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圖經(jīng)本草
    蘇頌哈哈一笑，壓根不接這茬，說道：“我是不收禮的，你怎么帶來的，還怎么帶回去。”
    蘇油將罐子放到桌上：“這也不是給你的，有茶爐沒有？”
    “哦？”蘇頌問道：“水？”
    蘇油道：“夔州到京兆長安，兩千兩百里就一樣好東西。”
    蘇頌一拍桌子：“鐵門關(guān)，凍泉水！”
    蘇油嘿嘿笑道：“所以一起品茶可以，要我送你，縱然是宗兄，也是沒門兒。”
    蘇頌就開始騰桌子擺茶具：“來來來，邊煮邊聊。”
    取過來黑鐵爐，添上竹節(jié)碳，蘇頌還取來一個小機(jī)械，是個黃銅皮制作的小鼓風(fēng)機(jī)。
    搖動搖柄，很快碳爐就旺了。
    蘇油看著小鼓風(fēng)機(jī)：“宗兄也對這個有研究？”
    蘇頌說道：“啊，略懂。”
    蘇油摸了摸鼻子，這話應(yīng)該是我裝逼的時候用的才對。
    蘇頌將水燒上：“你帶的是峨眉雪芽還是雀舌？”
    蘇油傻了，從懷里摸出兩個竹筒：“這你都聞得出來？”
    蘇頌笑道：“情理可推嘛。”
    蘇油開始對這位族兄有些佩服了，聽說十年圖書管理員出身的都了不得，嗯，搞不好這位也是……
    蘇頌卻又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聽聞蜀中也有菟絲？”
    蘇油說道：“這東西多的是，只要有豆類的地方，就有這東西。”
    蘇頌訝異道：“是嗎？這東西一直從高麗進(jìn)貢，價格昂貴，蜀中真的到處都有？”
    呃……蘇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說漏嘴了，說的是后世的四川，趕緊打圓場：“是，這個以前在川中也貴，不過玉局觀研究發(fā)現(xiàn)，它是一種寄生植物，只要將種子撒在豆類旁邊，便能旺盛生長。所以只要種植得法，不稀奇的。”
    蘇頌取來紙筆：“等等，我先記下來。”
    等到寫完，蘇頌才說道：“還得經(jīng)過實(shí)證才行。”
    蘇油說道：“川中已經(jīng)實(shí)證過了，不過在汴京再實(shí)證一次，也是無妨。”
    蘇頌又道：“聽說夔州也產(chǎn)朱砂？”
    蘇油有些納悶了，這宗兄思維挺跳脫啊：“是，除了朱砂，還有金，銀。”
    蘇頌去桌邊翻出一本書冊：“來，看看這條，有沒有問題。”
    蘇油看去，是一段文字。
    “丹砂生符陵山谷。今出辰州、宜州、階州，而辰州者最勝，謂之辰砂。生深山石崖間，土人采之，穴地數(shù)十尺，始見其苗，乃白石耳，謂之朱砂床。砂生石上，其塊大者如雞子，小者如石榴子……又似云母片可析者，真辰砂也，無石者彌佳。過此皆淘土石中得之，非生于石床者。”
    蘇油說道：“沒問題，不過少了很多特性，這東西乃是汞和硫的化合物……”
    蘇頌大驚：“何以證明？”
    蘇油說道：“因為它們可以相互生成，丹砂灼燒之后可以還原出金屬汞，這是一證。”
    “丹砂的制取分濕法和干法，濕法是將一種叫硫化氫的氣體通入汞鹽溶液；干法則是將過量約兩成的硫黃粉和汞在密封容器里，在一定溫度下熔融反應(yīng)得到。”
    “但是這樣得到的硫化汞是黑色，稱為黑汞，也叫黑辰砂，需要隔絕空氣繼續(xù)加熱，才能得到你寫的這個丹砂。”
    蘇頌擺手：“等等，這個我也得記下來。這是你從何處得知？”
    蘇油說道：“玉局觀研究化學(xué)已經(jīng)十多年了，進(jìn)展還是有不少的。呃，宗兄，水可以了……”
    蘇頌文不加點(diǎn)奮筆疾書：“你弄你弄，這眉山之學(xué)，如今看來還真是了不得。對了，鋼鐵你是行家，泡完茶看看這段。”
    蘇油從竹筒里取出雀舌泡上，然后看書，上面又是一段文字。
    “初煉去礦，用以鑄瀉器物者，為生鐵；再三銷拍，可做鍱者，為鑐鐵，亦為之熟鐵；以生柔相雜和，用以做刀劍鋒刃者，為鋼鐵。”
    蘇油點(diǎn)頭：“這是方法，不是本質(zhì)，不過大體是沒錯的。至于說本質(zhì)嘛……”
