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秘密
    是關于湧太的。
    時葵發(fā)現湧太自稱是房里那個老婆婆的兒子，但是他們之間相處的模式完全不像是正常的母子。
    他的外表雖然和少年一樣年輕，但是說的話卻是沒有一絲稚氣，給人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就好像一個中年人附身在了少年的身體上一樣。
    而且，他經常性的會用一種溫柔和眷戀的眼神望著那個垂垂老矣的女人，那種充滿了愛意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兒子看母親的眼神。
    所以，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啊……？
    時葵越想越迷惑，只是她聯想了無數中可能性都被事實一一否決了。
    難道只是自己在胡思亂想嗎？
    說起來，在夜叉昏迷的這段時間里，時葵才發(fā)現，生活的艱難和食物的珍貴。
    這個時代的人吃不飽肚子是很正常的事情，自然災害頻繁，妖怪的肆虐橫行，以及貴族對于人民的壓迫，人們都過著朝不保夕，勉強茍活的日子。
    夜叉之前會跑到富裕的村落，或者是貴族的家里替她找到一些食物帶回來，而湧太很顯然沒有那個能力，一開始他們在吃夜叉帶回來的食物，后來他們吃的就越來越簡陋了，整天就是啃野菜。
    天天吃素導致時葵夢里都能看到各種牛肉豬肉雞肉，這種生活差點沒把她給逼瘋，吃了這么多天她還是沒辦法習慣。
    但是有吃的湧太和他的母親就已經很滿足了，只是看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奶奶啃著野菜，這悲慘的畫面讓時葵十分難過。
    她想吃肉，吃米飯，不想再吃野菜蘿卜了……
    她的不適應也引起了湧太的注意，他突然有一天在外和她一起采藥的時候說：“時葵小姐是貴族家的女眷吧？”
    時葵正在辨別一種據說對于傷口愈合很有用的草藥，聽到他的話不由得有些奇怪：“為什么會這么說呢？”
    湧太認真的回答說：“只是一種猜測……嗯，我感覺你和一般的平民不太一樣。”
    長得和畫里的美人一樣好看，口味還尤其的挑剔，對于平民食物的那種嫌惡感幾乎是本能的顯露了出來……
    心地很軟，雖然什么都不會但是卻愿意主動去學習一些技能。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和一個妖怪混在一起，但是湧太覺得她應該就是大家說的那種心眼很好的貴族家的小姐。
    時葵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還以為對方在吐槽自己對于食物的挑剔。對此，她也很抱歉，畢竟任何一個現代人都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時葵也知道窮苦如湧太這樣的平民，平日里只能吃野菜，而且古代的日本沒有蓄養(yǎng)家畜的習慣，他們不吃肉，資源又匱乏，生活水平低到令人發(fā)指。
    突然她就明白夜叉給她帶回來的米飯是多么珍貴的東西了。
    到了傍晚，他們回到了湧太的住處。
    時葵推開了門徑直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躺著的夜叉，他的雙眼還緊閉著，只是表情沒有那么糾結了，眉頭也松開了。
    她走到了他的身邊，坐在旁邊幫他把身上的繃帶一圈一圈的解了下來，她的動作非常輕，似乎害怕動作大了血液和繃帶黏在一起撕扯開會很疼。
    然后她如往常一樣的給他的傷口敷上草藥，這一系列事情都做完以后，她對著夜叉的臉嘆了一口氣：“你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呢？”
    聞言，夜叉的眉毛似乎皺了皺。
    夜叉還沒有醒來，而湧太今天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按時來查看夜叉的傷勢，她感到有些奇怪，便走出了房間，在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湧太的母親：“雖然已經說過了很多次了，但是當家的，我真的很害怕。”
    時葵站在他們房門前，屏住了呼吸。她十分驚訝，“當家的”這種稱呼，湧太的母親在和誰說話？
    “已經過了四十年了，我已經這么老了，你卻還是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那樣年輕……”
    而另外一個聲音也響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這樣。”
    居然是湧太？！
    時葵沒有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湧太和老奶奶根本就不是一對母子，而是夫妻，但是為什么……
    “就是因為你吃了人魚肉才會長生不老的啊，湧太。”
    “不僅長生不老，就算受了重傷，也會在瞬間就恢復。”湧太的聲音有些低落，充滿了悔恨。“有的時候，我也很恐懼，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妖怪，但是我卻又不是妖怪。”
    “為什么還要陪伴在我的身邊呢？”老婆婆說，“我是多么的希望你不要看到我老去的模樣，現在的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特別是你還是那么的年輕……”
    “不管怎么樣，我都不會離開你的。”
    “我最近總是覺得我應該活不長了，我死了以后，你就去尋找人魚吧。”
    湧太有些震驚：“不要說這種話……還有，為什么要我去尋找人魚？”
    “我不知道，你是吃了人魚肉才會變成這樣的，那玩意一定存在的吧，也許人魚有辦法幫助你吧。”
    湧太沒有說話，他的情緒陷入了低谷。
