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遠(yuǎn)修和楚辭到達(dá)巡撫衙門時, 那邊已經(jīng)結(jié)案了。他們先是仔細(xì)翻看了供詞，然后才去探望林甫同。
    “穆大人，楚大人, 多謝二位百忙之中撥冗前來探望, 本官并無大礙。若不是本官一時大意，直接把他叫來對峙了，他也不會狗急跳墻。”林甫同右臂包著厚厚的紗布, 上面印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可見當(dāng)時傷口之深。他見到二人，便主動把話題引到了二人感興趣的方面。
    他說話時一臉唏噓, 顯然對剛剛發(fā)生的事情感慨頗多。
    楚辭觀察著他的動作和神情, 發(fā)現(xiàn)他受傷這事確實沒有作假，偶爾不經(jīng)意牽動傷口時那種抽痛的表情, 任是誰也裝不出來的。
    “林大人找齊大人對峙什么？”穆遠(yuǎn)修問道。在他看來，這件事十分可疑, 依照楚辭對齊魯直的形容來看, 這位并不是那種容易沖動的人, 反而熟諳各種官場潛規(guī)則, 是個十分圓滑的人。這樣的人，怎么會明目張膽的在衙門里殺人呢？
    林甫同深深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些難為之情, 一副想說又不好說的樣子, 待穆遠(yuǎn)修再三質(zhì)詢時，才道：“唉, 這事也都怪本官。昨日本官不是到驛館看望那逃犯趙管家嗎？得知他無大礙之后，本官心里便松了一口氣，想必等他醒來之后, 就可以知道是誰暗地里幫助他出逃了。”
    林甫同說這話時十分欣慰坦然，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此事乃是他的手筆，聽到他這番話時對自己的判斷也仍然會有所懷疑。
    “這事與齊大人又有何關(guān)系呢？”
    “壞就壞在這里。本官一時高興，就把趙管家快醒來的消息告訴了上門商討事宜的齊大人。本官原本以為齊大人會和本官一樣高興。可誰知，他聽見后，竟然臉色大變，緊接著便神思不屬，過了一會兒，更是直言有事要離開。”
    “待他走后，本官越想越奇怪，齊大人這般表現(xiàn)，讓我覺得其中必有隱情。然而齊大人與本官共事多年，在事情未查明之前，本官為了不損傷他的清名，便在夜里，悄悄讓人將他找了過來，仔細(xì)詢問下午的事情。”
    林甫同邊說邊觀察穆、楚二人的表情，見他們從頭到尾不動聲色，心內(nèi)有些忐忑，但還是順著之前的話說了下去。
    “本官剛提了幾句，齊大人就臉色大變。在本官耐心勸導(dǎo)下，他才終于將事情說了出來，原來他竟就是放走趙管家，然后暗地設(shè)計謀害他一家的人。下午他聽說趙管家快醒來了，唯恐事跡敗露，他便決定先下手為強，殺害趙管家。他還說他先后派了一個暗子和幾個殺手過去，以摔盞為信，伺機而動。”
    穆遠(yuǎn)修此時聽得眉頭緊皺，林甫同說的，與昨夜驛館發(fā)生的事情倒是一般無二的。如果這事是他設(shè)計的，他為什么就這么說了出來呢？難道不怕被人揭穿嗎？
    “昨夜驛館確實抓到了一些人，只是無論怎么審問，他們都不肯交代是誰派他們過來的。林大人敢肯定，就是齊大人派他們過去的嗎？”
    林甫同沉痛地點了點頭：“派去的那幾個確實就是齊大人的人，不知大人有無觀察到，他們那幾個人的手腕內(nèi)側(cè)，都刻有一個圖案，凡是齊家的奴才，都有這樣的標(biāo)記。”
    穆遠(yuǎn)修點點頭，昨日確實是發(fā)現(xiàn)了那些。
    林甫同繼續(xù)道：“本官一聽，就要喚人進來阻止他。這般藐視法紀(jì)，豈能容他？他頓時慌了，不斷向本官求情。后來見求情不成，便起了殺心，手持匕首朝本官撲來，本官閃躲不及，就被他刺中了手臂。在這個過程中，本官不斷呼救，外面的衙差們聽見后，便沖了進來。齊魯直見大勢已去，心灰意冷之下竟自盡了。”
    林甫同講的這個故事，乍一聽好像挺有邏輯條理的。但仔細(xì)一推敲，就能發(fā)現(xiàn)許多破綻。
    比如說，“敢問林大人，齊大人他為何要放走并設(shè)計暗害趙管家一家呢？他的動機是什么？”楚辭問道。
    林甫同毫不意外，鎮(zhèn)定自若地回答道：“是因為，那趙管家手中捏有齊大人受賄的證據(jù)。他怕欽差大人會提審奸細(xì)案的犯人，使他受到牽連，便決定放走趙管家。孰料那趙管家竟獅子大張口，要三千兩的封口費才肯離開，齊大人拿不出銀子，這才決定先下手為強的。”
    楚辭注意到，在說到封口費時，林甫同眼里閃過了一絲憤恨。他覺得，這件事應(yīng)該是真的，只不過，卻不一定發(fā)生在齊魯直的身上。穆遠(yuǎn)修和楚辭對視一眼，明白對方也和自己有同樣的懷疑，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甫同：“林大人對于此事如此了解，竟似親眼目睹一般，可見昨夜齊大人，真是對你掏心掏肺了。”
    “呵呵，”林甫同假笑兩聲，“本官與他共事多年，他自是比較信任本官的。可人情之外還有法理，本官自不會如他所愿，徇私枉法的。”
    穆遠(yuǎn)修還欲再問，林甫同卻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疲態(tài)。他的手下見狀，立刻又是端藥又是勸說的，他們便不好打擾了。林甫同到底還是南閩省的一把手，在沒有證據(jù)證明他殺害了齊魯直的前提下，這點面子他們還是要給的。
