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guān)已過，即將入春，但天山腳下依然寒風(fēng)刺骨，山梁上白雪皚皚，草木枯黃，一片料峭蕭瑟之象。
    阿圖什，是疏勒在天山腳下一處重鎮(zhèn)，黃土夯筑的城池遠遠看去與山體融為一體，城池后方巨大的峽谷如同巨人張著大嘴，要將阿圖什一口吞下。
    這座峽谷，就是天山進出烏孫的要道，南來北往的商客、旅人都從這里前往烏孫，久而久之，便將其取名烏孫道。
    烏孫道其實并非一條峽谷，這里面溝壑、山嶺縱橫，大小通道成百上千，有巖石層疊，也有草木荊棘，甚至還要翻越絕澗峻嶺，地形極其復(fù)雜，野獸出沒其中，少于三十人的隊伍不敢獨自進入其中。
    但就是這樣一條山路，也成為烏孫和疏勒之間的要道，除了商旅之外，也有使者、軍隊行走其間，逐漸開辟出一條官道來，可容馬隊、駝隊通過。
    漢軍攻下疏勒之后，天山南北局勢瞬間緊張起來，烏孫國派兵把守天山北麓幾處要道，以防漢軍，漢軍也在阿圖什布兵防備烏孫。
    轉(zhuǎn)眼間李鈺已經(jīng)奉命鎮(zhèn)守阿圖什近半年，每日加緊操練士兵，派出大量斥候細(xì)作打探烏孫軍情，聯(lián)絡(luò)曾在烏孫的舊友合謀以共大事。
    十余年前他從烏孫出走，輾轉(zhuǎn)到中原，立下宏愿要振興李氏一族，也為當(dāng)年的祖先李陵正名，從中原到烏孫，再從烏孫到中原，數(shù)代人努力的目標(biāo)，即將在他的身上實現(xiàn)。
    僅隔著一座天山，但李鈺已有近鄉(xiāng)情怯之感，十余年過去，烏孫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大小昆彌數(shù)百年之后首次合并，擊敗勁敵大宛和堅昆，如今的烏孫雄峙天山之北，早已不是李鈺熟悉的那個烏孫了。
    半月前他劉封派人送來書信，叫他加緊練兵，待派遣將官到軍中，便可領(lǐng)兵直插烏孫道，聯(lián)合塞種舊部和大宛國攪亂烏孫局勢，他們才好在堅昆從容部署兵力，南北合力收復(fù)烏孫。
    近日來李鈺每天都要到東面的城樓上張望，期待著那條荒蕪蜿蜒的黃土大道上能飛縱來戰(zhàn)馬旗號，也不知道大將軍會派什么人來，竟讓他等得望眼欲穿。
    這一日正在給塞種士兵安排訓(xùn)練任務(wù)，忽然親兵來報，城外來了一百人馬，正是大將軍派來，李鈺大喜，立刻在營中催馬來至東門。
    城門大開，城外的一百人精神抖擻，當(dāng)先一人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大聲叫道：“李叔叔。”
    聽到這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再看那人身形高大，十分壯碩，李鈺一怔，打馬過了吊橋才看清，不由大笑起來。
    不等那人走到近前，李鈺也下了馬，上前兩步笑道：“不想等了半月，竟等來明漢賢侄。”
    來人正是鄧忠，劉封派來協(xié)助李鈺進兵烏孫道的有三人，分別是鄧忠、馬隆和茍晞，三人帶了一百龜茲精兵前來聽令，這些龜茲士兵都是挑選的熟悉烏孫的風(fēng)土人情的兵卒。
    馬忠近前抱拳單膝跪倒：“數(shù)年未見，家父時常掛念世叔。”
    李鈺一把將鄧忠攙起，重重地拍了幾下他結(jié)實厚重的肩膀，點頭贊許道：“數(shù)年未見，你小子越來越壯實了，有令尊之風(fēng)！士載兄傷勢如何了？”
    當(dāng)年訓(xùn)練鄧艾最早無當(dāng)飛軍，到長安之后交接給李鈺，二人領(lǐng)無當(dāng)飛軍奇襲西河郡，攪亂并州牽制魏軍，數(shù)年相處，鄧艾和李鈺早就情同手足，聽說鄧艾在并州重傷，李鈺著實擔(dān)心了許久，托人送去許多藥材補品，卻因為身在軍中，遺憾一直不曾會面。
    鄧忠抱拳道：“放心吧，家父傷勢痊愈，正向大將軍請命出征，我聽大將軍之意，應(yīng)該會調(diào)家父來西域任北庭都護。”
    “哈哈哈，好！”
    李鈺聞言又一陣大笑，慨然嘆道，“如此說來，無需多久，我們便可在北庭相會了。”
    鄧忠認(rèn)真點頭，握拳道：“家父聽說大將軍調(diào)兵，便特意讓小侄前來聽用，此番有幸調(diào)到叔父麾下，正好合力殺敵。”
    “嗯，虎父無犬子，看你表現(xiàn)了！”
    李鈺又拍了拍鄧忠，看向另外二人，笑道，“這二位小將軍氣宇軒揚，又是大將軍親自調(diào)撥，想必也是后起之秀吧？”
    “那是自然！”
    鄧忠點點頭，將馬隆和茍晞介紹一番，他們一行十二人從長安出發(fā)，歷時一月來到龜茲，一路上彼此都已經(jīng)熟絡(luò)，各自知道彼此的本事，彼此惺惺相惜。
    李鈺倒是聽過馬隆之名，他先前也隨劉封和姜維帶過兵，頗受贊許，倒是這茍晞是第一次聽說，見此人身材略微單薄，但眉宇之間透著睿智沉穩(wěn)，鄧忠說他精通兵法，就明白劉封派此人來的用途。
    漢軍自從改制之后，每一支單獨行軍的大將都會配置參軍出謀劃策，以防獨斷專行或一時不慎犯下大錯，茍晞前來就是當(dāng)做軍師來培養(yǎng)的。
    “走，進城！”
    李鈺心念電轉(zhuǎn)，轉(zhuǎn)身帶著三名小將進城，笑道，“大將軍說過，只等你們幾人到來，便可兵進烏孫道，我們出兵的時機到了。”
    鄧忠急不可耐，忙說道：“明日出兵如何？”
    “嘿，你小子比我還急？”
    李鈺一瞪眼，“我們兵馬出動，雖不比數(shù)萬大軍，但也要做足準(zhǔn)備才是！”
    鄧忠撓撓頭，嘿嘿笑道：“不知李叔打算何時起兵？”
    “唔——”李鈺邊走邊思索，沉吟片刻言道：“還有五日便到二月初二，龍?zhí)ь^，這可是個好日子，就定在二月二！”
    鄧忠有些沮喪，不情愿地叫道：“啊？
    還要等五天嗎？”
    “老子我五個多月都等下來了，五天算什么？”
    李鈺笑罵道，“我看出來了，你身上缺少士載的沉穩(wěn)，毛毛躁躁的，想當(dāng)年令尊在你這個年紀(jì)的時候，已經(jīng)……”“唉呀，行行行，都聽李叔叔的，聽你的還不行嗎？”
    鄧忠一聽到有人拿他和鄧艾比，就腦仁發(fā)疼，連連擺手告饒。
    別人都羨慕他們這些大將高官的背景，但等人身在其中，卻覺得有個太強大的老子并不是什么好事，后輩壓力山大。
    李鈺搖頭失笑，言道：“走，我先帶你們認(rèn)識軍中諸位將領(lǐng)，為諸位接風(fēng)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