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總覺得燃鋼城像一個超大型的地暖。澆筑都市的冷鋼依靠人們的活動而不斷生熱，城市周圍融化的冰雪轟隆隆化作蒸汽升騰上去，沒過多久又因為高空的嚴寒化作雪花落下，好似奇幻作品中戰斗種族的地堡。這里的生活讓她想起帝國北部的家鄉，在那里冬季時屋外天寒地凍屋里溫暖如夏，大家穿著清涼的衣服圍在電視前閑聊不時高呼地暖太熱，只有少數習武的練家子才敢走出屋子在雪中打熬氣力。
    不過燃鋼城卻比土氣的北方鄉下要漂亮多了，這里最不缺的就是大氣磅礴的鋼石混合建筑。一頂頂歷史悠久的大斜面帳幕式尖頂林立在市中心的天空下，紅磚白漆的外墻上以細致至極的筆觸勾勒著宗教浮雕畫，建筑內部的裝飾奢華到近乎瑣碎的地步，連墻壁上的裝飾畫都鑲嵌著寶石雕琢的眼珠。武力匯聚的財富充斥著這座都市的每一個角落，卻少有暴發戶般的炫耀之感，而讓人欽佩本地的榮華。
    “我總覺得這都市超級‘強勢’呢……”床鋪上的綺羅嘟囔道，“艾蘭迪婭會覺得這里很土豪吧？”
    “王國貴族總鄙夷合眾的氣派，但在我看來雙方并無本質分別。”艾蘭迪婭隨口作答，她正在桌前寫寫畫畫，“均是對財富與歷史的夸耀，難有雅俗之分。”
    “我可就先俗氣地賺上一筆了。”綺羅點了下屏幕，“收手！總收入達到7千萬克里！”
    賭場的比賽也能在場外下注，只不過那就要被主辦方收上一筆大抽成。綺羅美滋滋地搓著手，正琢磨著該用這筆巨款做些什么，轉頭見屋中藍光一閃。裹得嚴嚴實實的幻月尊帶著兩大箱子礦石進了屋，正飛速脫著衣服。
    “我的天這溫差，在這破地方待久了我遲早要感冒！”時雨零奮力扯下棉帽。
    “你真去親手采掘冷鋼了啊？”
    “那不然呢，讓你還是小丫頭替我跑腿嗎？”時雨零抓起倆杯子，猶豫著自己該喝熱飲還是冷飲，“艾蘭迪婭你在畫什么？”
    “你的心相武裝草圖。”艾蘭迪婭隨口說道，“我參考你的戰斗習慣做了317種設計思路，你可以挑一種自己喜歡的我們慢慢細化。”
    時雨零呆呆地握著杯子，呲牙咧嘴：“……我沒跟你說我想做武裝吧？”
    “是的。”
    “沒事了我不該問這個蠢問題，多謝。”她咕咚喝了口水，“這些材料……”
    拂曉騎士掃了眼礦石：“足夠為秦小姐再多做一套武服，但我認為她不想穿多余的護甲。”
    時雨零無言點了點頭，幾次張嘴不知道說什么，最后問道：“那倆傻帽呢？”
    “正享受奢靡華貴的燃鋼城上流生活。”綺羅裝出副酸溜溜的樣子，“一家之主帶著他的青梅竹馬花天酒地留下我們在賓館守空房哎！時雨零我要是你我可看不過去，我們去惡作劇吧！”
    時雨零咚咚咚敲著她的腦袋：“妨礙別人戀愛的姑娘會被馬踢的你知不知道。你別干偶像了轉職醋壇子得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酸。”
    綺羅通過手機瞟了眼那邊的情況，在床上打起滾來：“嗚啊！我好酸呀！”
    ·
    市中心高空的灰兔餐廳中，公孫策正俯視著燃鋼城的夜景。
    這家預約制餐廳有著令人著迷的全景玻璃天窗，在桌椅旁望去無論是大教堂的紅圓頂還是市政府大樓的白墻均能盡收眼底。公孫策在軟件上刷到這家店時就覺得大小姐肯定喜歡，因為這兒除了美好的視野還有獨特的裝修，一幅幅以兔子為主角的油畫掛在墻壁上，畫中的灰兔子們或穿軍裝或穿禮服，一本正經的兔臉讓人看著忍俊不禁。
    只要顧客能忽視賬單上的數字，那這家店絕對是個能帶來愉快的地方。一般來說在這兒用餐得提前不知多久搶位置，所以公孫策拜托賭場的男大姐幫了點小忙。
    “沒問題，親愛的~”男大姐說話時俯首弄姿，“你們可是賭場的vip，想去總統家里吃飯我們都能幫你辦。”
    公孫策一驚：“你拿市長吹牛皮就算了這都上總統了？”
