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xiàn)在可以進去瞧瞧她們了。”
    楚辭如此說道。
    俞二點了點頭，走到了門邊，伸手去推門，卻發(fā)覺手在抖。真奇怪，從來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砍了腦袋也不過留個疤，幾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的他，面對著一扇小小的門，一腳就可以踢開，一拳就可以搗碎，這樣的一扇小小的東西，他卻害怕起來了。
    楚辭心中暗嘆，替他推開了門，推了他一把。
    俞二踉蹌了了一下，這才站穩(wěn)了，有些遲疑地朝里瞧去。
    “二、二子。”
    張嬤嬤微弱的呼喚聲卻仿佛驚雷一般，俞二突然就能動了，像閃電一般，一晃，已經(jīng)到了張嬤嬤的床前。在張嬤嬤的身邊，躺的就是春歌，她仍然昏迷著，沒有醒。楚辭說過，她現(xiàn)在身體虛弱，怕她得知噩耗太過激動，所以，放了一些能讓人沉睡的藥，暫時不會醒過來。
    所以，俞二只掃了她一眼，見她臉色雖然蒼白虛弱，可是胸膛正在平穩(wěn)地起伏著，就將視線調(diào)回了張嬤嬤的身上。
    春歌的臉喝蒼白，可是，猶帶著生氣。
    但是，張嬤嬤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面帶青灰色，一副已經(jīng)燈枯油盡的模樣。
    “大伯娘。”
    俞二在張嬤嬤的床邊跪下，喚道，眼神中流露出悲痛之色。
    “我、我不行了吧？”
    張嬤嬤問道。
    “不，大伯娘你會長命百歲的。”
    “傻瓜，這人到了年紀(jì)，該什么時候走，這心里都有數(shù)，你騙不了我。”
    俞二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從昨日到現(xiàn)在，他的淚就好像不要錢似的，就像他最瞧不起的娘娘腔一般。
    張嬤嬤見狀，就露出了安慰的笑容。
    “得了你這些淚，大伯娘也算沒有白疼你一場，值了。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聽我說。”
    張嬤嬤的話越說越吃力，越說越小，俞二需要將他的耳邊靠近張嬤嬤的嘴邊，才能聽到她在說些什么。
    “我、我的棺材、壽衣都已經(jīng)做好了，就在我那院子鎖著的那間屋子里。鑰匙就埋在門檻下面的土里，你、你、去、找就是了。”
    “大伯娘，你不用擔(dān)心這些，放心，一切有我。”
    俞二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心酸無比。
    張嬤嬤卻仿佛沒有聽到俞二的話似地，繼續(xù)交代道：“然、然后，你要將我和你的大伯合葬在一起，地方我都用紙寫好了，放在棺材里頭，你可以找到。我也讓他等了許久了，該去找他啦。另、另外，我還有一個要求，你、你能答應(yīng)我嗎？”
    “什么事，大伯娘你說吧！”
    “我和你大伯沒有兒子，就這樣走了，以后，年年為我們燒香燒紙的人都沒有一個，就是孤魂野鬼了。你可、可不可以……”
    張嬤嬤的話沒有說完，俞二就跪在地上，喚了一聲“娘”。
    張嬤嬤滿足地笑了，又交代了她的那些身家地契什么的都藏在哪里，讓俞二都取了出來變賣了，同春歌去別處好好生活。另外，交代俞二不要想報仇的事，侯府勢大，惹不起。
    最后，她想了想，終究不放心地道：“二子啊，還有一件事，我本來下定了決心，將它帶到了棺材里頭去，到死也不說的。可是，這一回，她明明答應(yīng)了我，還派人來捉你。等我一去，她就更不用顧忌什么了。到時，只怕會拿弟妹他們來逼你就犯。你就只有束手就擒了。所以，我就告訴你這個秘密吧。但是，你得答應(yīng)我，除了用來防身，你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
    “好，我一定不告訴別人。”
    俞二答應(yīng)了，張嬤嬤尤自不放心，又讓他以春歌的性命來發(fā)誓。俞二露出了為難之色，張嬤嬤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答應(yīng)我。這件事很重要，你一定得答應(yīng)我。”
    見俞二遲遲不肯答應(yīng)，張嬤嬤也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竟然坐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厲聲道。
    俞二給她嚇了一跳，就答應(yīng)了。
    張嬤嬤就在俞二的耳邊說了一個秘密，俞二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再喚張嬤嬤，她突然又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樣的狀態(tài)中，先是嘴角微彎，露出了笑容，嘴里喚著“姑娘，小心點，別吃太快了，小心咽著”“別跑，小心跌倒了”“哈，嬤嬤抓到你了吧”。俞二不由地一陣心酸，曉得張嬤嬤心里還是念著錢氏的，所以，剛才才要他發(fā)那樣的誓，也不要他找錢氏報仇。
    突然，張嬤嬤驀地僵直了身子，兩眼瞪得極圓，卻沒有集距，對著空中大喊：“為什么，夫人，老奴為了你操心了一輩子，為什么最后還要這樣對我？為什么？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大伯娘、大伯娘！”
    俞二大聲地喚著張嬤嬤，想讓她清醒過來。
    誰知道她嚷完了這一句，腦袋一歪，竟然斷氣了。
    一雙眼睛猶自睜著，似乎不能瞑目似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終究還是無法釋懷。一輩子的心血，到了最后卻是如此收場。若是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的話……
    人生就是這樣，我們付出了，但并不代表我們能得到我們想要得到的；對人拋十分心，也許只能換來三分。
    那，為什么我們還是要去付出呢？
    為什么我們不能是那個得到的人呢？
    為什么，我們要這么傻的生活呢？
    張嬤嬤不知道，我們也常常不知道。或者，是因為有些我們得到的太過輕易，所以，根本不覺得是得到了；而有些付出又太過珍貴，所以記憶深刻罷了。
    別人給我們的，不一定是我們深切想要的。
    而我們迫切想要得到的，卻往往并不屬于我們。
    如此而已吧！
    謝宛云就在這個時候到了，她聽到了俞二的悲呼聲，盡管楚辭已經(jīng)同她說過春歌的情形，她的心，仍不由自主地一緊，加快了腳步。
    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般，好累好累。
    但夢再長，也總有醒的時候。
    春歌終于張開了沉重的眼皮，然后，她看見她的左邊，坐著俞二，眼里全是紅絲，憔悴無比；她的右邊，坐著謝宛云，看見她醒了，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喚道：“春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