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個夜晚，我倚在窗前無法入睡。眼里看著月亮，眼前浮現的卻都是燕歸來的影子。無數個燕歸來，對我笑著的燕歸來。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挺沒出息。可我沒有辦法，只因為那個人是燕歸來。
　　小時候父王常說，我這死心眼的性子像極了母后。他一直想教會我過剛必折的道理，最后卻把我教得越發(fā)會鉆牛角尖兒。
　　于是我無法自拔地一頭陷在那場叫燕歸來的夢里，只等著他歸來。我總想著他看到我這樣執(zhí)著，或許就會回心轉意。卻忘記太過執(zhí)著未必是好事。
　　而他，或許最不需要的，就是我的執(zhí)著、我的關心。他只想我離他遠遠的。
　　月色薄涼，光落滿地如霜。
　　不知道楚國的月亮和這里的是不是同一輪。可我總覺得楚國的月色要比這里溫暖上許多，夜里也沒有這樣清冷。
　　我躺倒在床上，往被子里縮了縮。
　　阮阮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近日總是夢到從前在楚國的日子，大概是因為太想念了吧……
　　我曾是整個天景大陸最為張揚的公主，以至于長到十二歲還無人問津。對此，父王向來不以為意。
　　“孤的女兒必要嫁給不世的英雄！這些肉眼凡胎的人，連孤都瞧不上眼，更何況小女！”
　　我的父王不愧為最了解我的人。我一直渴望能嫁給一個英雄，想象他身披銀鎧、手執(zhí)長槍，掌心覆著層被武器磨礪出的繭子，而不是像城里那些紈绔子弟，手指纖細得好似女人。
　　只可惜，英雄那樣少。
　　我蹲在街邊搖頭嘆了口氣，手里的折扇半開著遮了大半張臉，只剩雙眼睛還露在外面。
　　“公……子，第三十四次了！”阮阮掰了掰手指，一臉郁悶地轉頭看我，“說好的三十次就回去的啊！”
　　“唔……”我揉揉眼睛打個呵欠，決定無視她。一雙眼睛繼續(xù)從街頭掃到結尾，再從街尾掃到街頭，“唉！”
　　“三十五！”阮阮瞪大了眼睛。
　　我搖了搖頭：“唉！”
　　“三十六！”
　　“好了好了！”我收回折扇，晃晃腦袋站起身來，“真沒勁。”
　　阮阮翻了個白眼，卻仍蹲在原地不肯起來。我走了兩步發(fā)現她還沒跟上來，頓時覺得奇怪：“咦？你怎么還不走？剛才不是吵著要回去？”
　　阮阮扁扁嘴，一副委屈得快哭出來的樣子：“我……我腿麻，站不起來了……”
　　“唉！”我只好返回去拉她一把。
　　“真不明白這街上有什么好瞧的……”阮阮邊揉腿邊和我抱怨，“民間的東西，再新奇有趣也不過是些俗物，哪里禁得住您這樣天天研究？”
　　“誰說我在研究這些？”我瞪大了眼做驚奇狀，“阮阮你也太不了解我了……”
　　“啊？”
　　“我明明是在看這街上的公子哥兒……”
　　“啊？！”
　　“這么驚訝做什么？我偶爾也會想找個人把自己嫁出去么……”
　　“啊？！”
　　面對這樣的質疑，我額上的青筋忍不住爆了爆：“除了‘啊？！’你還能說點別的？”
　　“啊？！哦……”
　　“唉！”我展開折扇搖了搖，嘆道，“真是天妒紅顏啊……看來我這輩子只好孤獨終老了。”
　　轉身，回宮。
　　要我說，楚國什么都美，最美的就是楚國的姑娘，一個個生得嬌嫩水靈，像極了粉白的菡萏；清脆的笑聲蕩開，似是瀲滟的水紋。
　　可悲的是，楚國的男兒大多也生得頂美頂粉嫩，更兼腰肢細軟，走起路來微微搖擺，真真讓人難辨雌雄……
　　讓我日也愁，夜也愁。
　　“奴家聽說，燕國的男人最是魁梧，”走著走著，聽到街旁有人竊竊語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唉，真想去燕國瞧一瞧呢……”
　　我頓住腳步，好奇地向那姑娘撇去一眼。正待細聽，卻聽她紅著臉道：“咱們楚國的男人雖然娘氣了點……不過好在面貌精致，我卻是更愛些的……”
　　于是我生生受了她拋來的媚眼，又毫不吝嗇地丟去一個笑臉。
　　我說什么來著……楚國的男兒就是讓人難辨雌雄啊……
