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為臉色變幻。
    按軍制，在戰(zhàn)斗中是絕不允許脫離戰(zhàn)斗序列的。
    如果強(qiáng)行這么干，不但有違軍制，也是對蘇定方打臉。
    但是從感情上來說，聶蘇不見了，他此時五內(nèi)如焚，實(shí)在沒有心情再關(guān)注在戰(zhàn)事上。
    “請將軍成全?！?br/>     蘇大為抱拳執(zhí)意道。
    蘇定方?jīng)]有說話，他的一雙眼睛盯著蘇大為，眼里，像是藏著刀子，久久不發(fā)一言。
    蘇大為沒有改變心意的想法，仍是保持著抱拳的姿勢，一動不動。
    空氣仿佛陷入凝滯。
    “蘇大為，我很看好你?！?br/>     蘇定方長嘆一口氣，仰頭看向帳蓬，目光好像透過帳蓬一直看到外面的天空。
    “大唐這么多名將，但是開國之將都已經(jīng)老去了，再過十年，我也打不動了，還有誰能替陛下開疆拓土？唐軍中還有誰能獨(dú)擋一面？”
    說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蘇大為身上，目光深遠(yuǎn)，仿佛看到的不是蘇大為，而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樣鋒芒畢露，一樣銳意進(jìn)取。
    “若我當(dāng)年在軍中第一戰(zhàn)，有你今時今日的成就，想必也不會雪藏至今，阿彌，其實(shí)我有些羨慕你?！?br/>     “將軍，我……”
    蘇定方擺擺手，打斷他：“你的用兵與我有些相似，都喜歡謀定而后動，一但抓住戰(zhàn)機(jī)，便敢放手一搏，你若聽我的，再過十年，大唐名將，必有你一席之地。”
    話里的殷切之意，不禁令蘇大為悚然動容。
    沒想到大唐一代軍神，名將蘇定方，居然如此看重自己。
    若是換一件別的事，他或許真要考慮改變主意，但是涉及到聶蘇，卻又是無法用任何條件去交換的。
    哪怕蘇定方許他十年之內(nèi)，必為大唐“名將”。
    “阿彌，人生，你知道有多少機(jī)會嗎？”
    蘇定方背負(fù)雙手，在營中來回踱步：“不少，但也不會多，有幸參與滅國級的戰(zhàn)役，更是鳳毛鱗角……這次你我合力，如無意外，定能打入西突厥王庭，若是運(yùn)氣不差，那就是……”
    他轉(zhuǎn)身凝視向蘇大為，輕輕道：“滅國之功?！?br/>     聲音雖輕，話語卻如平地一聲驚雷。
    令蘇大為不禁心潮澎湃。
    他就算再無心戰(zhàn)事，對于“滅國之功”也不能無視。
    這樣的功勞，是足以青史留名的。
    正如大唐軍神李靖滅東突厥。
    正如蘇定方一生滅敵國無數(shù)。
    這赫赫武功，將留傳后世，千百代后，依舊令每一位漢人，熱血沸騰。
    “圣人云，立德、立功、立言，如今有這樣一場滅國大功，足已載入史冊，彪炳千古……”
    蘇定方注視著蘇大為，目光漸漸收縮如針：“滅國之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你要放棄嗎？”
    蘇大為久久無語。
    他能感受到，從蘇定方眼里投來的殷切之意，一種器重之情。
    還有一種長輩對后輩的提攜。
    但……
    “將軍，封侯非我愿，但求海波平?！?br/>     蘇大為直視蘇定方，平靜的道：“對我來說，家就是我的海，家人無恙，我便心安，若小蘇有什么事，我心中便翻江倒海，難以平靜，這種狀態(tài)，實(shí)在也無法好好投入在軍中。”
    蘇定方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還會做詩？吾，這平仄……”
    “咳咳！”
    蘇大為一口氣沒上來，嗆到了。
    這是重點(diǎn)嗎？蘇定方你可不能歪樓了。
    好在蘇定方?jīng)]有在詩文上再與蘇大為糾纏，而是大笑著伸手用力拍了拍蘇大為的肩膀：“如果你真想聶蘇小娘子無事，那你更應(yīng)該在軍中好好待著，好好作戰(zhàn)，打出你的威風(fēng)來?！?br/>     “嗯？”
    面對蘇大為臉上流露的疑惑，蘇定方道：“你家聶蘇在戰(zhàn)陣中不見了，我假設(shè)有兩種情況。第一，聶蘇失手了，可能落入突厥人之手?！?br/>     蘇大為臉上沒流露表情，但是心里卻不由為之一緊。
    “這種可能不能說沒有，但一定比較小。”
    蘇定方目視蘇大為道：“我聽說聶蘇身邊有一頭詭異，而且聶蘇……也應(yīng)該是異人吧？她自保應(yīng)該不難?！?br/>     這一點(diǎn)說的合情合理，蘇大為也不由點(diǎn)頭。
    道理他不是不懂，其實(shí)心里也覺得聶蘇不可能會落到突厥人手里，但找不到聶蘇，仍是無比焦急。
    這就是所謂的關(guān)心則亂。
    “就算聶蘇真的落到突厥人手里了，像她這種異人，還帶有罕見的詭異，也屬于較為稀有和珍貴的人質(zhì)，絕不可能有何危險(xiǎn)。真到那時候，能否換聶蘇平安回來，其實(shí)就落在你的身上?！?br/>     “我？”
    “你覺得，對突厥人來說，是大唐軍中的名將有價(jià)值，還是一個脫離唐軍，獨(dú)自游蕩草原的浪人更有價(jià)值？如果要交易人質(zhì)，你覺得是唐軍高級將領(lǐng)更有可能，還是辭去一切軍務(wù)的你，更有可能？”
