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第一堂課
    興州孔廟，乃是野利仁榮首建，不過規(guī)模較小，至于對面的學(xué)宮，則是干脆沒有。
    興州一把火燒了一半，趙頊同意拆除西夏的“違章建筑”，作為各地學(xué)宮的材料，那李舜舉就不用客氣。
    因為興州是西夏皇宮所在，因此資源最好，學(xué)宮和文廟被李舜舉修得美輪美奐，規(guī)模宏大，與眉山都又得一拼。
    如欞星門、戟門、魁星閣、尊經(jīng)閣、明倫堂、燕居亭、泮池、大成殿，愣是一個不少。
    除此之外，李舜舉還修建了一處其它地方文廟沒有的設(shè)施——遠(yuǎn)聲祠。
    祠中奉立河西儒學(xué)的列位先賢，以紀(jì)念他們在遠(yuǎn)離中原的地區(qū)，傳播華夏文明的功績。
    張軌、郭荷、郭瑀、宋纖、祁嘉、馬岌、段承根、陰仲達(dá)、宗欽、趙柔、劉昞……
    “永嘉之亂，中州之人士避地河西，張氏禮而用之，子孫相承，衣冠不墜，故涼州號為多士。”
    這些人，很多到現(xiàn)在都是世家，“以儒學(xué)顯”、“以儒學(xué)致位”、“以儒學(xué)見稱”，被稱為“西州右姓”。
    如安定張氏、隴西李氏、略陽郭氏、西平田氏、金城宗氏以及敦煌宋、陰、索、汜、祈等，很多即便是在夏國行夏制的時期，都難以打壓，是地方上有力的豪強和政治力量。
    之前宋夏隔絕，蘇油在西夏學(xué)問名聲不顯，大家知道他的，就是智計高絕，善于打仗，深得橫山河湟蕃人之心，在那邊叫“益西威舍”，在夏人蕃部叫“大威德明王”。
    半年過后，這些家族才知道寧夏三路的實際最高官員，原來竟然是儒門大宗師。
    等到大宋皇帝陛下削平夏室宮殿，用于建造學(xué)校，蘇油清平理政，輕徭薄賦一年之后，這些知識分子紛紛走出家門，奔走于途，開始積極參與到三路政治生活中來。
    蘇油之前就主持過一次考試，從中選拔出來五十人，作為各地的州縣官員、學(xué)官、僚佐。
    同時命各地推薦品學(xué)兼優(yōu)的學(xué)子，無分漢蕃，來興州學(xué)宮培養(yǎng)。
    興州學(xué)宮還有一個特點，這是跟蜀中眉山學(xué)的——楹聯(lián)。
    很多都是從儒家經(jīng)典中摘錄的句子，比如什么“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
    又比如“體恭敬而心忠信，術(shù)禮義而情愛人”。
    又比如“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之類。
    應(yīng)李舜舉的邀請，蘇油也制了一聯(lián)，書存于明倫堂的兩側(cè)：
    率性修道致中和，人情之趨，即為天理；
    齊家治國平天下，民心所向，便是綱常。
    元豐五年九月十六，蘇油帶領(lǐng)二十六州學(xué)子，在文廟祭殿孔子，帶領(lǐng)他們游覽碑林，之后在明倫堂授講。
    《春秋》是蘇油的本經(jīng)，蘇油便以《春秋》開篇為題目。
    “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儀父盟于蔑。”
    “《春秋》，是一部大史綱，是夫子根據(jù)當(dāng)時魯國史官的記錄，修訂整理而成。”
    “為何叫《春秋》呢？因為當(dāng)時魯國史官記錄各國大事，是按年、季、月、日的方式為體例的，故而魯國編年之史，本身便叫做春秋。”
    “孔子依據(jù)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記錄了從魯隱公元年到魯哀公十四年之間，共計兩百四十二年的大事。”
    “用了多少字呢？不過一萬六千字。”
    “故而《春秋》難讀，便是因為其言微而義大。即所謂的——春秋書法。”
    “所謂的春秋書法，究其根本，即夫子在用自己的文字概括歷史的時候，表現(xiàn)出了他的思想傾向。”
    “與司馬遷《史記》，傳記之后太史公曰的史評體例不同，夫子將這種思想，隱藏在了文字當(dāng)中，沒有直書出來，稱為‘曲筆’。”
    “何謂曲筆？一言而明，乃是‘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
    “但是《春秋》中全是曲筆嗎？也不是，里邊同樣有據(jù)事直書的一面。”
    “以曲直明是非，便是大義。”
