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彩石市，波爾波公園。
    每當有聚集人群的大規模活動，絢磁之州的人們就會選擇在公園舉行。這是因為公園里的金屬制品含量最少，且場地空曠，有助于發現每一根隱藏的磁力線并及時處理。
    郁郁蔥蔥的公園今日人聲鼎沸，想要參觀藝術展的人們正在安檢后有秩序地入場，近乎90%都是失業技術員的「藝術家」們則在各自分配到的展臺前或坐或站，檢查著統一發配的材料。霍恩的展臺在不太引人矚目的后方，他心不在焉地檢查著那些螺釘、金屬板與彩色磁石，心里不住犯著滴咕。
    感覺氛圍很不對勁。明明是為了再就業而設置的藝術展，為何會臨時宣布讓機器人參加？還在節目里打出了「機械VS人類」這樣富有扇動性的標語……不過是些失業的可憐人，哪有資格代表什么人類啊？只為了話題和流量就把一般人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傳媒業的那幫混賬！
    霍恩做了幾個深呼吸，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技術員一定要有鋼鐵般冰冷的心，這樣才能盡可能少犯錯。「那么還有10分鐘就要正式開始了！在規定時間的一小時內奪得最高分數的三人將得到贊助方提供的豐厚獎金，第一名竟然有5萬克里！大家都準備好了嗎……」他無視了喋喋不休的主持人，將心思集中在材料上。要拼一個有趣些的藝術品，就拼一把獵槍吧，沒有人會討厭武器……可以做些小孩子們喜歡的凋刻在槍管上……
    來往的游人們躲在綠蔭下乘涼，人們的議論聲制造出大量噪音。「能行嗎。」「山姆說不定能拿第一啊。」「我以前可是行業標兵……」「但是全新的巧手也參加了。」白色的六臂螳螂機器人在最好的展臺上耀武揚威，吸引著游客們的目光和贊嘆。「……第二名也有一萬獎金呢。」「別管那個啦，別管了。」「……開始了！」
    霍恩用義體捻起一根適中的綠色磁力線，開始拼湊自己的獵槍。所有參賽的技術員都安靜下來了，按照默認成俗的規則做好自己手頭的事情。為了安全著想絕決不能干涉工作中的技術員，這是行業中的鐵律。
    【鑒于大環境如此，
    「六分之一完成！」
    但是，竟然！在第十分鐘時白色的巧手機器人就打破了規則，以極大的電子音播報著自己的進度！它像炫耀一般，將自己的半成品舉起，那是用諸多鋼釘拼湊成的，危險的狼牙棒！
    「真帥啊！」「何等的速度。」「不愧是巧手呢。」外行人們的贊嘆聲紛紛響起。「該死的！」更后排的勞德痛罵一聲，他那剛成型的斧頭因自己分心的失誤而崩潰了，飛濺的金屬塊刺傷了他的臉。霍恩靜心坐著自己的工作。
    「三分之一完成！」十分鐘后，巧手機器人再次大聲播報！它做出了以金屬碎片拼湊的危險頭盔！霍恩的獵槍才剛要完成，他吞了口吐沫。「他媽的！」「吵死了王八蛋！」「讓那機械白癡滾啊！」又有三個人失誤了，未完成品從內部爆開，割傷了他們的皮膚。路過展臺的大老板們紛紛露出失望的眼神。霍恩的手微微顫抖。
    有一個人停留在了霍恩的展臺旁，是之前買兔子的灰發眼鏡男。霍恩把未完成的獵槍放下，緩緩地深呼吸著。
    「別緊張，先生。」那人寬慰道，「這不是什么競賽，輸了不賠錢。」
    「我知道。」霍恩繼續深呼吸。吸，呼，吸，呼。「我必須保持冷靜。這個工作很危險，在真正工作時犯錯會出大事。一定要看穩當再下手。」
    灰發青年正打量著周邊的環境，那眼神讓霍恩想起了荒野中飛翔的鷹。
    「這可真奇怪。你們有這么穩定的心理素質，為何卻在今天這種小場合接二連三犯錯？」
    灰發青年走開了，霍恩出了一頭冷汗。那人說得沒錯，技術員不該有這樣的失誤率，這種粗心大意的人連學院的門都出不去。這說不通！
    「二分之一完成！」遠方的機器人又完成了新東西，霍恩沒去看。他裝作繼續拼湊獵槍的樣子，一副即將出錯的緊張表情，實際仔細專注地觀察著自己的身旁。磁力線里沒有異常……技術員們最熟悉磁力線了，這不可能搞錯。看手中的東西，彩石、螺絲釘、螺帽、黑色的砂……
    「……！」
    他看到了，是不起眼的鐵砂！沒有被磁力線牽引，而從隱蔽的方向依附在了金屬上，在獵槍內部聚集在了一起，一瞬間就形成了危險的手里劍的模樣。獵槍自內部崩潰！鐵砂手里劍在完成破壞后散去了！
