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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春日的和風(fēng)扶起小院里的翠柳，柔嫩的枝條在楚顏的身側(cè)晃晃悠悠的，而她是這樣天真爛漫地對顧祁笑著，好似滿眼都是歡喜。
    她在歡喜什么呢？歡喜他送了她帕子以表達(dá)對她的偏愛，還是在歡喜終于捏住了他的軟肋？
    顧祁的眼神慢慢冷凝下來，似是要打探清楚楚顏眼里的所有情緒。
    他不相信六歲的孩子就能有這樣冷靜又縝密的心思，竟然在這種時候知道搬出他的母親來威脅他。
    而在他看到楚顏面上浮現(xiàn)出的那點(diǎn)喜悅與靦腆后，終于稍微踏實(shí)了些。
    大概她只是湊巧提到了母親，是他想多了。
    可正是這點(diǎn)“想多了”，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雖說趙容華千算萬算，沒有一個決定是為了他這個兒子，皆是為了趙家的地位與權(quán)勢，但她畢竟是他母親。
    他若是對楚顏?zhàn)隽耸裁?，逼迫她離宮也好，給她難堪也好，最后的屈辱都會降臨到趙容華身上。
    不管怎樣，一場風(fēng)波就此平息，顧祁看了眼在場的眾人，收回眼神，一面往屋里走，一面淡淡地說了句，“行了，都回去讀書吧，楚顏和清陽這模樣，今兒也沒法子繼續(xù)上學(xué)了。長五，流云，通知公主府和元熙殿的人來接主子們回去，好好換身衣裳，也上點(diǎn)藥，免得留疤?！?br/>     大伙都陸陸續(xù)續(xù)進(jìn)屋了，而走在最后的顧明安卻回過頭去含笑看了眼楚顏，那張臟兮兮的小臉雖然狼狽不堪，一雙眼睛卻亮得似是天上星辰。
    他就這樣與楚顏對視幾秒，像是要看透她在想什么，而楚顏就這樣迷惑不解地望著他，傻乎乎地沖他笑著。
    果真就是個天真傻氣的小姑娘，方才被他一不留神撞見的狡黠光芒似是他一人的錯覺。
    顧明安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就這么踱步離開，青衫微揚(yáng)。
    楚顏的笑容在他轉(zhuǎn)身以后慢慢地凝固在了唇角。
    臭小子，左右不過十二歲功夫，竟然跟個人精似的，笑容里也總像是別有深意。
    他看穿她了？還是沒看穿她？
    楚顏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只是她的忍耐力還不到家，在這樣艱險的環(huán)境里，須得步步為營，不出一點(diǎn)差錯，日后才能過上安穩(wěn)日子。
    在楚顏等待著元熙殿來人接她的過程中，沈辛一邊抹眼淚，一邊來到她身旁，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顏顏……”她的聲音帶點(diǎn)哽咽，顯然是被楚顏這幅慘不忍睹的樣子給嚇到了。
    楚顏還沉浸在方才與太子的那番詭異交流里，以及對顧明安究竟怎么看她這一問題的深入探究中，眼下又看到虛情假意的沈辛，免不了一番懶得應(yīng)付的心態(tài)。
    她擺擺手，像是嫌惡地看了眼沈辛的眼淚，“我母親說過，動不動就哭的姑娘最沒出息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自顧自地朝著院門口走去。
    穿成小孩子最大的優(yōu)勢大概就是童言無忌了，既然明知道沈辛不安好心，她也就懶得去應(yīng)付，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厭惡就好。
    畢竟不管這個姑娘是不是上輩子那個間接害死她的沈淑媛，宮斗的準(zhǔn)則便是要善于生疑，一旦有所懷疑，就該杜絕一切可能絆倒自己的可能。
    無論沈辛將來會不會對她構(gòu)成威脅，楚顏都打定了主意，再過些日子就使點(diǎn)小計(jì)謀，一定要將這個心思不夠單純的伴讀給退回去。