    “冠軍大人是他們的好朋友。你們不就是因為這事來的嗎？”男大姐拋了個媚眼，“祝約會順利。記得給自己換身打扮，別傻乎乎地穿著休閑裝。”
    大小姐不喜歡單獨包場，公孫策索性就要了個視野好的座位。如今他禮服筆挺頭抹發蠟，單手晃著一杯餐前酒俯視著街景，很有種自己成為上流人物的滿足感。他品了口酒，優雅地說道：“你感覺如何，大小姐？”
    “肉餅很好吃。”秦芊柏一手刀一手叉對盤里的豬肉餅埋頭苦干。
    “哎就這個嗎？”
    大小姐叉了塊蝦仁品嘗，愉快地說：“蝦仁也不錯。”
    “根本一點上流浪漫氣氛都沒有嘛！”
    公孫策趕緊放下酒杯扔了裝逼的念頭去搶罐燜蝦仁，不然他估計再過3秒這宛如藝術品般袖珍的一罐就沒有自己的份兒了。
    今兒他們點的全是北地名菜，有炸好后以酸甜汁燜好的蝦肉，薈聚多種蔬菜精華的雜菜湯，還有各式各樣精致的冷盤與面包，每道菜都有著在極寒地生活所必須的熱量。主菜是混了面包、洋蔥和大蒜做成的豬肉餅，煎到兩面焦黃后上桌一切就能看見透明的汁水，入口時淀粉與精肉混合的香氣隨著咀嚼滲入口中，讓人不由得大呼過癮。
    公孫策吃得滿嘴流油：“確實不錯嘿。這玩意我們在家是不是也能做？”
    “原理很簡單的，少加些香料與配料的話，也能復現出7成味道吧。”秦芊柏優雅地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很棒的餐廳，阿策怎么想起來這種地方了？”
    平日兩人出去吃飯要么是快餐廳大排檔和食堂，要么是有特色的地方菜小館子，卻很少來這種高檔餐廳。公孫策撓了撓下巴，正色道：“我發現我們交往這么久了我還沒有正經泡過你一回，因此我打算趁機浪漫一把。”
    “阿策，先把嘴邊的油擦完再浪漫吧。”大小姐偷笑。
    公孫策趕緊擦嘴：“不開玩笑，你連打兩天了不吃點好的我心疼。你放心吃我讓他們再加一份，這點不夠。”
    秦芊柏高興地嗯了一聲，拿起刀叉大快朵顧。訓練有素的侍者們撤下空盤換上新的菜肴，公孫策吃到一半就放下了餐具，撐著臉看起對面桌的女孩。
    “怎么了？”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公孫策微笑，“大小姐你記不記得剛上高中有段時間你囊中羞澀？”
    “啊……”秦芊柏尷尬地咕噥了一聲。
    那是剛上高一時的事兒了。秦老爺子走前專程跑城里晃蕩了一圈調查蒼都高中生的平均生活費水平，按平均數+500的數給了自家孫女撥款。按理說老爺子的調查數據沒出錯，額外給這500塊也夠大小姐吃好喝好，但秦芊柏愣是沒好意思開口說屋里家具衣服全是找灰發鄰居借錢買的貨……
    于是秦大小姐的生活費光分期還貸就沒了大半，剩下的也就勉強夠個一日三餐。但這姑娘總歸有生活習慣雷打不動，下午要吃茶點晚上要吃夜宵。于是秦芊柏就跑小賣部買那種最便宜的銅鑼燒掰成兩半，半個下午吃半個晚上吃算滿足基本需求。當時高一還有晚自習，公孫策在那寫作業寫一半聽旁邊咔嚓咔嚓的動靜，轉頭一瞧同桌一臉珍惜地拿著半塊點心小口吃著，當場笑到肚痛。他每次看秦芊柏吃東西都會想起這事，因而每次都覺得十分有趣。
    “阿策你當時還笑。”秦芊柏憤憤道，“整個班的人都回頭看我！”
    “我第二天有帶點心給你賠禮道歉好不好，再說你不是旁觀者你想象不到那場面多有趣。”公孫策笑個不停，“我當時就覺得哇這姑娘超可愛高中三年晚自習樂子大了。”
    “實際上也只有第一個學期有強制晚自習，高一上結束后就在卡爾黛西亞的強烈抗議下宣布晚自習取消了。”
    “時雨君那時給她當跟班到處發傳單來著，面色陰沉得像個冷面殺手把班里語文老師嚇一大跳。”公孫策懷念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間我們就大一了。”
