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鹿寧反悔,秦野掛斷電話,推開臥室門,邁著一雙長腿,噔噔下樓。</br> 連招呼都顧不上和父母打了。</br> 生怕耽擱一秒,鹿寧就走了。</br> 秦姝聽到腳步聲,追出來,“兒子,這么晚了,你要去哪?”</br> 秦野回眸,英俊的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媽,鹿寧在日月灣等我,她拉著行李箱來了。”</br> 秦姝安靜一瞬,很快笑道:“好!快去找她!快去!記住,凡事都順著她,讓著她。女人懷孕生孩子是一生最脆弱的時刻,千萬別委屈她。如果和鹿寧鬧別扭了,不知該怎么哄,就來問顧清流,他鬼點子多。”</br> 秦野點點頭,“記住了,晚安,媽。”</br> “路上開車慢點。”</br> “放心。”</br> 秦野剛要走,身后又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阿野,等等我!”</br> 秦野停下腳步。</br> 顧傲霆轉身回屋,拿出戶口本,三步并作兩步地下樓。</br> 把戶口本塞到秦野手里,顧傲霆說:“咱家的戶口本你先拿去,等財產公證好,你奶奶把《岳父德》寫出來,你和鹿寧就去領證。”</br> 秦野垂眸瞅瞅手里的戶口本,又還給顧傲霆,“你忘了?我戶口是自立出來的,不在你們這本上。”</br> 顧傲霆這才想起來,一拍腦門,“看我這記性,一高興給忘了。”</br> 見父母都這么支持自己,秦野既開心又愧疚。</br> 秦野盯著顧傲霆的大丹鳳眼,“我是不是很自私?置你們的安危于不顧。”</br> 顧傲霆臉一沉,生氣了。</br> 他嗔道:“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總不能讓鹿寧把孩子打掉吧?我們這么多人,在各行各界都是翹楚,卻為了自己的安危,去為難鹿寧和一個尚未成型的胎兒,顯得我們多無能似的。傳出去,我們老顧家的臉,往哪擱?何況那不是普通的孩子,是我老顧的寶貝大孫女兒。等她出生了,我還要抱她哄她,喂她喝奶粉,給她唱《世上只有爺爺好》。”</br> 本來滿心都是愧疚,被他這么一說,秦野不由得笑了。</br> 心里涌動著一股濃濃的暖意。</br> 秦野想說“謝謝爸”。</br> 不知怎么的,那個“爸”字卡在喉嚨里,就是說不出來。</br> 反倒是當初喊“媽”時,脫口而出。</br> 秦野鄭重地說:“謝謝您,謝謝您和媽,謝謝你們所有人。”</br> 顧傲霆更不高興了,“謝啥?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見外呢?想方設法找了三十幾年,終于把你找回來,是想好好彌補你,不是讓你為我們大家做犧牲的。這些日子,看著你受煎熬,爸難過得都睡不著覺,瘦了整整三斤呢。快走吧,鹿寧還在家里等你。”</br> “好!”</br> 秦野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br> 隔著門口,顧傲霆望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對秦姝說:“多想他喊我一聲‘爸’,要是能主動抱抱我就更好了。”</br> 秦姝白他一眼,“一把年紀了,到處求抱抱,害不害臊?”</br> “年輕的時候,我冷靜得近乎冷血,總覺得男人得以事業為重,挺瞧不起兒女情長的,覺得很沒出息,更不會把‘愛’掛在嘴邊。這幾年漸漸發現,無論男人女人,還是得投奔個感情,才有意思。只賺錢,不講感情,那是機器人,了無生趣。人活著,歸根到底,就是愛與被愛,愛父母愛妻子愛孩子,被父母愛,被妻子和孩子愛。說白了,所有人都是過客,來這世上匆匆過個幾十年上百年,就離開了。有愛的人生,才不枉來這一遭。”</br> 這話太通透也太煽情。</br> 秦姝鼻子酸溜溜的,嘴上卻調侃道:“我們家顧清流終于長大了,懂事了。”</br> 顧傲霆深情款款瞅著她,“是你熏陶得好,家有賢妻,如有一寶。”