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傍晚四五點的陽光依舊曬得人后頸一層細汗,快餐店里的空調大力地打著,吸管插在可樂里,輕輕地搗,冰塊在氣泡里撞擊,淅淅喀喀響。</br> 她在沙發座上疊膝坐著,閑來沒事地滑著手機屏。</br> 對面倆小胖子津津有味地啃著兒童套餐,不滿一百的賬單壓在餐盤底下,倆小孩戲多,邊吃還邊砸吧嘴,表情豐富,像垃圾食品廣告代言人一樣,一看平時龍梓儀就沒少給他倆節食,吃個兒童套餐跟吃滿漢全席似的,龍七看了半天,問:“好吃嗎?”</br> 倆異口同聲說好吃。</br> “以后還想不想吃這種大餐?”</br> “想!”</br> “那回去怎么跟媽媽說?”</br> “吃惹妹當撈!”</br> 她嘖一聲,眼睛里兇兇的。</br> 雙胞胎里的哥哥高舉起手,像課堂發言爭取老師同意,龍七的下巴朝他一抬,他指著咬剩半邊的漢堡夾層說:“吃了肉!蔬菜!面包!”</br> “來,”她點頭,朝他勾勾手,“你記住。”</br> 同樣指向漢堡夾層:“你吃了香煎牛排,凱撒沙拉,黃油烤面包。”</br> 再指鱈魚堡和薯條:“土豆煲,和清蒸鱈魚,花了好多錢,懂不懂。”</br> ……</br> 小肥孩點頭。</br> 她吸一口可樂,靠上椅背,繼續刷手機。</br> 突然之間,微信收到一條群消息,提醒橫幅在屏幕上方一閃,她劃開,看到舒萌把她,霧子和上回見過的姐妹團五人都拉進了一個新群里,群名:騷浪賤聯盟。</br> ……</br> 她自覺不在這個行列,理直氣壯退群,五秒后又被舒萌拉回來,來一條語音:別啊寶寶,我們最需要的就是你了。</br> 她打字:先把群名改了。</br> 舒萌:好的啦。</br> 于是,她吸一口可樂的功夫,群名便跳成:男人都愛我們。</br> ……</br> 沒差。</br> 再看群成員,名字和頭像都對得上,可能是她泡到了司柏林的緣故,舒萌把她的昵稱改成了“人生贏家.龍”,把自己則改成了“人生贏家.舒”。</br> 微商氣息滿滿的同時,被她的姐妹團刷屏:彭子你留著吧,我們不要。</br> 彭子你留著吧,我們不要。</br> 彭子你留著吧,我們不要。</br> 彭子你留著吧,我們不要。</br> 舒萌:……</br> 而后,周妲往群里發了一張照片,是個眼熟的女生,龍七認出是籃球賽時看到的中長直女生。</br> 原來周妲也去看了籃球賽。</br> 照片中的女生坐在看臺位置,望著球賽,神情專注,挺好看的,相比起明艷的周妲,身上有一種文靜乖巧的少女感。</br> 但也能一眼看出,這女生和周妲,和舒萌都不是一個頻道上的。</br> 周妲緊接著AT舒萌:她跟我老公什么關系啊?</br> 舒萌: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啊,白艾庭。</br> 周妲:就她啊。</br> 舒萌:怎么了?</br> 周妲發語音:不友善啊,我也就喊了幾聲靳譯肯的名字,她跟她那群小姐妹議論我半天,一個個兒的瞪我呢,哎你上回不說她跟我老公只是朋友關系嗎,這架勢我以為她是正宮娘娘。</br> 看來姑娘不好惹。</br> 舒萌回:她就這樣。</br> 周妲又發語音:龍七你是不是也來過,怎么一閃人不見了?</br> 舒萌:七七你去了?</br> Cue了她,她回:我哥的朋友在球隊里。</br> 再回周妲:有事先走了,最后誰贏了?</br> 周妲:還沒完,但看比分北番贏定了。</br> 霧子發聲:你還在嗎?我也在。</br> 周妲:真的啊,A區四排左數第三座,來找我,除了萌萌,我們都在。</br> 周妲接著cue舒萌:寶寶,把我老公的微信號推薦給我。</br> 舒萌:天吶,你上回沒加成功?</br> 周妲:上回不方便。</br> 舒萌:那你這次問他本人啊。</br> “不方便”這詞一出來,龍七就知道她指的是上回靳譯肯送三個女生同車回家,周妲因為家離最近,最先下車,一路上都沒找著機會向靳譯肯要一個私人聯系方式。</br> 她撤出聊天框,滑到通訊錄的最新好友頁面,靳譯肯發來的好友驗證仍舊在列表里頭躺著。</br> ——第一天。