    “我們大二了，阿策。”秦芊柏糾正道，“一個半星期前大學就開學了。”
    “沒事這趟是幫校長干活所有科目全部A+搞定！”公孫策伸了個懶腰，“有點想回到過去啊……”
    “為什么？”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你初來乍到的時候真的很有意思，也覺得我那時實在木頭到無可救藥。如果早點把心結解開了，我肯定早早就愛上你了吧？”公孫策說，“那樣的話我們說不定能談三年多戀愛。白天的時候我們在學校里和同學打鬧算課程習題，等晚上了就回公寓的小屋里一起生活。你每天早上會把我搖醒跟我說阿策要上學了不要賴床了，我起床后可以幫你梳頭發吃你給我做的早餐，我們一起騎著自行車迎接全新的一天……想想就覺得很憧憬啊，像那些動畫里的日常一樣。”
    秦芊柏面無表情地說：“你看你看，這是無可奈何的表情。那樣美好的高中三年被大木頭錯過了，現在沒有三無冷面高中生青梅竹馬，只有暴力蠻橫大學生青梅竹馬了。”
    “青梅竹馬強調了兩次哦！”
    “雖然真帆姐認識你的時間更長，但論朝夕相處的總時間無疑是本人占優。”秦芊柏洋洋得意地仰起臉來，“錯過高中戀愛故事的阿策，很可惜吧？”
    “完全不，現在的你比過去可愛多了。”公孫策面不改色，“那個憋著很多秘密不想說的大小姐相處起來很累的，一不小心就要擔心踩到雷區。”
    “同樣的話奉還給阿策，雷區是我的三倍呢。”
    “那時大家都是白癡啊……”公孫策聳肩，“現在沒那么多彎彎繞繞了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寧愿你輸掉也不要受重傷，我會傷心。”
    “我一向都是有話直說。”秦芊柏點頭，“即使遍體鱗傷也不想輸，即使身上的所有骨頭都斷掉了也不想輸，我的性格就是這樣了。”
    “勝負有這么重要嗎？”
    秦芊柏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勝負一點都不重要。”秦芊柏說，“贏也好，輸也好，單純的打架產生不了價值，也就沒有相應的意義。只有在極少數狀況下，勝者才能得到武藝的精進。但更多時候，勝者能得到的，是滿足感，名譽，歡呼……那都是虛無的東西啊。”
    公孫策撓了撓頭，嘆著氣說道：“即使如此也……？”
    “即使如此也想要贏。”
    他所望見的，是與四年前全然不同的表情。帶著海市蜃樓般的虛幻，含著鋼鐵般的頑固，卻猶如春日陽光般明媚的笑顏。
    “即使在旁人看來盡是些虛無的追求，但那對我而言就是值得奮斗的價值了。”
    “真拿你沒辦法。”公孫策聳了聳肩，舉起酒杯，“那就，預祝明日準決賽勝利！”
    “多謝~”
    ·
    次日，冷鋼斗技場，3號休息室。
    貝瑞塔·朗恩正在舞劍。安有樸實碗狀護手的迅捷劍斬出水光般的劍路，狂風般的銀白色斬擊令休息室內水泄不通，成為字面意義上貼近就將死亡的死地。
    女侍從法姆拿著毛巾立于門前。她是位身材平平的短發女子，穿著紫色的劍士服，右耳戴一顆水晶耳墜。她等到貝瑞塔收劍入鞘，才上前說道：“還有半小時就開始了，你真該休息了。”
    “我很緊張。我擔心自己被閃蛇秒殺。”貝瑞塔閉目，她昨日在其余對手前說得信心十足，實際心中也沒有底氣。
    “我會幫你預測未來——”
    “這次讓我自己戰斗。”貝瑞塔擺手，“秦芊柏的‘教練’是個可怕至極的男人，如果他下場幫手我就沒有一絲勝算了。”
    “那你要用無常法嗎？”法姆擔憂道，“才第八場就全力全開？這樣一來你撐不過后面的比賽。”
    “如果打不倒秦芊柏，就沒有后續可言了。”貝瑞塔笑笑，“只要祝福我就好。”
    法姆嘆息著上前，親吻她的嘴唇。
    “別考慮太多家族的事情，祝你武運昌盛。”