</br> 秦姝輕輕捶他胸口一下,“馬屁精。”</br> 半個小時后。</br> 秦野回到日月灣。</br> 手按到指紋鎖上,剛要開門,門就從里面拉開了。</br> 鹿寧佇立在門后,眉眼含笑望著他。</br> 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br> 秦野眼眶發澀,一把將她抱進懷里!</br> 摟著她瘦而硬的身體,明明胸中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成了兩個字,“小鹿!”</br> “阿野。”</br> “我不是在做夢吧?”</br> “不是,是真的。”</br> “你以后還會離開我嗎?”</br> “如無意外,不會。”</br> 秦野將她抱得更緊,“不會有意外了,我和顧家所有人都會保護好你和小悅寧,也會自保。”</br> 就在不久前,鹿寧還想打掉腹中胎兒,換取顧家所有人的安寧。</br> 如今那個胎兒,變成小悅寧,忽然就有了溫度,有了感情。</br> 讓她心生不舍。</br> 讓她奮起反抗。</br> 鹿寧抬手撫摸秦野消瘦的俊臉,“我告訴我爸,我給他湯里下了一種慢性藥粉,用藥物控制他,讓他不敢亂來。如果他敢亂來,我就不給他解藥,讓他活受罪。”</br> 秦野想說做得好,又顧忌鹿寧的感受。</br> 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才好。</br> 鹿寧輕彎眉眼,“我是不是挺陰險,連自己親生父親都算計?”</br> 秦野垂下頭,拿額頭輕抵她的頭,“這不是陰險,是被逼無奈,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錯在你爸,你爸是你的親人,小悅寧也是你的親人。換了誰,都會像你這么做。”</br> 夜深了。</br> 兩人上床,緊挨著躺在一起。</br> 失而復得的感情,讓秦野倍加珍惜。</br> 他都舍不得睡,也不敢合眼。</br> 生怕一覺醒來,是黃粱一夢。</br> 更怕鹿寧在他睡著后,偷偷離開。</br> 鹿寧猜到了,抬手摟住他的腰,“放心,我離開是深思熟慮,回來也是深思熟慮。如果沒懷孕,我不會回來。既然決定回來,就不會輕易離開,你別患得患失。”</br> 秦野嘴上答應著,心里還是沒有安全感。</br> 不會輕易離開,就是如果事情生變,她還會離開的意思。</br> 只是想想,心里都沉甸甸的,揪成一團。</br> 秦野不敢再多想,輕輕掀開鹿寧睡衣下擺。</br> 她小腹依舊平平,腰細細瘦瘦一把。</br> 小腹上還有薄薄一層馬甲線,像龜背甲。</br> 秦野修長手指輕輕劃過她漂亮的腹肌,“小悅寧在你肚子里漸漸長大,會不會把你肚子撐出花?”</br> 鹿寧想了想,“應該會。”</br> “我明天去問問北弦,如何防止長紋,他有經驗。”</br> “好。”</br> 秦野手伸到她頸下,“快睡吧,你不睡,小悅寧也不會睡。”</br> 鹿寧唇角情不自禁彎起。</br> 自打懷孕后,她一直顧慮重重,無法進入孕媽媽的角色。</br> 反倒是秦野,比她先進了角色。</br> 懷孕嗜睡,沒多久,鹿寧就睡沉了。</br> 秦野往旁邊挪了挪,輕手輕腳下床,去沙發上拿了抱枕,擋在鹿寧身旁。</br> 生怕她一不小心翻身掉下去,再摔到小悅寧。</br> 拿了一個不夠,又拿來兩個。</br> 最后連那邊地板上都堆了好幾個。</br> 嘴上嫌棄顧傲霆矯情,事兒多,可是輪到自己,秦野發現,他比老父親還矯情,事還多。</br> 再嫌棄,骨子里還是遺傳了他的一些基因。</br> 黑暗里,秦野站在床邊,靜靜望著鹿寧沉睡的面龐,唇角默默上揚。</br> 他抬手掐了自己手臂一下。</br> 疼。</br> 這一切是真的。</br> 不是夢。</br> 他的小鹿帶著小悅寧回到了他身邊,他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重新有了妻女,有了家!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