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誰輸了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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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白文蘿看著老太太此時坐的那張軟榻。只見那上頭鋪著猩紅的絨毯，兩邊設著大紅妝緞牡丹富貴引枕，膝上蓋著一條秋香色金錢蟒羊毛毯。旁邊的紫金香爐內緩緩飄出淡淡的檀香，慢慢充斥在這奢華至極的房間內，使得這冰冷的空氣也帶上了幾分虛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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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白文蘿先是嘆了口氣，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幾分委屈來，才輕輕開口說道：“如今不管事情原是如何，總歸都是沉香的錯。”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似是悟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起面上的委屈，又強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其一，按大哥哥那意思，如果老太太順水推舟地就把沉香給了大哥哥，照理也是應該。但昨兒我瞧著沉香那意思，似乎極為不愿，甚至還有幾分決絕之意。她雖跟在我身邊的時日不長，但我多少還是對她的性子有些了解的，老太太想必是比我還要清楚。把沉香送到大哥哥后，很可能會有變數，所以我覺得這樣其實并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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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其二呢？”老太太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應了一聲，讓她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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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二就是，按大哥哥的意思，沉香既然都作出了這等下作之事，老太太就是直接打死，也是無可厚非。”白文蘿說道這，看了老太太一眼，見老太太面上依舊不露喜怒，只是拇指輕輕撫摸著拐杖上的獸頭。她頓了頓，便接著說道：“但是，這件事到底跟大哥哥扯上了關系，老太太也明白，這段時間大哥哥那院里不太清凈，如今若是又一個丫鬟因大哥哥而……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連著出了幾件事。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府里的人又多，保不準不會有誰不小心說露了嘴。而且那當時，我還曾把大哥哥誤認成是**花賊，又害怕地嚷出了幾聲。估計也是有人聽到了，這種情況下，沉香要是就這么被仗斃的話。在有些人眼里，似乎就做實了這事，對大哥哥的影響也會有些不好，我覺得也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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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到這，見老太太還是沒吭聲，她繼續接著說道：“至于其三。就是讓沉香剔了發，送到尼姑庵去，其實她自己也有這個意思。但是我卻覺得，她是不得已而為之，若真讓她剔了發的話，心里肯定會聚積更多的怨氣。而尼姑庵那地方，總少不了會有香客，若是她懷了報復之心，對外亂說什么的話……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到底也是件惹人煩的事，因此這就更為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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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那你以為妥善的法子是什么？”老太太終于開口，聲音異常沉悶，似有幾分不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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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白文蘿卻是不懼，神情一如剛剛那般的恭敬，接著老太太的話說道：“其實這事，嫂子當時也說了，是個誤會，根本就沒什么事。就算真有人懷疑什么，也不過是個丫鬟生了點異心，想找個好出路罷了。在這府里。抱這種心思的絕不會只有一個，所以大家即便知道，也不會覺得有多詫異。而且沉香如今也為此挨了板子，因此府里的人最多就是暗中罵一罵她癡心妄想，并在一旁幸災樂禍，總之話題不會扯到大哥哥身上去。所以我以為，最好的法子就是當這件事過去了，沉香依舊放在我身邊。如此既是安撫了她的心，也能讓我看著她，出不了什么事。再過些時日，即便是那些喜歡亂嚼舌頭人，看著事情根本沒再起什么變化，漸漸也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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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實說了這么多，總的意思就是，主子的反應越大，下人們的猜忌就會越多。明明都沒多少人知道的事情，這一捅出來，倒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可是所有知道的人又不清楚具體的事情經過，那勢必會越傳越離譜。因此，此時的一番手段，稍有不慎的話，很可能會造成以后的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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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太太聽完后，面上還是淡淡的，沒起什么變化。白文蘿也不著急，笑了笑，話一轉，就又說道：“最后說一點我的私心，望老太太不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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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哦，什么私心？”老太太似的獨對這一句話感興趣。身子微動了動，微垂著的眼瞼也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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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實，想把沉香留在我身邊，也是看中了她是個不錯的人。性子雖是剛烈了點，嘴巴容易得罪人，但算起來，這也是她最大的優點。不是每個人都能拒絕得了榮華富貴的，更不是每個人都敢去拼命，特別是身份低下的丫鬟。而且她又是個眼里容不得沙的，亦知道感恩，所以這次我若能為她求得情，她日后必會對我很忠心。有這樣的丫鬟跟在身邊，我會很放心。”話說到這，已經是暗著表明，老太太若是不應許了她的這個請求，就是砍了她一個難得忠心的丫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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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太太從一生下來，就是當主子的人，怎么會不明白，找下人容易，但要找一個真正忠心，并且還能信得過的下人，卻是非常不易的。而且很多時候，都是靠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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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小的一個沉香。斷她的生死不過是自己一句話的事。可是到底，卻也沒能得到什么，甚至還有可能會有些不好的影響。白文蘿說的那些，她何嘗沒有考慮到，而且考慮得比她還要詳細。只是白文蘿給她一一列出的那些不好影響，其實基本上都能夠輕易解決。比如把沉香送到尼姑庵，既然是送了她出去，又怎么可能還會讓她與香客接觸。既然已經出家，那么不管是忽然暴斃，還是急病而亡，也都不關伯爵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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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過白文蘿小小年紀就能想到這么多。并且分析得如此細致，老太太心里是很滿意的。