    灰發青年不知何時又走了回來，霍恩語無倫次：「有鐵砂……鐵砂在機械里！」
    「我看到了。」青年點頭，「記得你的職業素質嗎？不要聲張，維持冷靜。」
    ·
    距離波爾波公園五千米之外，Y·C工業本部大廈樓頂。
    夏季的熱風吹拂著空空蕩蕩的大廈頂端，乍看之下，這里不過是彩石市高空之中不起眼的一個角落。然而若有穿透光學迷彩裝備的觀察力就能發覺，在這天臺的一角潛伏著一位資深的忍者。他以遠超軍方狙擊手的精密度架著一把槍管奇長的狙擊槍，從那槍口中射出的竟然是零島的冷兵器，手里劍！
    看啊！鐵砂制成的手里劍中閃著微弱的電光，它們在風中逸散為一粒粒看不清晰的砂礫，飛速來到五千米外的活動現場，在藝術品內部重新凝聚成型，完成不可視的破壞。這份令人瞠目結舌的精密度與操控性，正是忍者技藝與新銳科技在異國完成的結合。企業忍者·雷鳴在完美的狙擊點尋找著下一個目標，他鎖定了一只磁力刺猬，扣動扳機。
    鐵砂手里劍以更甚子彈的速度射出，在風中逸散……但是，一度逸散的鐵砂再一次成型了！黑色的手里劍靜止在瞄準鏡前，同一時刻，陌生的問候聲在忍者身后響起。
    「do，初次見面。我是蒼穹之都的魔人。」
    雷鳴閃電般解除光學偽裝，以后手翻躍起，站定，雙手合十回禮：「do，初次見面。我是Y·C工業的雷鳴！」
    雷鳴穿著一套材質未知的合金戰甲，一塊塊細小金屬接合成的外甲像是龍鱗，其頭盔猶如張口的龍首般猙獰。公孫策站在天臺的另一頭，隨手拋接著那枚黑色的手里劍，贊嘆道：「很不錯的裝備。在零島時遇到這個，會讓我吃大苦頭吧。」
    「魔人=san說笑了。」雷鳴一絲不茍地擺出空手道架勢，「對于戰勝那個赤口邪祟的您而言，區區忍具實際不值一提。」
    「那不如現在跟我去會場解釋一下吧？」
    「恕難從命。」雷鳴以雙手結印，「疾如風，動如雷。奇相·顯現，破空刃鳴神雷！」
    宣言完成，電光閃爍。忍者的肉體連同裝甲一同變化，成為了僅由能量形成的雷光元素體。雷鳴的雙手在一閃即逝的光中變為電光凝結的刀刃。忍者如電磁炮般前沖，以雷刃斬向對手！
    「伊呀-！」
    完成元素體轉化的雷鳴，如他的宣言一般擁有超越疾風的速度。與閃電比擬的一擊快過了聲音，卻未能得到真正的斬獲。公孫策如未卜先知般側身回避，電刃只觸及到他的殘影！
    縱斬之后的袈裟斬同樣被青年以詭異的步伐避過，兩次試探的斬擊后雷鳴以連續后手翻拉開距離。公孫策沒有出手，只微笑道：「還能更快嗎？」
    忍者的好勝心靜靜燃燒起來。「真是被小看了啊。」雷鳴結束了試探的愚蠢想法，他爆發出這具身體的極限力量，如忍名般化作一束金色的驚雷
    。公孫策同樣提高速度，成為高空之上的灰色幻影。
    金與灰的殘影一瞬交接數次，他們在一秒鐘后便離開了Y·C工業大廈的樓頂，如兩條游龍般在都市的高空中遨游。上一個瞬間他們站立在大樓的玻璃墻表面，下一刻他們在人來人往的道路間穿行。短短三分鐘間他們的戰場已經經過了大半個都市，未有一位市民察覺到這場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極速之戰，那在他們眼中就猶如閉眼時的光斑，是繁雜都市中轉瞬即逝的兩道閃電。
    雷鳴在3秒鐘前已進入了超負荷狀態，他期望以壓榨靈光與軀體短暫壓制敵人哪怕一瞬，可公孫策的速度只隨著他的加速而繼續上升，這個年輕人的實力如他的赫赫威名一般深不見底。忍者沒有受傷，元素化的軀體讓他躲過了念動力與白質的投射，但他在心底里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因為他們的戰斗快到了那般地步，卻未有對身邊的環境造成任何損害。
    那年輕人強大到足以在極速戰斗時撫平音爆。魔人根本無需使用無常法就能輕易戰勝他！
    行動前的夜晚雷鳴與社長說過，人人都有極限。現在他無比清晰地見到了自己的盡頭。極限就是這種東西啊，像一條懸在頭上的板子，好似只要努力一點就夠得著。可無論你怎樣努力怎樣費盡心血，那塊板子永遠離你有那么一點距離……直到你疲勞了，累了，灰心喪氣了才終于理解，那看似微小的一點實際是天與地的無限。
    無限是越不過去的。
    「呼……」
    雷鳴停下腳步，沉重地喘息。他們又回到了Y·C工業大廈的樓頂，公孫策仍在手中拋接著那枚手里劍，數分鐘的追逐好似幻境。