　　阮阮看看我又看看那姑娘，習以為常地哼了一聲。
　　“阮阮，你說燕國的男人真的和楚國的不一樣嗎？”我托著腮，滿腦子都是長滿絡腮胡的番人……長成那個樣子，就是所謂的……魁梧了吧？
　　“我也不知道，”阮阮搖了搖頭，“說起來，楚、夏、燕三國似乎已有很多年沒有互遣使節(jié)了呢。”
　　“好像是哦，”我點點頭，瞇起眼笑道，“不如我去跟父王說說，讓他派我們去燕國瞧瞧？”
　　“公主……”阮阮噌地一下站起身，緊張得都有些結巴了，“您……您可千萬別。三思……三思啊……”
　　“好啦，逗你玩兒的，”我嘿嘿笑著，捏了捏阮阮的臉蛋，“妞兒，給爺笑一個？”
　　阮阮的臉騰地就紅了，頗無語地看了我半晌：“公主，奴婢有沒有和您說過……您笑起來真猥瑣……”
　　我不在乎地聳聳肩，陳述事實道：“你臉紅了。”
　　“哪有！”
　　“這里有！”
　　“沒有！”
　　“就有！”
　　“公主，大王叫您去靈犀宮，說是有要事相商。”父王的侍衛(wèi)楚湛低著頭，畢恭畢敬地道。
　　我看著他愣了一下，笑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他行了個禮，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還好有個人來打斷我和阮阮的無聊對話……不然阮阮大概又要被我氣哭。
　　“阮阮，你說楚湛最近為什么老是躲著我？”我有些郁悶。
　　“有嗎？公主您多慮了。”阮阮認真又認真地說。
　　“是嗎？”我挑挑眉頭，有些懷疑。
　　“當然。”她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眼里卻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光芒。
　　畫面一轉，是靈犀宮中。父王微蹙著眉，在想著什么。
　　“父王——！”我小跑著撲到父王身前，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父王滿眼含笑地伸出手接住我，卻被我沖得往后退了好幾步。
　　“父王父王，楚湛最近都不陪我玩兒啦！”我撅撅嘴，扯著父王的衣袖撒嬌道。
　　“呵呵，楚楚要長成大姑娘了，楚湛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似的和你胡鬧，”父王寵溺地摸摸我的腦袋，“阮阮不是還挺縱著你的？聽說今日又去街上閑逛了？”
　　“哇，父王您真是明察秋毫，連這都知道！”我狗腿地笑笑，“可卻并不是閑逛呢。女兒是看您最近政務繁忙，想要幫您分分憂，這才替您微服私訪去的……”
　　“呦，你還知道替父王分憂了？”
　　“嗯嗯！女兒長大了嘛……”
　　“是啊……長大了，就要嫁人嘍……”父王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
　　“咳……”我剛要點頭，才反應過來父王說的是什么。驚得瞪大了眼，忙擺擺手道，“還早還早，不急不急。”
　　父王一副有心事的樣子，一語不發(fā)地將我望著，倒望得我心里頭一陣忐忑似一陣。
　　“楚楚，父王今天叫你過來，正是想和你說說這樁事。”
　　“哪……哪樁？”
　　“結親的事。”說著，父王鄭重地從袖袋里掏出一本黃皮的小冊子，又鄭重地把它交到我手里，“這冊子你回去好好翻一翻……看中的……唔……就拿朱砂筆打個圈兒罷。”
　　我愣愣地接過冊子隨意地翻了一下，亦鄭重地點頭道：“好。”
　　顯是沒有料到我這樣容易就應了下來，父王呆了呆，開心地叫我先退下。
　　我一邊甩著冊子往回走，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明天要怎么把這個大驚喜呈給父王呢？唉，頭疼，真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