    “何謂是非？左丘明發(fā)微探幽，作了精當(dāng)?shù)母爬?‘《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非賢人誰能修之？’”
    “孟子有云：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qū)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因此夫子的《春秋》，暗含褒貶，即便行文中沒有直接闡述對人物和事件的看法，但是通過細(xì)節(jié)描寫，文字使用和材料選擇，都能夠委婉而微妙地表達(dá)出作者主觀看法，批判態(tài)度，以及對禮制尊卑的維護(hù)。”
    “這種筆法，到后來很多人都在用。但是《春秋》之所以被褒揚，除了夫子首創(chuàng)，通過這種筆法，捍衛(wèi)了史學(xué)家的尊嚴(yán)，聲明了自己的立場，也維護(hù)了自己心中的綱常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dá)了為最大多數(shù)人接受的‘仁義’，與‘善良’。”
    “明白了這些之后，我們再來研讀《春秋》，就能在字里行間，讀懂夫子在維系的是什么。”
    “第一句——元年春，王周正月。”
    “《傳》做了解釋：不書即位，攝也。”
    “什么意思呢？隱公元年，卻沒有寫隱公即位，那是因為魯隱公只是攝政。”
    “魯惠公第一次所娶正夫人叫做孟子。孟子去世后，續(xù)娶了姬妾聲子，生了隱公。”
    “除了隱公，惠公還有一個兒子，是桓公，為宋武公的女兒仲子所生。”
    “仲子生下來手掌上就有三個字——‘魯夫人’。所以魯國人認(rèn)為，她才是魯國的正室夫人。”
    “仲子生了桓公不久，惠公就逝世了，因此隱公雖長，卻自居攝政，奉戴桓公為魯君。”
    “這就是《春秋》書元年而不書隱公即位的原因。”
    學(xué)子們恍然大悟，《春秋》開篇三個字，卻原來有這么多的講究。
    “王周正月，什么意思呢？是說隱公攝政的時候，是周王朝歷法的正月。”
    “就會有人問了，難道除了周王朝的歷法，還有別的歷法嗎？”
    “答案是當(dāng)然有，除了周歷，當(dāng)時還有夏歷和商歷。三者歷法的主要區(qū)別，是歲首的月建，即每年的開端不同。”
    “夏歷建寅孟春之月，以陰歷正月為歲首；商歷建丑季冬之月，以陰歷十二月為歲首；周歷建子仲冬之月，以陰歷十一月為歲首。”
    “所謂建，就是通過觀測來確定。至于如何建，這是另一套學(xué)問。”
    “如今大宋司天監(jiān)，正在根據(jù)天體運行規(guī)律和歷史中的記錄來考證大事件，確定編年。對三代歷法的解讀與掌握，是研究者必須的基礎(chǔ)。”
    “不過這個學(xué)問我們今天不討論，否則就沒法下課了。”
    學(xué)子們都露出微笑。
    蘇油接著往下講：“這四個字，也表明了夫子的立場，就是奉周王朝，為自己史綱之正朔。”
    “《論語》，是儒學(xué)入門之書，大家想必已經(jīng)精熟。”
    “《論語·八佾》，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xiàn)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又有：哀公問社于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zhàn)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又曰：周監(jiān)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從這些描述里邊，都能夠看到夫子對禮儀的尊崇，和他治學(xué)，治史時的選擇。”
    “故而我們讀書，不能僵化于一經(jīng)一語，須得通讀諸經(jīng)，方能明白‘微言大義’所在。”
    “三月，公及邾儀父盟于蔑。”
    “傳曰：邾子克也。未王命，故不書爵。曰“儀父”，貴之也。公攝位而欲求好于邾，故為蔑之盟。夏四月，費伯帥師城郎。不書，非公命也。”
    “《傳》解釋這一句的意思是說，三月，隱公和邾儀父在蔑會見，邾儀父就是邾子克。”
    “由于邾儀父沒有周朝正式冊封，所以這里就沒有記載他的爵位；稱他為‘儀父’，是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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