    說完將冊子推回去：“這是西夏契丹都還沒有掌握的技術(shù)，軍事機(jī)密，無可奉告。”
    蘇頌笑了：“看來大行皇帝留給你的那幅字，還真是褒獎。如此我就放心了。”
    靠！這樣都能被套話。這宗兄根本就不是書呆子！
    真不知道哪里來的性子能坐這么久的冷板凳！只能用真愛來解釋了。
    兩人一邊品茶，一邊天南地北的聊天，從墨魚扯到物種，從物種扯到遺傳，從遺傳扯到育種，從育種扯到農(nóng)業(yè)，從農(nóng)業(yè)扯到水利，送水利扯到地理，從地理扯到天文，從天文扯到數(shù)學(xué)……
    兩人都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同自己如此接近的人，而且，兩人還是親戚！
    兩人頓生知己之感，蘇頌也不藏著掖著了，知無不言不說，還將自己的一些著作取來，與蘇油參詳。
    蘇油早已經(jīng)對這宗兄佩服得五體投地。
    為何沈括比這位更出名？那是因為沈括的《夢溪筆談》，算是普羅大眾的科普讀物。
    而這位的著作，基本上都是專著！
    所以在后世，許多人知有沈括，而未知有蘇頌！
    蘇油有些坐不住了：“不行，遇到行家了，得給你看看我們理工的東西，我這就去給你取來……”
    蘇頌笑著拉他坐下：“不急不急，你看一聊就沒個完，正事兒都忘了說了。”
    蘇油一看天色，不知不覺都已經(jīng)黑了，起身拱手道：“都這么晚了，不好打擾宗兄休息，明潤明日再來拜訪吧。”
    蘇頌一把將他拉住：“別別別，平日里我也難得遇到聊得來的，一直以為你文學(xué)優(yōu)進(jìn)，誰知竟然是個雜貨鋪！再說說了都一天了，都還沒有說道《圖經(jīng)本草》的正事兒……”
    蘇油也不好意思：“其實(shí)我來，也是想問問回京述職的流程的，還有就是大朝會我是不是應(yīng)該參加……”
    說完兩人都覺得滑稽，不由得一起大笑起來。
    蘇頌直接給老門子打招呼，讓他叫外賣，然后去宜秋門告訴宗兄蘇洵，就說明潤要在他這里住上幾日。
    待到細(xì)聊起這部書，蘇油才算是真正知道這位宗兄的厲害。
    這部書，是蘇頌在集賢院校理任上，與同時代的藥物學(xué)家掌禹錫、林億等人，一起編輯補(bǔ)注《嘉祐補(bǔ)注本草》，校正出版《急備千金方》和《神農(nóng)本草》的時候，借工作之便，利用業(yè)余時間獨(dú)立編著的！
    其中目錄一卷，內(nèi)容二十卷！
    集歷代藥物學(xué)著作和中國藥物普查之大成，是于今為止最完善最科學(xué)的醫(yī)藥書。
    書中除了繼承華夏千多年來的古代醫(yī)藥學(xué)遺產(chǎn)，引用文獻(xiàn)兩百多種外，還補(bǔ)充了他自己的研究心得和發(fā)現(xiàn)。
    除了文字說明，還繪制了大量的藥物圖形，準(zhǔn)確地記載了各種藥物的產(chǎn)地、形態(tài)、性質(zhì)、用途、采集季節(jié)、煉制方法、鑒別方法與配伍、禁忌等，圖文并茂，使用準(zhǔn)確方便。
    書中記載了三百多種藥用植物和七十多種藥用動物或其副產(chǎn)品，以及大量重要的化學(xué)物質(zhì)。
    其中包括了食鹽、鋼鐵、水銀、白銀、汞化合物、鋁化合物等多種化學(xué)物質(zhì)的制備。
    還有動物化石的記載、潮汐理論的闡述、植物標(biāo)本的繪制法式！
    所有這些，這還只是這位族兄學(xué)問的冰山一角。
    十年冷板凳，沒一天白坐！
    說起這個，蘇頌也有些小得意：“十年館閣也沒干別的，就是接觸的書籍多，每日抄錄我認(rèn)為重要的兩千字帶回來……”
    說完一指書房三面墻：“這里只是一小部分，一文錢沒花。”
    蘇油看著一屋子的資料，喃喃地感慨道：“看來，四通商號，該在汴京開一個書坊了……”
    ps：盟主生日，要求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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