    「到此為止吧，雷鳴=san。」公孫策將手***衣兜，「別用你身上的那玩意。我不知道那是心相武裝還是什么黑科技，但那不是你能負擔的了的東西。」
    雷鳴的合金裝甲上有一道道電光奔流，像是過量充能的水晶礦般危險。忍者在原地站定，摘下面甲，露出一張飽經滄桑的，中年男人的臉孔。
    「魔人=san……您今年多少歲了？」忍者突然發問。
    「差兩個月滿20咯。」
    「真年輕啊！」忍者感嘆，「我24歲的時候修成通神，被師長稱贊為天才。29歲時突破到了顯現，在零島也是一方高手。那時我滿心以為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會是我的時代，我會順著這樣的勢頭向上，繼續向上，比誰都快的抵達更高處……
    可在那之后我就碰觸到極限了，空手道的修行難以寸進，無常法的境界也死死卡在了顯現。我站在一度令自己驕傲的位置上原地踏步，見證一個又一個比我更年輕的人邁過了那道我無法觸及的境界，前往更高處的世界。
    就這樣過了三年，五年，步入中年時我忽然間明白，我也已經是被時代淘汰的人了，就像被機器人淘汰的技術員一樣。這不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而是因為比我更好的年輕人太多太多。許多年后人們仍會說起天極，說起暝客，說起你，可沒有人會記得有個顯現境的忍者叫做雷鳴。這就是時代啊，即使再怎么奮力掙扎反抗，也無法逃過它的洪流。」
    公孫策靜靜聽著，他注意到雷鳴的腰間有一把武士刀，但未曾動用過一次。雷鳴的手中亮出一枚手里劍。
    「這個手里劍與這個速度，是只在絢磁之州才能達成的技術。離開了特殊磁力環境就沒有意義了。」雷鳴令手里劍變回鐵砂，「我不甘心被淘汰，我要比變得之前更強，所以我遠走他鄉來到這個最適合我發揮力量的地方。第一次在絢磁之州奔跑時我快樂得大喊大叫，我在這里超越了零島時的極限，我以為自己贏了……但還是像今天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壓制了。我終究沒有觸及那塊板子，我只是踮著腳尖自己欺騙自己。」
    雷鳴緩緩撫摸著佩刀的刀柄。他抬手，觸及頭盔旁的機關，敞開的龍口一瞬咬下，將他的臉封鎖在里頭，好似巨龍將愚蠢的人類吞噬。
    「我今年43歲了，再過幾年就要拿不穩刀了。在那之前，我真的很想看一眼……那塊板子之后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樣的！」
    雷鳴按下了心中的開關，存儲在鎧甲中的暴虐之力無休止地涌入他的心靈之中，他的思維以無法形容的速度變快，眼前的一切都變做了無形體的光芒。他的思想融化在了那不定型的光中，隨著光芒奔涌，奔馳，沖向前方，如雷光般沖破無限的禁錮。
    仿佛攀登到山頂的勇士看到了日出，仿佛尋求秘境的探險家終于走出了狹窄的山洞，眼前的一切頓時豁然開朗。過去的他永遠無法想象的廣闊世界，如今切實地傳遞到了雷鳴的感官之中。他的存在變得龐大，他的感知變得廣闊，他真正成為了自己夢想的雷光……宛如貫通天地的，神之雷霆！
    【憑龍機·雷天使，正式啟動】
    冰冷的機械音一閃而過，現實之中有驚雷炸響，晴空之上凝聚出無邊陰云。雷鳴的軀體在非人的嘶吼中異化，他變成了一束符號般的雷光。雷霆飛向烏云之中，變化出真正的樣貌。那是一條蛇般細長的雷霆之龍，頭頂彩色的光圈，像是天使的光環。它那長而又長的身軀盤曲在云中，它的咆孝化作了地上的雷鳴！
    彩石市的氣候由晴空轉化為雷暴雨，紛亂的力量以都市為中心向著整個絢磁之州延伸。原本安穩的磁力線狂舞似蛇，粗壯的雷光照亮了人們驚愕的面龐。
    公孫策獨自站在混沌的雷雨中，他的嘆息被雷聲淹沒。
    「所以說修行不能圖急圖快啊……太過焦急的話，就會中惡魔的圈套了。」
    他在手心中凝聚出螺旋的投槍，剎那間爆發的力量撕裂陰云，射向天使的龍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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