那一點疏忽只是因為她還沒有處理事情的經驗，等日后經歷的事情多了，自然就能夠彌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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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老太太不知道的是，那一點疏忽，卻是白文蘿故意露出來的。殺人放火這種事，她可不比老太太陌生，但是卻不能在老太太面前表現出來，可又要把事情說得明白，并且還要顯得自然。這就好比臣子與君王下棋一般，既要輸，還要輸得不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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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個大家族里，女子的婚事，最主要是用來聯系和維持各個家族之間的利益。在這個基礎上，誰都希望自家的女子能在婆家那邊被人看重。而這個看重，除了有娘家的因素外，與自身的努力也是離不開關系的。到時，一個既忠心又得力的助手所起的作用，往往是不可估量的。這筆賬，老太太若看不清楚，就真是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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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丫頭啊，你倒是坦白得很聰明啊！”老太太終于微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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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太太過獎。”白文蘿謙虛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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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日已西斜，老太太坐了半天的車馬，回來后又沒先好好休息，眼下終于覺得疲倦起來。只是自白文蘿出去后，她一時也睡不著，便找了王嬤嬤進來說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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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說，那三丫頭精可是得很啊，連我都算計在內了。”軟榻上的老太太，語氣有些不悅，但是面上卻帶著許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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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把老太太也算計在里頭了？”王嬤嬤有些不解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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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丫頭是個膽大心細的，那么鬼精的丫頭，你以為她當真是真認不出堂兒來嗎！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就算是沒見過，光看堂兒那一身衣服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卻硬掰個**花賊出來。其實她當時若只是偷偷打堂兒一頓。那我也就僅當她是個心存正義的姑娘罷了。但她卻把這事給嚷嚷了出來，故意在孫媳婦面前撕開，如此我倒是要高看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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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是為什么？”王嬤嬤心思到底沒老太太那般巧，依舊有些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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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不清楚嗎？她雖是救了沉香，但這一嚷嚷，同時也是把沉香給逼進了死路！事情撕開后，堂兒那邊就不能私下解決了，準會鬧到我這邊來，到時沉香唯有求她。而她到我這討得人情后，沉香以后可不完全信服了她。反過來說，即便我不應予三丫頭這事，她也不會有什么損失。雖是失去了個好丫鬟，但卻得到了我的愧疚，畢竟這事，到底是堂兒那邊的錯。而我卻把錯全都歸咎到她身邊的丫鬟身上去，怎么也是讓她受了委屈，她亦是知道我明白這一點，所以才膽大無忌！”老太太笑了笑，白文蘿是幾個孩子中，性格與她最像的，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年少時候的自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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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最后這事，就如白文蘿所說，不了了之了。沉香因行為不檢點，被老太太打了三十大板，但到底念在她曾服侍過自己幾年，又有三姑娘為她求情，而且到底也沒做出什么茍且之事。最后還是留了她一條命，只是把她降到了三等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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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事情由老太太出面定下這個結果，秦月禪那邊也不敢跟老太太明著干，于是也就默認了。而這件事情，除了白文蘿，也就秦月禪和她身邊的丫鬟雙燕算是親眼見到的，別的人，不過都是隱約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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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以有誰知道到那所謂的****，底是只說了句話呢，還是摸了手，親了嘴……而且聽說三姑娘當時還碰上了，若真是有什么茍且之事，那姑娘為何還要把這么一個丫鬟留在自己身邊，平白敗壞自己的名聲？最后，說來說去，誰都弄不清。于是關于丫鬟****主子的事，慢慢也就變成個不真不假的謠言，僅當茶余飯后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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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至于這其中的算計，其實根本就沒有誰贏了，也沒有誰輸了。只不過是那其中的每個人，多多少少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秦月禪出了氣，白玉堂終于舔到了美味，白文蘿得到一個忠心的丫鬟，老太太看到了孫女真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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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至于沉香，也如了她的愿，沒有被送到棲風院，也沒有出家。而白文蘿算計她的事，她將永遠被蒙在鼓里，并且從此對白文蘿忠心不二。但是誰又能說她是不幸運的呢，如果沒有白文蘿看中她，算計她，她的遭遇可能會比這還要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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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能夠被人利用，證明你是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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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句話很冷漠，卻也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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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白文蘿來說，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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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實，除了那與生俱來的親情外，很多感情不正是從一開始的利益接觸中，慢慢被培養出來的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