</br> 眼睛被屏幕光映照,拇指在屏幕前停頓,看著頁面里頭寥寥無幾的個人信息,她的手肘抵桌面,右手舉著手機,左手懶洋洋地握起可樂杯,在半空搖晃,聽里頭冰塊響。</br> 發呆。</br> ……</br> 那時候沒有注意到快餐店的門叮鈴一聲響,有個人進來,正徑直朝她的方向走。</br> 吸一口可樂,手指挪到左上角,準備撤出頁面的時候,那人剛好經過她的身后,手里的手機就這么“咻”一下被抽走,一點兒準備都沒有,龍七立刻仰頭,就看見明晃晃的一個靳譯肯來到她邊上,把她的手機拿著,頭低著,兜兒插著,一副急匆匆趕來,風塵仆仆的模樣,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兩下,咔一聲放回桌面,手機上的好友驗證被他手動通過,與此同時抽旁邊的椅子,坐,穩穩當當撂話:“蓮霧好吃嗎?”</br> 他的胸口輕微起伏,但壓著,很細微,穿著也從籃球服換成白T與束腳工裝褲,桌下的膝蓋與她的膝蓋相距3cm,快要挨上,龍七的臉上沒多少表情,就這么看他,直視他的眼睛,兩秒后,平靜問:“你不還在打球嗎?”</br> 群消息叮一聲響。</br> 周妲的消息適時地過來,回舒萌:他走了,下半場開場沒多久就退了,退之前還連進兩球把局面給穩了,帥爆了。</br> 靳譯肯的眼睛分分鐘盯在她這兒。</br> 她若無其事地把手機鎖屏,慢悠悠喝可樂:“你怎么找到我的?”</br> “你哥口風很松。”</br> “我哥知道司柏林是我男朋友。”</br> “有聯系?”他回。</br> “你的一個月,就打算對我死纏爛打嗎?”</br> 他搖頭:“我接我弟,四點半拳擊課下課。”</br> “那你弟呢?”</br> “后面。”</br> 往回看,沒看到任何像他弟弟的人,再回頭時,靳譯肯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雙胞胎那兒,話頭則向著她:“吃過飯了?”</br> “不然我現在吃的是什么?”邊回,邊看對面雙胞胎,“禮貌呢?”</br> “哥哥好。”</br> 倆小胖子張嘴叫喚,眼睛咕溜溜望著人,聽話得很。</br> 靳譯肯笑一記,挺受用,他低頭,在自個兒的手機上劃了幾下,隨后將手機轉方向,擺到雙胞胎面前:“想不想吃這個?”</br> “你給他們看什么?他們正吃……”</br> 話音還沒落完,就被雙胞胎興高采烈的回答埋沒,兩小孩兒一看手機,眼睛唰地亮,大叫:“大螃蟹!吃!吃這個大螃蟹!”</br> “走。”</br> 這人調性跟懶到死的司柏林還真是兩個極端,雷厲風行,效率奇高,放完餌說走就走,倆小孩已經完全他家孩子了,不經她同意,跟著起身的他就跑,她側頭:“吃過了!”</br> “我和我弟還沒吃。”</br> 這個時候,快餐店門口,他口中所說的弟才姍姍來遲趕上,穿著運動服,背個包,包上掛著拳擊手套,孩子剛跑完一輪,呼哧帶喘的,靳譯肯也算沒瞎說,還真是來接他弟的,而靳少暠好不容易找著地方推門而入,他哥就順著他開的門往外走,身后跟倆小跟班,一眼沒往他身上落,靳少暠被棄原地,楞半晌,看向龍七:“姐……嫂子,我哥干嘛去?”</br> “拐賣小孩!”</br> 她收拾完雙胞胎的兩個書包,提上自個兒的包,冒著一身火氣朝外走,丟這么四個字。</br> ……</br> 靳譯肯帶雙胞胎吃的,是口碑很好的一家泰國菜。</br> 螃蟹,是六百多一盤的咖喱蟹,其他林林總總的加起來,下手闊綽,還真被雙胞胎蹭了一頓真正的大餐,倆孩子吃得油光滿面,對比之下,靳少暠雖然也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不出聲,儀態在線,龍七覺得這孩子餐桌禮儀特別好。</br> 而靳譯肯看上去并不餓。</br> 點了一大桌的是他,現在一筷未動,坐在對面安靜看著她的也是他,倚著沙發,擱著二郎腿,帥得過分惹眼,隔壁桌的情侶時不時看過來,龍七的手肘擱在桌沿,用勺子攪著泰式奶茶里的冰塊,在餐廳幽暗的燈光下,也對著他的視線,一點兒不躲,一點兒不怯。</br> 冰塊在杯子中浮動。</br> 喀喀響。</br> 舒萌的群一直沒有消停。</br> 靜了音的手機,屏幕因為消息提醒三番五次地亮,直到靳譯肯也看不過去,朝她的手機斜了斜頭:“不理?”</br> “不太好吧。”