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門打開時，暖色調的燈光灑在肩身上，她每走進一步，地毯就被踏出一塊濕跡，身后飛過一串鑰匙，啪一聲落在鞋柜頂部。</br> “換那雙白的。”</br> 龍七換好拖鞋后，女人已經脫了西裝挽起長發，廚房有阿姨在做飯，傳出陣陣菜香，女人從臥室回到客廳時，手里多了換洗衣物：“去洗個熱水澡。”</br> 同時用手掌拍她的前額：“你怎么回事兒？啊？避雨都不知道就那么淋著呀？”</br> 龍七斜過額頭避開敲打，一聲不吭地拿著衣物進盥洗室。</br> 浴室水氣氤氳的時候，女人又進來替她拿走換下的衣服，龍七在浴簾內，女人在浴簾外對著她的某件衣物端詳了一會兒，問：“什么時候換的罩杯？”</br> “上高中就換了。”</br> 浴簾刷一下被拉開，龍七始料未及地用手臂擋上身：“喂！”</br> “喲，”她挑眉，“真大了不少。”</br> 龍七重新將浴簾拉上，女人又理了會兒衣服，問：“談過沒？”</br> 她不答。</br> 女人就問：“人品怎么樣？男的女的？”</br> 這次是龍七把浴簾拉開，瞪女人，女人自顧自地理東西，繼續問：“那我女兒被那小子把到手了沒？”</br> “沒有！”</br> 拉回浴簾繼續淋浴，女人在外面說：“你洗著，我去接兩個弟弟，累的話就在浴缸里泡會兒。有事喊阿姨，就廚房里做菜那個，她姓蔡，記得了啊。”</br> “不是姓林嗎？”</br> “換了。”</br> 女人說完出了浴室，而浴缸剛放好熱水，龍七躺進去。外面依稀傳來換鞋與關門的聲音，她閉著眼睛靠上缸璧，緩慢地揉肩膀。</br> ……</br> 客廳再次響起開門聲是半個小時后的事了，她已套上衣服吹干頭發，臨出去前對著鏡子畫眉，將右眉刻意攔斷的一處眉梢畫完整。</br> 蔡姨正將飯菜端上餐桌，兩個孩子齊齊坐在客廳看電視，他們穿一樣的小學制服，人手一個ipad，書包和小提琴袋則丟在另一個沙發上。</br> 倆小胖子，雙胞胎。</br> 女人換好家居服出來，走到桌前喊一聲：“開飯了，別玩了，來。”</br> 孩子們懶洋洋地爬下沙發，這邊蔡姨給龍七抽了一把椅子，正好坐在倆孩子的對面，倆孩子坐上座位后看龍七，龍七則看著自己的碗筷。</br> “Vincent？William？”</br> 女人喚兩個孩子的名，兩孩子才說：“姐姐好。”</br> 但是女人走去端湯時，倆孩子一個吐舌頭一個翻白眼，用如出一轍的鬼臉面對她，龍七視若無睹地提筷子。</br> “媽咪，她不等你過來就先自己吃飯。”雙胞胎里的弟弟立刻喊。</br> 女人在廚房回：“William，要叫姐姐。”</br> “姐姐不等你過來就先自己吃飯。”</br> 龍七繼續置若罔聞地夾菜吃，小子發急：“媽咪她又吃菜！”</br> “William，吃飯就吃飯，不要吵。”</br> 龍七當著他面夾一個獅子頭，這回他不再說話，一個人鼓著臉頰從鼻孔里出氣。</br> “當心鼻涕。”她慢悠悠地講。</br> 雙胞胎里的哥哥噗一聲將嘴里嚼的橡皮糖噴出來。</br> 吃完晚飯，女人去書房辦公，她幫蔡姨收拾碗筷，客廳電視開著，兩個孩子繞著餐桌追跑打鬧。</br> 端碗筷的時候碰上疾跑過來的Vincent，他正被弟弟追，路也不看一頭往這兒沖，龍七快手攔住他的額頭，使這孩子在與自己肚子相差半米的地方停住，沒撞上，但這小胖子的沖勁很大，龍七往后退一步扶住墻壁才穩住，反倒孩子被嚇一跳，硬說自己額頭被她打青了。</br> 女人循著動靜從書房出來，好說歹說把哥哥哄好后，又回去辦公。