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即便是中秋那天,程夜瀾也并沒有那個榮幸感受到團圓,想必,同一時刻,也并沒有那個人在另一處和他共賞那一輪明月。
程夜瀾唯有將萬千感慨藏在心底。
這個大廳的后門就是圍墻,前面有一片草地,倒還真是一個聊天的好去處,程夜瀾在那里看到了姜赫。
其實程夜瀾知道的,當年,若是沒有姜赫的首肯,程夜瀾不會進入東盛,這么多年來,姜赫一直對程夜瀾照顧有加,這其中的原委,以前的程夜瀾清楚,現在的程夜瀾,也同樣清楚。
程夜瀾應不應該痛恨姜赫呢?曾經會有一點,但也和對程夜瀾的不滿一樣,和宋啟光在一起之后,程夜瀾對所有人的怨恨都已經消弭無蹤了。
那么現在呢?東盛在金鶴獎的角逐中只手遮天,這其中姜赫必定居功至偉,他害得程夜瀾落選,以致后面的慘死還有和宋啟光的分離,是不是程夜瀾應該趁著這個天賜良機把姜赫置于死地呢?
要說程夜瀾對姜赫沒有一點怨恨那一定是假的,可現在,程夜瀾的重生是上天的恩賜,何況他還有未實現的夢想,宋啟光也不會希望程夜瀾變成被仇恨蒙蔽雙眼的人吧。
程夜瀾不想變成另外一個人,即使他在另一個人的身體上,他也應該還是宋啟光認識的那個程夜瀾。
是宋啟光深愛的程夜瀾。
程夜瀾到了姜赫身后,輕聲道了一聲“姜總”。
姜赫回過頭,微微一笑。
拋開身份和手段不說,姜赫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他的微笑給人很安心的感覺,你也絕不會聽見他和誰大聲說話。他很細心,這是他的工作出類拔萃的一個重要原因。程夜瀾此時在想,被姜赫細心關懷過的人,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累不累啊?”姜赫說著伸出右手握住了程夜瀾的左臂。
這是姜赫很喜歡的一個動作,感覺十分親切,能被他這樣做的人卻并不多,他和程夜瀾談話的時候多半都是這樣的動作。
程夜瀾看著他,卻是牽了牽唇角,“還好。”
如果說,以前程夜瀾的表情以憂郁為主,那么現在,他的憂郁會比之前多得多,以前的他還會綻放出那種燦爛似朝陽的笑容,現在卻只有漣漪微漾的淺笑。
程夜瀾的眼睛極美,狹長的眼眸,上挑的眼角,這樣的眸子倘若呈現在陽光下,大約會凝聚萬千光芒吧。
很多粉絲都說,他們最愛的就是程夜瀾的笑顏。
可是,他卻經常垂眸,深邃的瞳幽暗如潭,無盡的憂傷與落寞蕩漾開來,你看到這樣的容顏,你第一想到的未必會是這人長得好看,更多的可能是,這人怎么如此讓人心疼。
姜赫在同程夜瀾的交談中,無數次地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而現在,他的樣子,似乎比以前……更動人了?
