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出聲行來的是個清秀俊朗的少年，十一二歲的年紀(jì)，卻比同齡的孩子長得更修長一些，眉目也出落得俊逸出塵，舉止帶著溫文儒雅的書卷氣，他信步走來，青珞身邊那群小童已經(jīng)七嘴八舌地喚起來：“明夙師兄！”
    少年親切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對著一群師弟師妹微微點了點頭。青珞迎上幾步，委屈地拉住他的衣袖：“明夙表哥，你給我做的竹蜻蜓被武青玦弄壞了，我要她賠給我……”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藝兒，壞了便壞了。”明夙溫和地笑了笑，“表哥再給你做一個便是了。”
    “明夙師兄，你給青珞做的竹蜻蜓飛得好高哦……”那風(fēng)述倒是個機靈鬼兒，見狀趕緊道，“可不可以也給我做一個？”
    “我也要我也要！”
    “明夙師兄，我也要！”
    ……
    一群孩子爭先恐后地叫起來，青珞一聽，立即轉(zhuǎn)身大聲道：“不準(zhǔn)不準(zhǔn)，表哥只給我一個人做……”
    “青珞！”明夙微微嘆了口氣，似乎也拿她的霸道毫無辦法，“我剛剛遇到程太傅正往這邊過來，你們不是該上課了？若是讓他看到你們還在這里……”
    青珞臉色一變，風(fēng)述一聽，轉(zhuǎn)頭便跑：“青珞，快跑啦，讓程太傅逮到就完蛋了！”
    一群孩子再也顧不得什么竹蜻蜓了，上次吏部侍郎白仁清的兒子白梵，在武修課的時候趁老師沒注意偷偷溜去掏鳥蛋，被程太傅逮回來罰他點香頂水盆蹲馬步，蹲了整整一個時辰，聽說白梵的腿腫了好多天，屁股還被香燙了無數(shù)亮泡，走也走不動，坐也沒法坐，好長一段時間走路的姿勢還又丑又難看，在這群孩子的眼里，程太傅是大唐皇家學(xué)院里最恐怖的存在。
    孩童們一哄而散，青珞有些不甘心地往老榕樹上看了一眼，恨恨地跟著同伴們走了。少年見一群孩子走遠(yuǎn)，笑著搖了搖頭，抬頭往樹上看了一眼，身形一動，像只靈巧的燕子，雙足借著榕樹上糾結(jié)的樹皮突起輕點，閃縱之間，已經(jīng)落到武青玦藏身的樹丫旁，那樹丫處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大，便是再坐下這個少年，也卓卓有余。少年靠著分叉的樹干坐下來，看著臉上蓋著書冊的小女孩：“青玦！”
    女孩伸手拿掉蓋在臉上的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少年，波瀾不驚。她的眼睛像有魔力一樣，將他的全部意識吸進(jìn)去，少年有一絲恍神。那樣平靜的表情，如深潭一般的眼神，像是一個經(jīng)歷了滄海桑田的老人，可她明明只是一個剛滿六歲的小孩子，每每此時，少年就會覺得自己的感覺太過荒唐，可當(dāng)他下一秒凝進(jìn)她眼中的時候，又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懷疑，那樣清冷而沒有情緒的眼神，如同一面可以倒映一切的冰湖，這世間又有哪個孩子會有那種眼神？
    她不出聲，只好由他來打破僵局：“青珞年紀(jì)小不懂事兒，你別同她計較。”
    話音剛落，見武青玦的唇角不易覺察地微微一勾，頓時發(fā)現(xiàn)自己說了句蠢話。果然，武青玦淡然地道：“師兄多慮了。她是我堂姐，我當(dāng)然不會和她計較。”
    她的語聲清脆、語氣平和，不帶一絲火氣，少年感受不到她語意中是否帶有嘲弄之意，一時啞然。武青玦比武青珞還要小半歲，自然也是個孩子，可是誰讓這孩子這么老沉穩(wěn)重又懂事呢？任誰和她相處下來，都不會把她當(dāng)成一個小孩子看待，她的性情與她的年紀(jì)實在格格不入，所以她才這么孤僻，無法融入同齡孩童的圈子里。