</br> 龍七一人到露臺吹風，她將手肘搭在護欄上，長久地看著底下的夜市及車水馬龍，看著看著，閉上眼，用掌心敲額頭。</br> 只是不知道露臺的門什么時候開了，后腦勺突然被細小的東西砸了一下，痛，還有一點被打擾的懊惱，回過身又看見倆小胖子笑嘻嘻地趴在門口，手中拿著仿真的手槍。</br> “砰砰砰砰！”他們朝她喊。</br> “弟弟！”女人再次聞聲出來，喊他們，“回來練琴，今天老師在小提琴課上怎么教的，拉一遍給媽咪聽。”</br> 倆孩子進去了，龍七背靠護欄，臉色不差也不好。</br> 晚上，蔡姨回去后，女人幫她整理客房，龍七在她鋪被子時問：“你老公呢？”</br> “出差。”</br> “那我今天想跟你睡一張床。”</br> 女人鋪被子的動作停頓下來：“唉，你早說。”</br> 倆孩子鬧，女人足足陪了兩小時才把他們分別哄睡，龍七在她回主臥之前就挑靠外的位置睡了，女人十一點多才上床，她進來時帶進一股子涼意，隨后，龍七的腰部被女人的手臂圈住，肩膀也被女人的下巴頂住，聽見她說：“我女兒身上真香啊。”</br> 龍七睜開眼。</br> 手也被女人握住。</br> “皮膚也嫩，越長越好看，隨我。”</br> “龍梓儀，”她終于說，“別自戀了，生女兒都是隨爸的，兒子才隨媽。”</br> “怎么說話呢，有家教么這孩子？”女人將腦袋從枕上撐起來。</br> 龍七依舊側著睡，不理她。</br> 她躺下來：“不過我女兒這幅樣子，說實話是挺勾魂攝魄的，比別家的都好看。你在你們學校是不是校花啊？”</br> 龍七用被子蒙上腦袋。</br> 半個長夜在龍梓儀的自嗨中不知不覺過去，龍七做夢，夢里一片血紅色，有嬰兒啼哭和白艾庭絮絮叨叨的講話聲，講呀講，哭呀哭，吵得她頭疼，后來血紅色散去，她又見到兩個人影，不，三個，一個是抱著嬰兒的董西，還有一個是摟著董西的靳譯肯。</br> 后脊突然一顫，額頭從枕上一滑，就這么滑醒了，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一片濕熱，才發現自己始終都捂著被子睡，她倒抽一口氣，用力撩開被子，可是筆直站在床邊的高大人影就在此時把她嚇一跳，漆黑的主臥，這人影就這么站在自己咫尺的地方，她當即撐起手肘往女人那邊靠：“誰？”</br> “怎么……”龍梓儀被她吵醒，一口沙嗓子。</br> 龍七以迅雷的速度開床頭燈，男人的模樣這才清晰出現在眼前，龍梓儀瞇了一眼，倦容滿面地問：“你不是出差嗎你……”</br> 他說：“換乘了早一班的飛機。”</br> 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襯衣領口半開，皮帶也剛解一半，龍七不著痕跡地扯起被子蓋上身，男人淡淡看她一眼，說：“七七來了。”</br> “對啊……你睡客房吧……”</br> 龍梓儀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睜，沒一會兒又睡死過去。男人原本就硬朗的五官在燈光下變得更加不茍言笑，他抽掉整條皮帶，從衣柜中拿出一套男式睡衣，對著鏡子解胸膛口的襯衫衣扣。</br> “楚叔叔。”</br> 男人回頭看她。</br> “我好歹已經過十八了，”龍七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要換衣服，別在這兒換吧。”</br> 他聽完之后，暫停手上動作，看她，看了一會兒后才收回視線，拿著睡衣走出房門。</br> 全程都面無表情。