    長長的沉默以后，他開了口：“見到人魚就能變成普通的人類嗎？”
    聽到這里，時葵完全明白了為什么湧太會對外自稱是老婆婆的兒子。
    他和她是一樣的，都是吃了人魚肉而不老不死的人類。
    她通過湧太的經歷，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的結局。
    因為太過震驚，因為沒有發(fā)現湧太走出房間，已經發(fā)現了站在外面偷聽的她，他的表情有些不敢置信，大概是沒有想到會有第二個人發(fā)現自己的秘密吧。
    “……時葵小姐？”
    時葵看著他，問道：“已經多久了？”
    湧太有些不明白：“什么多久了……”
    “距離你吃人魚肉，已經過了多少年了？”時葵意識到自己的態(tài)度似乎有些激動，“抱歉，因為之前也有聽別人說過這種事情，所以……”
    湧太擺了擺手，表示并不介意：“沒關系，我知道，因為很多人都聽說吃人魚肉可以長生不老，所以也有很多人都在一直尋找著這個東西。”
    “已經過了五十多年了，當時我還是一個漁夫。”
    他嘆了一口氣：“有一天我從海上撿來了一塊奇怪的肉，大家都很激動，說那是傳說中的人魚肉，吃了以后就能長生不老。”
    “如果當時不碰它就好了，可惜大家都被長生不老的神話給迷惑了，吃下人魚肉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甚至死之前變成了很可怕的怪物……我很害怕，但是我是唯一一個沒有死掉的人。”
    “我本來以為沒什么的，但是你也看到了，除了我自己，根本沒有人類能夠接受我。數十年沒有變化的容貌，就算是深愛著的妻子也無法忍受。”
    時葵看著他嘴邊露出的苦笑以及眼睛里深深的寂寞，她不知道今后的自己會不會變成他那樣，但是跟著一只妖怪的她，今后應該不會回到人類身邊去生活了。
    她不愿意去幻想以后會是什么樣子的，只是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人魚肉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她記得，在原身的記憶里，村子里也是突然帶回來了一塊人魚肉，然后厄運就降臨了。
    湧太突然說：“其實，以前我也想過不老不死的話，應該會很好吧，畢竟這年頭能夠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只是現在卻不這么想了。”
    “人啊，畢竟不是妖怪，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這么長久的孤獨的。”
    “你會去尋找人魚嗎？”
    湧太深深的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老婆婆：“她的年紀越來越大了，也許隨時都會離開吧……我會一直守著她到死的那一刻的，沒有了任何在意的東西，我想我會去尋找人魚，尋求變成普通人的辦法。”
    時葵總覺得，自己在今后的某一天，也許也會和他一樣吧。
    當對人世間再也沒有留戀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去尋找破解永生不死的辦法。
    湧太在她離開的時候央求道：“這件事情一直以來都是我最大的秘密，希望時葵小姐你不要告訴別人。”
    時葵非常能夠理解他的想法，正色道：“你放心，除了我自己，沒有第二個人會知道這件事情。”
    其實，就算說出去別人也不一定會相信，大多都是半信半疑，當成一個虛假的故事來聽，只是湧太認為這是他痛苦的來源，并不愿意將這個秘密告訴別人。
    時葵滿懷著復雜的感想回到了夜叉養(yǎng)傷的房間，其實湧太的住處總共就兩間房，一間他和他老婆一起，另一間騰出來給夜叉療傷。
    她過去就發(fā)現夜叉已經睜開了眼睛，他似乎剛剛才從噩夢中醒來，表情有些仿徨。
    “夜叉大人，你終于醒過來了啊！”
    時葵開心的簡直想鼓掌，畢竟這段時間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煎熬，不僅吃不好睡不好，還要整天擔驚受怕。
    幸好這段時間和湧太在一起，沒有遇到來襲的妖怪。
    夜叉嗯了一聲，剛想起身就被扶著，他眼神朝下，注意到了自己身上傷口處的繃帶。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些不分明的情緒。
    “這些天，都是你在照顧我嗎？”
    時葵點了點頭：“你當時受的傷很重，湧太帶我去山里找了一些草藥，把它敷在你的傷口上，好像還挺有用的樣子……”
    夜叉沒有之前那么兇巴巴的訓話了，他似乎在考慮著什么事情，狀態(tài)和平常很不一樣，過了一會才輕聲說：“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國嗎？”
    他沒有看時葵，反而把臉對著另一邊，只是時葵卻看到他的臉好像有點紅。
    “去西國？”時葵不知道那是哪里，“是夜叉大人你想要去的地方嗎？”
    夜叉結結巴巴的說：“對啊……那里的妖怪一般不會傷害人類，統領也是……很強大的大妖怪。”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如果是我想去的地方那你還會陪著我嗎？
    但是夜叉覺得這樣也太肉麻了，才不會因為這家伙對自己那么一點好就能夠打動他，他只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陪伴在他身邊了才會這么反常的吧？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朝著少女的臉上看過去，不知道為什么，越看越覺得她很順眼，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類都要好看。
    “那就去西國吧，只要夜叉大人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