    在大唐皇家學(xué)院，武青玦絕對是一個另類的存在。她身份尊貴，母親是本朝圣文皇帝的皇長女武明玥。大唐皇裔以長為尊，而皇長女武明玥自幼天資聰慧、才氣過人、七步成詩、過目能誦，深得圣文皇帝眷寵。據(jù)傳她十一歲時，已是文名滿天下，一篇《安邑賦》得天下文士競相稱頌，恰逢吐蕃使者來朝，使者團中有位學(xué)識淵博的大喇嘛，聞皇長女稚齡盛名，頗不服氣，在晉見皇帝時趁機出了一首暗含密宗佛理典故，且精妙絕倫的回文詩刁難，朝堂一時無人能答。喇嘛得意地?fù)P言這題是他苦思數(shù)年所得，大唐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答出，若是誰能將這詩答出，他便將那人的鞋子吃下去。這喇嘛分明是篤定大唐才子精詩文的多，即使通佛理的也不少，但未必有多少人精于密宗佛學(xué)，所以夸下海口。哪知他打錯了如意算盤，皇長女不但讀出了他的回文詩，還當(dāng)場賦了一首回贈，構(gòu)思巧妙、對仗工整不說，意境更超前詩。喇嘛無顏以對，便有好事者借他之前說的大話挑撥，令吐蕃使團下不來臺，一時氣氛僵持，皇長女卻沒有得理不饒人，命人蒸了一只饅頭鞋子送給喇嘛，算是化解了這場紛爭，吐蕃使團感其仁厚，言今后誠心歸服大唐。這件事做得漂亮之極，圣文皇帝贊皇長女“寬仁，有人君之德”，“又居長，宜奉社稷”，雖然沒有明文下詔立她為皇太女，但圣文皇帝另外兩女一子難與其爭鋒卻是事實，朝堂天下，心知肚明，若無意外，皇長女武明玥絕對會毫無爭議地成為下一位女帝。
    母親如此出類拔萃，身為她的女兒，武青玦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據(jù)傳她出生時曾經(jīng)折騰了她母親三天三夜，因為胎位不正，導(dǎo)致難產(chǎn)，皇長女一度假死過去，幸得太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才把人救了回來，因為這個緣故，圣文皇帝一直不太喜歡她，認(rèn)為她八字太硬，與皇長女相沖，才使皇長女涉險。武青玦的父親紀(jì)詢與皇長女鶼鰈情深，對這個差點兒要了妻子性命的女兒，也一直不甚親近。再加上武青玦天生性情清冷，喜歡獨處，不像別的小孩一樣愛在大人面前撒嬌承歡，即使每次晉見皇祖母、雙親及長輩都禮數(shù)周全，根本挑不到一絲錯處，仍是不討人喜歡。入學(xué)之后，也沒有發(fā)現(xiàn)她繼承了父母傲人的才氣，她中規(guī)中距地完成老師教導(dǎo)的功課，從不出錯，但也絕不出色，與天縱之才的皇長女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令對她還抱有一線希望的圣文皇帝失望不已，徹底死了心，久而久之，這位武小姐便成了眾人眼里沒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圣文皇帝不止一次暗示皇長女再生一個孩子，好在不管別人怎么看她，皇長女自己還是很疼這個女兒，也沒有把她當(dāng)成刑克自己的災(zāi)星，周遭的人看在皇長女的面子上，表面上還不至于向這小女孩刻薄為難。
    但武青玦似乎并不以為意，李明夙感興趣地看著這個小女孩，別人對她的看法似乎根本不足以影響她，他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這個小女孩并不是懵懂地感受不到世俗的人情冷暖，只是根本沒有將心思放在上面，似乎母親的疼愛、父親的冷淡、皇祖母的失望，和其他人的排擠，都不在她思考的范圍，那她整天坐在這棵樹上，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2007、12、10、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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