    蘇大為不由啞口無言。
    答案不言而喻。
    且不說聶蘇落入突厥人手里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的落入突厥人手里，要想換聶蘇平安回來。
    一位大唐將軍的身份，肯定比一文不名的浪人更有優(yōu)勢。
    “你明白了吧？”蘇定方向蘇大為勉勵道：“你若真想聶蘇平安回來，就把接下來的仗打好，你若能跟我一起滅了西突厥，到時別說是聶蘇，你就是要他們最心愛之物，他們也會乖乖奉上。”
    “咳咳~”蘇大為又嗆了一下，總覺得，蘇定方這話里有內(nèi)味，有開車的嫌疑。
    “將軍，要是小蘇她沒在突厥人的手里，那我……”
    “若不在突厥人手里，那就是跟著亂軍走散了，我不知道她的方向感如何，但是普通人，在陌生的環(huán)境下，要想辨明方向，找回我軍大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別對一個未涉世事的小娘子來說，我更傾向于她是迷路了?！?br/>     “迷路……有道理。”
    蘇大為心中一動，對蘇定方這番話大為認(rèn)同。
    他之前心里隱隱也是如此想。
    但正因?yàn)槿绱?，他想辭去軍務(wù)，去草原中尋找聶蘇的下落的想法無比強(qiáng)烈。
    以聶蘇的實(shí)力，在外面是餓不著她，可風(fēng)餐露宿，一女子在陌生的環(huán)境下真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阿彌，我知道你關(guān)心家人，以致方寸大亂，但我還是要說，草原何其大，你一個人去找聶小娘子，便如大海撈針，與其這樣，不如讓她來找你。”
    “讓她來找我？”
    蘇大為心念一轉(zhuǎn)，頓時明白了蘇定方的潛臺詞。
    諾大的草原，想要找到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但唐軍聲望大，只要跟著唐軍，每到一地，便自然會引起無數(shù)部落和胡人關(guān)注。
    只要聶蘇不是真的去到緲無人煙，與世隔絕之地，便一定會聽到唐軍的消息，聽到唐軍的消息，就自然能尋回唐軍大營，找到蘇大為。
    “我怎么把這茬給忘了?！?br/>     蘇大為頗有些慶幸，以手扶額，定了定神向蘇定方拱手道：“多謝將軍，我險(xiǎn)些誤了大事?！?br/>     見他想明白了，蘇定方也頗有些欣慰的點(diǎn)頭：“你能明白就好，所以立軍功，與尋回聶蘇小娘子并無沖突，你只要用心在你該做的事上，失去的人一定會尋回來，想得到的一切，也終將得到。”
    蘇定方這番話，似乎意有所指，但蘇大為也不急細(xì)細(xì)咀嚼。
    他現(xiàn)在滿心都是想看地圖，推斷聶蘇可能去的地方，接下來唐軍的行軍路線。
    不過，蘇定方卻沒有走的意思，看了一眼蘇大為，聲音略為低沉道：“阿彌，為將者，不可不識天時?！?br/>     “這我知道，《孫子》里有提過，天時、地利、人和?！闭f完這句，蘇大為終于把心思從聶蘇的事上抽回來。
    是故，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他有些詫異的看向蘇定方。
    卻見蘇定方背負(fù)雙手，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似有什么難解之事。
    “我用兵，做人，都是一樣的道理，謀定而后動，一但下定決心，便如手中橫刀劈下，不做它顧，我希望你也能做到這一點(diǎn)。”
    “是。”
    蘇定方看著他，欲言又止，但最終又沒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
    “時間不早了，不耽擱你休息，明日我們再好好商議一下接下來進(jìn)兵之事。”
    “是?！?br/>     目送著蘇定方離開，蘇大為心里總覺得有點(diǎn)什么。
    似乎，蘇定方有些未盡之意，是什么呢？
    他剛才想和自己說的是……
    蘇大為猛地反應(yīng)過來，想起隱晦聽到一些傳聞。
    據(jù)說在擊敗木昆部的消息傳回唐軍大營后，似乎有人并不高興。
    副總管王文度向程知節(jié)備呈唐軍需要求穩(wěn)，不可貪功冒進(jìn)，中了突厥人的奸計(jì)。
    程知節(jié)一時猶豫難決。
    最后是蘇定方拍案而起，點(diǎn)了數(shù)千兵馬做為前鋒，翻躍金山趕來支援蘇大為。
    原本，蘇大為就屬于蘇定方麾下，此次所率的五百越騎，也歸蘇定方節(jié)制。
    況且，蘇定方是此次征西軍中，為數(shù)不多的主攻派。
    程知節(jié)顯得有些左右搖移，而王文度，則諱莫如深，似乎能不能打敗西突厥，并不在他的考慮之內(nèi)。
    這姓王作戰(zhàn)不知如何，但是對內(nèi)玩心眼，卻是一把好手。
    按原本歷史上，因?yàn)橥跷亩葘Τ讨?jié)“矯詔”，自稱有李治密旨，令程知節(jié)裹足不前。
    先是唐軍著甲行軍，防備“突厥人偷襲”。
    軍中甲胄都是數(shù)十斤上下，別說人累，戰(zhàn)馬都累死許多。
    軍中多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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