是啊,他的眸中多了一種感情,那種感情,姜赫明白,卻似乎也不是十分明白。
也對,姜赫畢竟只是姜赫,可以決定演藝圈未來幾年的走向,卻終究無法窺測一個人全部的思想。
他不是程夜瀾,當然不會懂得程夜瀾全部的喜樂哀愁。
這樣的程夜瀾更美、更讓人疼惜,可姜赫卻總是有一種感覺,他更喜歡程夜瀾豪放爽朗的樣子。
一個年輕人,應該像搏擊長空的雄鷹,應該像陽光下盛放的花朵,應該讓人欣賞傾慕而不是憐惜。
姜赫看到程夜瀾的神情,唯有一嘆。
“你現在,也和我生分多了。”
姜赫的可惜不是假的,從他同意這個男孩進公司開始,可以說,他就能夠預料到這個男孩今后的命運,事情的發展,也驗證了他的猜測。
這卻一丁點都不令他開心。
他唯一能夠補償這個孩子的,只有一點點的虛名,他曾想,如果那個孩子出了國,應該會有一片新的天地。
那個孩子陳述自己留在國內的理由時,說的很得體到位,基本上分析出了所有利害關系,可自己卻能看出他自信傲人的目光下,深埋的寂寞。
姜赫知道他留在國內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程夜瀾抬起眼,看著姜赫。
這里還是有一點燈光的,盡管很昏暗,卻也能夠讓姜赫看清程夜瀾現在的表情,更能看清,程夜瀾微紅的眼眶,和眼里彌漫的淚水。
姜赫的心一瞬間疼痛加劇。
再無言,姜赫將程夜瀾攬入懷中,無聲地安撫著他。
此時在姜赫懷里的,是程夜瀾,也同樣是程夜瀾。
程夜瀾最需要做的,是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不是程夜瀾。
尤其是把他擁攬入懷的這個男人。
程夜瀾可以分析程夜瀾這個人物,可以在和姜赫說話時很自然地表現出程夜瀾應該有的神情,這要歸功于他的演技。
然而,程夜瀾此時的淚,并不是假的。
姜赫畢竟是姜赫,他能夠分析出很多人分析不到的東西,也會知道一些隱晦的秘密。
程夜瀾知道,其實姜赫的所有猜測都不是真實的。
可這樣能讓程夜瀾得意么?能讓程夜瀾驕傲自己的演技和騙的姜赫團團轉么?
天知道,真正讓程夜瀾留在國內的原因是什么;天知道,程夜瀾全部的憂傷失落是為了誰。
或許他該感激這樣的機會,能有這樣一個人以保護者的身份讓他依靠,能夠讓他把不能給別人展示的淚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程夜瀾抱緊姜赫,淚水恣意,肝腸寸斷。
就這一次,只這一次,程夜瀾利用了姜赫放任自己對宋啟光的思念,在這個凄涼的夜晚,不再體會到孤獨和無邊的冷意。
姜赫同樣擁緊了那個不住顫抖的孩子,感覺肩頭的衣服逐漸潮濕,冷風一吹,寒意入骨,他卻只是輕輕一嘆,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程夜瀾針對角色的訓練也正式開始,每個人在這一項都是有專人負責的,程夜瀾這次的教官是一個少尉,很年輕帥氣的一個軍人。
其實各演員針對角色的訓練有類似之處,都是握搶和放槍的姿勢問題,不同的就是各角色有各自的姿勢。
程夜瀾身為主演,他的姿勢一定是最多的。
關于握搶,少尉教授了他幾個動作要領。
比如說,手槍的握力要適中,手臂抬起與肩同高,眼睛瞄準目標即可。
少尉告訴他,他所演繹的那個兵種其實并沒有握搶姿勢的嚴格標準,唯一的要求就是準度一定要高。
除了直立射擊外,程夜瀾還練習了單膝跪地和匍匐兩種姿勢,在少尉的糾正下,他的動作越發的像一個真正的警察。
到了休息時間,程夜瀾在位子上沒坐多久,就看見姜赫走了進來,先向少尉打了聲招呼,繼而轉向了他。
姜赫坐在程夜瀾身邊,“練得怎么樣了?”
程夜瀾答“差不多了。”
姜赫笑笑,“我明天晚上就要走了,你有信心在那之前完成訓練么?”
