,直接把他轟走了,后來不知道蔡老師通過什么辦法,聯系到了張院長,在張院長的帶領下,來到了病房,并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只留下張院長和他自己。
一個小時后,門開了,讓醫(yī)生們震驚的是——張院長的兒子,居然真的醒了!
當時,張院長激動地差點給蔡老師跪下,說他是在世活佛,醫(yī)生們更是大呼醫(yī)學史上的奇跡。
除了張院長,沒有人知道蔡老師是通過什么辦法治好了張院長的兒子。
但從那之后,蔡老師的名聲在愛康醫(yī)院迅速傳開,并成了張院長的上賓,張院長請求他,在醫(yī)院進行一次醫(yī)學演講會,同時授予他愛康第一健康專家的職位。
這職位可不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幾乎都可以和副院長平起平坐了。
“這不,蔡老師的演講就在這里展開,不少醫(yī)生護士聽說他治好了張院長的兒子,都紛紛過來學習——這可是一次難得機會,我雖然不是主學醫(yī)的,但也不想錯過。”孫姐笑吟吟地說道。
聽完了她的講述,我整個人都糊涂了,蔡老師是什么水準的臭魚爛蝦,我心里可清楚得很……除了忽悠一群視財如命的人,根本半點本事都沒有,又怎么可能治好一個沉睡已久的植物人?
不過事實上,蔡老師確實做到了,不然張院長也不會對他這么客氣。
“我們這款三通膠囊,精選蜂膠、蘆薈、首烏、三七、雙歧因子、黃芪、淡豆豉等為主要原料,采用現代生物工程技術精制而成。高純度,高濃度,效果好……”
蔡老師講了一會兒,便開始推廣他的產品了。
我雖然不知道這三通膠囊是啥玩意,但用腳趾頭也猜得到,九成是騙人的,吃了沒用不說,搞不好身體還會出事。
說真的,我特別想去揭發(fā)他,但現在他正是萬眾矚目之時,真上去鬧了,估計會被這些把他敬若神明的醫(yī)務人員大卸八塊。
“哼,什么亂七八糟,一看就是騙子!”
“是呀,他說話好浮夸呀!”
我聽到了兩個熟悉的聲音,扭頭一看,居然是黃廣芬和陳紅。
“不要亂說話!”
孫姐瞪了她們一眼,呵斥道。
黃廣芬吐了吐舌頭,陳紅直接拉著她,離開了這里。
“現在,有請院長給蔡老師頒獎!”
主持人說道。
啪啪啪啪啪!
臺下頓時掌聲一片,接著,我看到一個七十來歲,但精神面貌還算不錯的老頭,走了上去,激動地和蔡老師握手,各種恭維的話,說了一大推,還給蔡老師戴上了獎章。
這人,應該是張院長了吧?
演講結束,大家逐漸散場,張院長和蔡老師勾肩搭背,上了旁邊一輛豪車,揚長而去。
“怎么,羨慕?。窟@可是專家,走到哪都地位高——他能來咱們愛康演講,是我們醫(yī)院的榮幸,唉,可惜我起晚了點,前面的很多知識都沒聽到?!睂O姐說。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么跟孫姐解釋。
現在D棟各種事情一大堆,即便想伸張正義,也是有心無力啊。只求以后不會再跟著蔡老師有什么糾葛了。
然而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當晚,我又遇到了蔡老師……
當晚和劉富強交接完班,我在休息室玩手機,大概九點多鐘,門被敲響了,我走過去打開一看,驚呆了。
門外,是蔡老師孫姐。
蔡老師看到我,也是臉色一變,眼神閃過一抹慌張。
但這老東西果然有點東西,很快就冷靜下來,臉上笑容燦爛:“你就是小田同志吧?”
“姓蔡的,你來這干嘛?”我警惕地問道。
孫姐嚇了一跳,連忙教訓我,讓我對專家禮貌點,忽然又覺得不對,說:“你們倆認識?”
“不認識?!?br/>
蔡老師反應很快,打著哈哈說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小田可能認錯人了?!?br/>
我皺著眉頭沒吭聲。
看向孫姐。
“孫姐,你們這么晚過來,有什么事?”
孫姐說:是這樣的,蔡老師聽說咱們醫(yī)院有D棟這樣的病棟樓,表示很有興趣,想來參觀一下,順便提點意見。
參觀?
我臉色一沉,這姓蔡的,又想搞什么鬼把戲?
“小田同志,初次見面,以后多多關照,對了,你是這里守夜人吧?要不,你帶我參觀參觀?”蔡老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道,還主動伸出手。
我沒有握上去,而是冷笑:關照就不必了,畢竟蔡老師你這尊貴之軀,總不至于來咱們D棟吧?
“呵呵,這可說不準哦……”蔡老師意味深長地說道。
孫姐看不懂我和蔡老師啞謎,她推了一下我,小聲道:“別陰陽怪氣的……趕緊的,帶領導參觀一下D棟?!?br/>
領導?
是啊,這蔡老師現在官位比孫姐都大,自然也是我的領導。
唉,他媽的,本以為擺脫他了,沒想到陰差陽錯的,又成了這家伙的下屬……
難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
我?guī)е汤蠋熀蛯O姐,在D棟四層樓都逛了一遍。
蔡老師裝模作樣的指指點點,說這里環(huán)境不太好,需要改造一下,那里太臟,為了病人的安全,必須經常打造。
孫姐連連稱是,態(tài)度說不出的恭敬。
我在一旁插嘴道:“蔡老師說的很有道理,您看,我們D棟沒有單獨的熱水器,廁所也太舊了,要不蔡老師您跟領導提提意見,改善改善?”
“行,我會提的。”蔡老師點了點頭。
“蔡老師真是德藝雙馨。”
我伸出大拇指夸獎道,心里卻在冷笑——裝,繼續(xù)裝,老子看你狐貍尾巴什么時候漏出來!
來到四樓的時候,果然不出我所料,蔡老師的目光明顯在404病房的大門上停住了。
“等一下!”
蔡老師一揮手,走到404病房面前,指著這個門說:這個病房的門,顏色怎么和其他病房不同?
“是這樣的蔡老師,這個病房有點特殊……”孫姐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特殊?”蔡老師哈哈一笑,指著門上懸掛的八卦鏡道,“確實挺特殊的,放這個干嘛?鎮(zhèn)鬼嗎?”
“還有啊,我發(fā)現D棟的病房都住滿了病人,怎么唯獨這個病房是鎖著的?”
“應該敞開嘛,合理利用空間,讓更多的病人住進來?!?br/>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道:“鑰匙?!?br/>
“什……什么鑰匙?”
孫姐愣了愣。
“當然是打開這道門的鑰匙啊,我想進去看看?!辈汤蠋熡行┎荒蜔┝?。
不等孫姐開口,我心頭一緊,急聲道:“不行!”
“為什么不行?”蔡老師看向我,冷笑一聲說道,“是不是這病房里,藏了什么違法的醫(yī)療器械?趕緊把門打開,別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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