她慢慢地回。</br> “哪里不好?”</br> “萬一是我男朋友呢。”</br> “我覺得不是。”</br> “萬一是呢,畢竟十分鐘前就掛了他的電話,就煩著要怎么交代,難道坦白說,在跟他的好兄弟吃晚飯?”</br> 靳譯肯笑了笑,說:“哦。”</br> 而后,興意盎然地看著她的眼睛,再說:“你的男朋友跟我知道的那個,好像不是同一個。”</br> 輕輕攪著冰塊的勺子一頓,龍七抬眼。</br> “我知道的那個,昨天就因為要吃一份正宗的文昌雞連夜飛海南去了,這會兒才吃飽喝足準備打道回府,一小時前剛上的飛機,他是怎么做到在飛機上打你電話的?”</br> ……</br> 司柏林,居然,一聲不吭飛海南,半個字沒向她交代。</br> 這話一聽完,沒質疑,沒追問,因為他媽的還真是姓司的能干出來的事兒,火當下就沖上了腦門,但是沒作聲,也沒表現出來,心口沉沉的一起伏,靳少暠切蝦餅時,朝她瞄一眼,靳譯肯就更看得明目張膽,說:“有些人沒人管,還好我很有空。”</br> “你對司柏林的每一任女朋友都這么過度關心嗎?”</br> 靳譯肯很聰明。</br> 他聽出這話里的打探之意了,撬墻角歸撬墻角,這方面仍是說:“你是頭一個。”</br> “他的?”</br> “他的,和我的。”</br> “司柏林在我之前沒有過?”</br> “你不跟他一個學校么。”</br> “那誰知道,他的交友圈可不止上譽國際。”</br> “那我告訴你,沒有,他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跟我在一起。”</br> 她笑一記:“所以就很矛盾,你跟他關系那么好,怎么敢對我下手。”</br> “因為你對他無關緊要。”</br> ……</br> 話落在耳邊,冬陰功湯的湯汁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龍七盯他,他的表情不變:“很殘忍,但是事實,你龍七要是被欺負,司柏林幫你報仇雪恨可以眼都不眨,要多快有多快要多狠有多狠,但他不會花一秒時間在安慰你,哄你,陪伴你上,我這樣講,你懂不懂。”</br> ……</br> “說這種話,能看得出你這個人非常壞。”</br> “我是挺壞,你也不賴。”他用她那天說的話,無縫接上,“司柏林知道你今天來看我的球賽嗎?”</br> “他知道。”</br> “那他又知不知道,他女朋友看完他好兄弟的球賽,”他慢悠悠說,“把這玩意兒落在他好兄弟的休息座上。”</br> 靳譯肯把手里的東西往桌上一撂,局勢就明了,龍七臉上的慍色也緩慢地,自如地,懶洋洋地收了。</br> 手指垂著,勺子繼續慢條斯理地搗著奶茶里的冰塊兒,一個小時前離開球館時借口看望龍信義的朋友,而故意留在休憩區靳譯肯席位上,她隨身戴的那串紅繩桃木,現在就明晃晃地擱在桌子中央,曖昧昭然若揭,靳譯肯桌下的膝蓋已經碰著她的腿,她說:“你也很廉價,放點餌,就能這么快追過來。”m.</br> “我有多貴,舒萌那群小姐妹知道,但是我有多廉價,確實只有你一個人有話語權。”</br> ……</br> 就這么坦坦蕩蕩承認,臉上沒有多余表情,他穩穩地看著她,一點不害臊。</br> 旁邊,靳少暠看了他哥一眼,繼續無聲喝湯。</br> “那打個賭啊,你說你一個月內泡到我,”她往后靠,手肘擱在扶手邊上,疊起腿,“萬一沒有,你就得做一件事,把龍信義從你們學校的五班弄到一班,不管給他請輔導老師也好,拿鞭子抽著他念書也好,必須得讓他的成績夠得上一個一本,說直白點也就是你,靳譯肯,用你那聰明的腦袋,把我那爛表哥龍信義的人生給包辦了,免得他在往后的漫漫人生路上動不動拖我后腿,賭不賭?”</br> “我答應你,但要是有呢?”</br> 靳譯肯挺爽快。</br> “要是有,我就從上譽國際轉到北番,教你們北番學生做人。”</br> 他聽著,越來越覺得帶勁似的,笑了笑:“我再追加一個。”</br> “你追。”</br> “我打賭你現在連初吻都還在。”</br> 話落,龍七看他,心口起伏,他也沉著地對著她風雨欲來的目光,說:“但下周內就會沒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