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頭，暗自思忖。
　　楚國較為開明，卻文重于武，多儒將。燕王耽于聲色，兼且性格暴戾，官員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多年積弊，雖然大勢上看仍是三國鼎立，究其根本，早已均勢傾斜。
　　怕是如今，就算傾盡燕楚舉國之力，也無法與大夏抗衡。
　　理智是一回事，但生而為人，我不能免俗地被情感左右。我的楚國曾是我的后盾，如今，我想要保護它。
　　“戰則有一線生機，降卻必死無疑。王上，事已至此，何不背水一戰？”
　　燕王上下打量了我幾眼，似是頗為意外：“楚楚好是狠心，竟無一絲猶豫嗎？故人與故土……他選擇救你，你卻要背叛他？”
　　我順著燕王手指的方向看去，段天涯低垂著頭，衣襟上還暈著一團一團的血污。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狼狽的模樣。
　　只見他費力地抬起頭，又緩緩攢出一個微笑。可這微笑這樣苦澀，逼得眼里的淚珠爭先恐后地掉了出來。
　　“你長大了，我終于可以放心，”他低聲地咳嗽著，笑道，“楚楚，你并不曾背叛我，是我沒有守住秘密，背叛了王上，也背叛了你。楚楚，你做得很好，比我做得好。”
　　“天涯哥哥……”
　　我打斷他，想說此事并非無可轉圜，想說我定會懇求燕王饒他一命，想說他在我心里也很重要，想說我只是選擇救楚國并不是選擇放棄他。可又覺得語言這樣蒼白，或許我不必說。他這么聰明，一定懂我。
　　“段天涯，孤再問你一遍，”靜默中，燕王截過了話頭，“若你棄楚投燕，孤就饒你一命，如何？”
　　我不解，燕王為何執意讓天涯哥哥轉投燕國。可若答應他的條件就能免于一死，我并不介意天涯哥哥因此棄楚投燕，我想父王也是一樣。
　　可天涯哥哥總有自己的驕傲，他輕蔑一哂，語調那樣輕快，仿佛真的再無塵世羈絆。
　　“要殺便殺！段天涯絕不叛楚！”
　　“好！”燕王眼中竟露出些許惋惜和敬重。
　　“孤收回之前的話……此番交手，你并未叫孤失望，”說著，他招了招手，拿過身旁侍從端著的一杯清酒，走到了段天涯身前，“若非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孤原本，并不想要你的命。”
　　我皺了皺眉，剛要動作，就被身邊立著的侍衛擋了回去。我要說話，也被燕王一個眼神制止。
　　“公主，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要后悔。需知，人生抉擇從無兒戲，每一條路都要慎重再慎重……孤更是從不與人玩笑。”
　　“天涯哥哥——！”
　　我驀地瞪大了眼，天涯哥哥大笑著奪過燕王手中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可惜，只有這一盞。”
　　他要到此時方知，想要好好保護所愛之人，手中執劍也還仍需天意成全。
　　好在，放下手中劍，他也還能再護她一回。
　　摔了酒杯，他轉身大笑著走出殿去。五臟六腑刀割火灼般地痛，鮮血不斷地從耳朵嘴巴涌出來，而后視線也開始模糊，漸漸無法呼吸。
　　可他仍然笑著，機械地挪動著雙腿。他不能，不能倒在楚楚面前……她眼里的驚痛、聲音里的恐懼，比這鴆酒更令他心疼。只要再堅持一會兒，轉過一道照壁……
　　倒下前他想，還好自己走得夠遠。楚楚那個傻孩子，一定會以為自己還活著吧。
　　他曾經發過誓，要一輩子守護她，不讓她傷心流淚……可惜，他的一生這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