    倒是沈辛被楚顏這態(tài)度給弄得一愣，她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到對方了？
    當(dāng)真是因?yàn)槌佊憛拹劭薜墓媚锊怀桑?br/>     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的清陽郡主哼了一聲，正欲對這個楚顏的懦弱跟屁蟲說上幾句嘲諷的話，卻冷不丁看到弟弟皺眉的樣子——很顯然，秦遠(yuǎn)山一聽到這聲鼻音，就猜到了姐姐要做什么。
    清陽一想，今日確實(shí)是自己理虧，還要做弟弟的來幫自己解圍，只好先作罷，不再惹是生非。
    沒一會兒，大門外有馬車到了，楚顏還道是束秋從元熙殿來接她了，再一看，不，方向不對。
    這車是從宣武門的方向來的，也就是宮外的車了，看來是公主府的馬車。
    她倒是沒去過公主府，只是覺得奇怪，怎的這車來得這樣快？元熙殿就在宮內(nèi)，結(jié)果束秋都還沒到，公主府的車卻來得這么早。
    她正兀自納悶時，忽見趕車的小廝跳下車來，然后恭恭敬敬地撩起車簾，“公主請下車?！?br/>     啥？
    公主？
    楚顏前一刻還抬起來的腿立馬就放了下去，往墻邊一縮，努力減少存在感。
    難不成是長五回去稟報了長公主她和清陽打架的事，所以當(dāng)媽的替女兒討公道來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事實(shí)上今日長公主本來就打算來宮里看看太后，看著時間還早，便想著反正順道，先來看看清陽在明揚(yáng)齋學(xué)得怎樣了，適不適應(yīng)這兒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
    誰知道怎么巧，恰好碰上了今日兩人打架的事兒呢？
    長公主的貼身婢女青嵐先下了車，回過身去扶著長公主，嘴里說著，“公主小心?！?br/>     楚顏雖然很努力地減少存在感，還是抱著好奇心抬頭瞟了幾眼，只見這個長公主年紀(jì)大約在二十四五的樣子，長得很嬌艷，不像是古裝劇的那些個清秀佳人，眉目之中都透著貴氣與張揚(yáng)，穿得也是華貴鮮艷。
    楚顏很不厚道地在心里笑了，這扮相，活脫脫的惡毒女配啊。
    她這么個小小的人縮在墻邊，完完全全被人無視了，只見長公主帶著青嵐目不斜視地踏進(jìn)了大門，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楚顏耳邊。
    八卦過后，楚顏這才顧得上忐忑，當(dāng)媽的親自來了，見自己矜貴的女兒被她揍成那副樣子……
    得，看清陽郡主那副無法無天的樣子就知道長公主有多寵這個女兒，就是不知道這個當(dāng)媽的會不會氣到也來揍她一頓。
    要怎么辦？
    跑？……這不科學(xué)，頂著這種造型從明揚(yáng)齋一路跑到元熙殿，恐怕明日宮里就會傳出消息說趙家小姐是個沒教養(yǎng)的女瘋子，然后太子就會歡天喜地地派人送她回府。
    而就這么回府了，相當(dāng)于是宮里把她退貨了，京城官宦人家消息那么靈，恐怕她這個趙家嫡女以后的名聲就壞了。這個時代的人那么注重名聲，名聲一毀，恐怕一生都給毀了。
    難道要坐以待斃，等著長公主找自己算賬？
    楚顏略一沉吟，轉(zhuǎn)身朝著院子走去，既然逃不過，那就闖一闖，畢竟我國偉大的文思革先生曾經(jīng)說過：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
    而最終要的是，畢竟太子等人都在明揚(yáng)齋里，哪怕長公主要對她動手，太子他們也必定不會袖手旁觀。
    楚顏的心稍微踏實(shí)了點(diǎn)，前腳才剛踏進(jìn)院子，后腳就聽見了長公主的驚呼聲，“怎么弄成這個樣子了？我的小祖宗，你和誰打架了？”
    腳下頓了頓，楚顏反應(yīng)過來，敢情公主還不知道她倆打架的事兒，估計(jì)是正巧進(jìn)宮，就給撞上了。