</br> 周日早上，龍梓儀要送兩個孩子去學書法，順便把龍七送回去。</br> 車外下小雨，車內兩個孩子在鬧，龍七坐在副駕駛位置，前車窗的雨刮器無聲地運作，她倚著車窗聽音樂。</br> “對了，”龍梓儀終于想起問，“你最近學業怎么樣？”</br> “還好。”</br> “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分班制？你在幾班來著？”</br> “你不是開過家長會嗎。”她敷衍地回。</br> “忘了，你再告訴我一次，幾班？”</br> “六班。”</br> “算好還是算差？”</br> “全年級一共六個班，一班最好。”</br> “啊哈哈哈哈哈大笨蛋！”剛說完，后座爆發出一陣笑聲，龍七從后視鏡看著兩個笑得東倒西歪的家伙，龍梓儀喊他們安靜。</br> Vincent爬上來用食指點龍七的側額：“你笨死啦！”</br> 她不作響。</br> “笨死啦！哈哈哈！”</br> William趁機邀功：“媽咪，這次書法練習我得了第一。”</br> “好，William真棒，Vincent你坐回去，不許戳姐姐，不禮貌知不知道？”</br> “媽咪她笨死了，她超笨。”</br> 培訓班剛好到了，車子在小學門口停下，龍梓儀以慈母姿態對兩個兒子作噓，兩人才勉強沒聲音，龍七壓著情緒整坐姿。</br> 兩個孩子下車后，龍梓儀接了個電話，隨后看了看四周的車站，說：“我幫你叫輛出租車回去吧。”</br> 龍七看她。</br> “公司有事，我得趕回去一趟，自己回去可以嗎？”</br> 龍七聽完后沒再看龍梓儀，而是別頭看車外的小雨，別具諷刺意味地笑了一聲，正要利落地下車，龍梓儀看情緒不對，立刻說：“等會兒！”</br> 龍七暫時坐著，龍梓儀從后座的包里拿出兩盒小蛋糕：“上回你生日沒幫你慶祝，這次給你訂了兩塊芒果蛋糕，你最喜歡芒果了。”</br> 蛋糕放在膝蓋上，她一時不作反應，只是看著車前的雨刮器，雨下得真大，車外風也大，龍梓儀在她耳旁叨叨叨地講話。</br> “兩塊，”不久，她終于答話，右手咔擦開車門，“你的兩個兒子也喜歡芒果吧。”</br> 下車后砰一聲關上門，龍梓儀在車內看她，她則提著蛋糕走向倆雙胞胎，他們剛好走到校門口，培訓班的老師牽起兩人的手準備進去。</br> “Vincent，”她分別喊，“William！”</br> 兩個孩子回過頭，老師往她看。</br> 龍七一邊走向他們一邊拆蛋糕盒子，將兩塊蛋糕端在手上，倆熊孩子還一副鼻孔朝天的樣子，她到他們面前蹲下：“喜歡芒果蛋糕嗎？”</br> 他們眼睛一亮，異口同聲地說：“喜歡。”</br> 話畢，兩塊蛋糕分別啪一記拍到兩人臉上，身后響起龍梓儀那輛車的刺耳車鳴，輔導班老師瞪大眼睛，龍七用手溫柔地糊著奶油，糊他們一臉，糊得衣領，上衣全都是，孩子們一聲不吭地呆站在原地，她糊完后再用他們的制服抹手心，直到抹干凈才慢悠悠地站起身。</br> 龍梓儀下車跑向兩個懵了的孩子，輔導老師也才反應過來喊保安，龍七身心舒暢地向車站走，邊走邊抬手擦右眉，終將眉梢的粉抹干凈，露出那一截藏著狠勁的斷眉。</br> 隨后招到一輛出租車，在龍梓儀往這兒看之前關車門，向司機說了地方，再從包里拿手機，一個電話撥到靳譯肯那邊。</br> ……</br> “有沒有空？”接通后先問這個，聽了答復后說，“那一小時后老地方見。”</br> ……</br> “我要讓你知道個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