    “真好，現在我不緊張了。”
    女劍士為自己戴上羽毛帽，走出休息室。她在2層的包廂找到了秦芊柏，帝國的武者正在觀賞暖場用的非正式格斗，一個貴族打扮的家伙單挑5只生化·獅子。
    “離決斗還有23分鐘。”貝瑞塔看了眼表，“要聊兩句嗎？”
    “請說。”
    她們簡短地聊了幾句，隨后各自回到休息室中。非正式格斗結束，貴族被獅子咬得遍體鱗傷下場。暖場表演，鼓動下注的分析，雙方選手的介紹，火辣的啦啦隊女郎表演。然后是最后一分鐘，公孫策站在休息室前，拍拍女孩的肩膀。
    “別輸了，大小姐。一直贏下去！”
    “嗯。這場打完讓賭場主持人換個外號，現在的好難聽。”
    “我倒覺得不錯啦……”
    倒數30秒，主持人聲嘶力竭的喊聲在賭場中回蕩。
    “‘雙方選手入場！”
    “敢靠近我的家伙都會被閃蛇秒殺！除寒鋼戰獸大人外還有誰能逼出她的真本事？來自帝都的新秀，‘蛇姬’秦芊柏！”
    “劍術是比舞蹈更優美的藝術！這個人以極速的劍斬將這句話刻入觀眾心中！賭場罕見的另一位女將，‘神光劍士’貝瑞塔·朗恩！”
    秦芊柏一如既往準時踏入場地，她仍穿著平日那套衣裙，手中萬華長刀側擺，好似一位威風女俠自書卷中走入現實中來。她的對面是快步前行的貝瑞塔·朗恩，一身深藍色劍士服颯爽如初，雙手雙劍早已出鞘。這樣的場面好似數百年前兩國的武者比斗，卻難以想象是現代都市下賭徒們以命相搏。
    “帝都秦氏，秦芊柏。”秦大小姐仍一絲不茍報上家門。
    貝瑞塔閉上雙眼，輕吐一口濁氣，睜眼時眼中已無一絲迷茫。
    “哈德良家族的貝瑞塔，以始源家族成員之名，向你發出挑戰！”
    剎那間兩人眼中閃過近似的神色，武者的斗爭間加上了名為虛名的重量。裁判敲鑼高呼開始，貝瑞塔化作一道深藍色的幻影。
    秦芊柏毫不猶豫以閃蛇開局，在長久實戰中錘煉至出神入化的一擊擦過幻影，帶出觸目驚心的血色。秦芊柏的指縫間甩出鮮紅與肉片，她本人卻無一絲欣喜。閃蛇意在一擊制敵卻絕不是奪命的殺招，專攻弱點的敲擊沒有見血的道理。以指尖化作的細蛇沒能咬中敵手，是貝瑞塔本人以肉體撞上了蛇牙！
    “近神之路自虹翼而始……”
    深藍色的幻影中有女子的低語響起，七彩的光芒蓋過整片賭場奪走秦芊柏的視野，神光劍士持雙劍直刺而來。秦芊柏臨危不懼果斷閉目，身子以右腿為軸心左擰半步，右手長刀斜斬帶過逼近的劍鋒，左臂回收時雙指側擊去扣貝瑞塔的腕子。
    “奇相·顯現。近神之虹光翼！”
    光芒中有清脆的交擊聲響起，萬華刀斬向貝瑞塔的左手劍，秦芊柏卻心中一驚。對手的速度在這一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剎那間的突變讓她的應對有了空隙！
    兩人的身軀交錯而過，貝瑞塔繞擂臺邊緣畫了個極陡的曲線急停，她的身后生有彩虹凝成的羽翼。女劍士的右肩緩緩滲血，一道極慘烈的傷痕撕裂衣衫險些撕破她的動脈。她身負重傷，臉上卻有得意的笑容。
    “你的閃蛇，我破除了！”
    “如此技藝，不愧家名。”
    秦芊柏同樣受了傷。一道極細的血線自她的左側臉直劃太陽穴，只差一步就是頭顱被一分為二的慘狀。最后一瞬她已來不及再扣劍士的命脈，秦芊柏直接以手背撞向貝瑞塔的右臂，令本應致命的一斬偏離軌道奪取生機。
    秦芊柏拂過面上血痕以能力止血，貝瑞塔一手按住肩頭以無常法療傷，雙方同時轉身舉起兵器，被血液污濁的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狂氣。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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