姜赫今天早上在和眾人一起吃早飯時說,誰能在他走之前完成訓練他回去請吃飯,否則誰完不成都要在這里多待一個月。
“我認為,我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就能完成。”程夜瀾看著姜赫,很無辜地說道。
有的時候,姜赫會突然認為程夜瀾的表情十分可愛,比如說,現在。
可愛之處,在他的嘴唇。姜赫很早就發現了,程夜瀾總會不自覺地嘟一下唇,但只是很小幅度的那種,嘟完又會輕抿一下,那副樣子,真是讓人想伸手過去捏捏他的臉。
姜赫當然沒有那么做過。
卻不妨礙再說點話逗逗他。
“你說你啊,人家瀟可是昨天下午就回去了,還有阿楓、亨利那些人也是昨晚走的,連今天上午都走了不止一個人。你呢,拖到現在,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姜赫的樣子可不像是在訓人,唇角還含著笑,眼里透著奸詐,活脫脫就是在調侃人。
他并不是在認真指責程夜瀾,程夜瀾也明白,可還真的想不出來什么話可以反駁。
程夜瀾的沉默落在姜赫眼中,雖說有些好笑,更多的還是惹人疼愛。
姜赫知道的,陸瀟是因為以前有拍過警隊的戲的基礎,其他不少人除了站姿和走路都不必再訓練別的動作,而程夜瀾,他作為主角,要聯系的內容遠遠多于他人。
夏導曾經和姜赫說過,他看得出來,程夜瀾在訓練的時候十分認真。
他會思考,會想導演和教官們眼中的合格條件是什么,就說站姿和走路那兩項,休息時去觀察演員們的狀態,會有非常有趣的現象。
有些人真是比平時站的規矩多了,說得嚴重一點,規矩的有些做作,但導演心里卻清楚,這樣的人都是經過認真思考后才做出的樣子,讓人感覺有趣的同時又很是欣慰。
程夜瀾確實是認真思考過了,無論哪一項訓練,任何動作,只要教官糾正過他的錯誤,他便不會再犯第二次,他也從不會向任何人抱怨自己的訓練比別人辛苦,更不會仗著自己是影帝就要求特殊待遇。
夏導很欣賞這樣的演員。
而姜赫聽了夏導的話,也不禁為程夜瀾感到自豪。
現在,看著那個孩子的樣子,有點委屈又不想說,明明很努力卻不被人看在眼里的樣子,真是讓人想揉他頭發又特想疼愛他。
姜赫真的揉了他的頭發。
“好了,快去訓練吧,再不練搞不好要拖到明天了。”
“哦。”程夜瀾答應一聲,姜赫放開手后他理了理自己被弄亂的頭發,又去找教官了。
姜赫在他背后笑著,卻又嘆息一聲。
程夜瀾在訓練的第二天下午就完成全部內容,和derbidge還有其他幾人一起回到公司。
第二天的晚上,姜赫和最后一批完成訓練的演員一同回來。
夏導通知他們說,明天正式開始拍戲,要是誰在拍戲過程中還要被糾正動作不規范的問題,到時再商量他的懲罰措施。
夏導的話讓不少人不寒而栗。
這部《揮斥方遒》的拍攝過程總體上講還是十分順利。
為什么要叫“揮斥方遒”呢?
這是一部以省級警隊和地方警局中的黑勢力間的斗爭為題材的片子,這部片子中,觀眾會看到一個名為“b”的城市,它的地位之于它所在的a省來說,算是比較重要,b市臨海,擁有非常有利的海運條件。
多年來,b市的治安表面上很好,暗地里卻是血雨腥風,以致有一天,省級總部接到了一封匿名的告密信。
信上的內容,讓總部大驚。
為了徹查此事,總部派遣了一個由二十一人組成的團隊,以監察各省治安為名,調查b市為實,這二十一人中,有二十個都是二十五歲以下的青年。
這部劇的演員找的很有意思,b市警隊多數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他們會心狠手辣,會老奸巨猾,會不惜一切代價維護自己的利益。
而那二十一人組成的“赤隊”,卻是象征了祖國未來的發展和興旺,頗有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意味。
b市警局的頭目的扮演者叫做常楓,也就是姜赫口中的“阿楓”,他也是東盛頗為出色的一個演員。
在這部劇中,他說過一句話。
在稍顯晦暗的背景下,他的唇邊掛著一抹微笑,可笑意卻完全沒傳到眼中,他眼里是濃濃的不屑與嘲諷,他對和他同在那間房中的幾個人說
“居然派下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來和我們斗,老總可真是墮落了。”
鏡頭轉向每個人的臉,他們無一例外地笑了出來。
“老總”即使省級公安總部,a省各市對于總部都是這樣的稱呼。
可惜這些人沒有想到,他們就是輸在了這群孩子手上。
這部劇中有幾個人比起其他人來說算是十分倒霉。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他們除了之前在武警部隊訓練的那些,還要訓練武打動作。
這些人,有的只打一場,而且打幾下就失敗被擒,所以練習起來比較容易。
復雜一點的是常楓,他的打戲大約有兩三分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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