    離開了巡撫衙門，穆遠(yuǎn)修馬上發(fā)問：“阿辭，你說他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
    楚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在說謊。雖然衙差們的證詞是說他們一進門便看見齊魯直躺在血泊中，右手還握著刀子插在胸前。可這也不能證明，齊魯直就是自殺的。”
    “你的意思是，齊魯直是林甫同殺死的？可你記不記得，剛才的供詞里，還有大夫的。他說林甫同右手傷了筋脈，無法聚力，而齊魯直胸前的傷深達(dá)兩寸有余，從刺入的力道上看，不可能是林甫同刺進去的。而且，這匕首的來源查清了，就是一個外地商人送給齊魯直的。”
    楚辭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以他對他們的了解來看，林甫同一定是在說謊，他的目的，應(yīng)該是想把這件事全部推在齊魯直身上。
    可是，“趙管家”快要醒來了，便是他說謊了，很快也會被揭穿的。難道，當(dāng)初那件事，也是齊魯直幫著做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他們還真拿林甫同沒辦法了。他的直覺一向都很準(zhǔn)，可是辦案靠不了直覺，要是沒有證據(jù)，說再多也沒有用。
    “也不一定，驛館里頭不是還關(guān)著幾個人嗎？如果他們手中有齊魯直聽命于林甫同的證據(jù)，那他也跑不了。”穆遠(yuǎn)修覺得，以那紅玉對齊魯直的忠誠來看，若是知道他已死，她肯定會沉不住氣，透露點什么東西出來。
    “只能如此了。”
    回到驛館后，穆遠(yuǎn)修命人將紅玉和昨天幾個殺手一起帶出來，告訴了他們齊魯直刺殺林甫同未遂自盡的事。
    “不可能！”紅玉失聲叫道，“齊大人怎么可能會自盡身亡？！”那幾個殺手也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事實如此，我們犯不著騙你。我們剛從巡撫衙門過來，你家齊大人的尸體還停在衙門里。”
    紅**一軟，跌坐在地痛哭起來。那幾個殺手對于齊魯直倒沒那么深的感情，此時只是低頭站在一旁默默無語。
    “你現(xiàn)在也不要太過悲傷了，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拿出證據(jù)證明齊大人的清白。林巡撫剛剛可是將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在了齊大人身上。若是洗刷不清，恐怕他的親人都要遭殃了。”穆遠(yuǎn)修假意勸說到。
    然而紅玉和那幾個殺手要令他失望了，因為以他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觸這些，自然也就不可能握有證據(jù)。
    穆遠(yuǎn)修十分失望，揮了揮手，示意把他們押回去。
    “且慢，”楚辭叫住他們，“其他人先押下去吧，我還有點事，想要問問紅玉姑娘。”
    穆遠(yuǎn)修朝手下點點頭，很快，這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和紅玉了。楚辭之所以會把紅玉留下來，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紅玉似乎在齊魯直身邊伺候過一段時間，想必她對他的一些情況比別人應(yīng)該要更加了解才是。
    “齊大人有什么私隱？”紅玉苦思冥想了一會兒，然后道：“老爺和常人不同的地方，應(yīng)該就是那個了吧。”
    “哪個？”穆遠(yuǎn)修來了興趣，他原本對這談話并不抱希望，但沒想到，還真能問出點什么。
    紅玉道：“老爺是個神童，尋常的讀書人，只能一只手寫字，可老爺，卻能同時用兩只手寫，寫的都很漂亮。不過，自從他三年前遇到匪徒被砍傷了一只手后，那只手寫字就不好看了。幸好他的左手還能寫字，要不然——”
    “等會兒，你說的他被砍傷的是哪只手？”楚辭猛得站了起來，不顧禮儀打斷了她的話。
    紅玉見狀有些緊張：“是……是右手啊。要是常人，恐怕吃飯都成問題了。不過老爺養(yǎng)的好，平常生活是無礙的，就是干不了重活，用不了力氣。”
    楚辭聽罷，笑了起來，胸口的郁氣頓時一掃而空，果然天無絕人之路，這下子，看林甫同還有什么好說的！
    穆遠(yuǎn)修奇怪地看著他，顯然不明白，齊魯直的右手受傷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等等！右手受傷，不能使力？！
    “穆大人，您也發(fā)現(xiàn)了吧。這可真是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啊。縱使林甫同把故事編造的再精美，也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縱使其他罪名定不了，僅謀害朝廷命官這一條，也足夠他喝一壺了。”  ，百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