    清陽眼睛毒，一眼就瞧見楚顏也跟著進(jìn)了院子，忙指著楚顏給長公主告狀，“母親，是她！是她把女兒打成這樣的！”
    長公主一向?qū)氊愡@個嬌滴滴的女兒，大概是清陽一出生，所有人都說母女倆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子也像她，所以她就忍不住多寵清陽了點(diǎn)。
    一見女兒渾身臟兮兮的，頭發(fā)散亂，小臉上也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都是污泥，她的護(hù)犢之心立馬上來了，一下子轉(zhuǎn)過身去，看著踏進(jìn)院子的楚顏，面上很是陰沉。
    哪怕楚顏的模樣其實(shí)看上去比清陽還要狼狽很多，可當(dāng)媽的哪里管得了別人？只知道自己女兒被欺負(fù)了，這口氣還真是咽不下去。
    楚顏一接收到長公主不善的眼神，立馬就瑟縮了一下，怯生生地行了個禮，“楚顏參見長公主殿下?！?br/>     長公主眼神一瞇，楚顏？就是那個趙家嫡女，趙容華又是說自己孤獨(dú)又是說想念家人才給千方百計(jì)弄進(jìn)宮來打算培養(yǎng)成為來皇后的趙楚顏？
    這下心里更厭惡了，她自打嫁了駙馬，礙于宮中條律，駙馬只能有個名不副實(shí)的官銜，實(shí)則不能在朝中擔(dān)任任何官職，自然的也沒有一點(diǎn)實(shí)權(quán)。而公主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全靠著她和駙馬那點(diǎn)份例過日子，身為宗親世家的，又不能下海經(jīng)商賺外快，試問這日子如何過得安生？
    她每日都要為一大堆入不敷出的開銷發(fā)愁，一旦哪個月府里有了幾次宴席，就連嫁妝也得叫青嵐拿去當(dāng)?shù)粜媸强嗟脹]法說！
    再看趙家，哪怕趙容華早就失寵，不受她那皇帝弟弟的重視了，可是因?yàn)樘宇櫰钍勤w容華所出，趙家的位置還是穩(wěn)穩(wěn)的。
    前些日子宮里辦宴席，她還在大殿上看見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趙容華，單單脖子上那條翡翠瑪瑙鑲金的鏈子約莫都能抵過公主府好幾個月的開銷了，叫她看得又羨又妒。
    而一想到太子將來的太子妃也許又會是趙家的人，長公主心里容不得了。
    “你就是趙容華的侄女？”她一絲笑意也沒有地問楚顏，眼里毫不掩飾不悅之情，“朝臣世家之女，按理說自小也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本宮倒是要問問你，為何對清陽動手？你父母是如何教你規(guī)矩的？”
    楚顏本來是打算懦弱一把的，豈料一聽這話，頓時就不樂意了。
    這種措辭就是放在現(xiàn)代，那也是招人炸毛的。
    憑什么一出事就問候人家父母？再說小孩子家家的打個架就是沒教養(yǎng)了，那長公主自己豈不是更沒教養(yǎng)？不然怎么會教出清陽這種胡攪蠻纏傲嬌任性的惡毒女配？
    看樣子長公主自己也和清陽一樣，是個飛揚(yáng)跋扈無法無天的主，是非不分，就知道一味地偏袒。
    楚顏懶得和她多說，當(dāng)即放聲哇哇大哭，那模樣要多凄慘有多凄慘。
    再大點(diǎn)聲，再委屈些！
    太子殿下，親王世子們，趕緊出來干活了！
    說來也神奇，大殿里幾個剛回到狀態(tài)的人真的就跟神獸一樣，一聽到召喚就奔了出來。
    顧祁尤其不悅，今日怎的事情這么多？難不成那兩個家伙在等馬車的過程中又打起來了？
    他頭疼地帶著眾人走進(jìn)院子，看到長公主時，頓時明白了。目光移至門口的楚顏身上……果不其然是被罵哭了。
    他這個姑母素來護(hù)短，看到清陽這幅樣子，恐怕今日是要和楚顏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