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逸風盯著顧纖云的臉。</br> 短短十多天，她瘦得快脫相了。</br> 墨鏡幾乎遮住了她一半的臉。</br> 原本明艷大氣的五官，硬是添了絲楚楚可憐的味道。</br> 顧謹堯和云瑾對她生活上的照顧肯定無微不至。</br> 能折磨她的，只有心理。</br> 顧逸風走近了，垂眸望著她出聲道：“我不離婚，夫妻不一定非得有孩子，丁克家庭遍地都是。”</br> 顧纖云隔著墨鏡，靜靜注視著他的臉，語氣平靜地說：“你是普通人嗎？肩上擔著多重的擔子，你自己不清楚？”</br> “秦陸以后肯定要結婚生子，到時他的兒子會挑起一切，我們不必生孩子。”</br> 顧纖云忽然崩潰，“算我求你好嗎？請想想我的處境，想想我的壓力。這種事，換了修養不好的長輩，會指責我是不下蛋的母雞。你爸媽對我越好，越是不在意孩子，我越會愧疚。知道‘愧疚’這個詞，為什么字中帶鬼帶病嗎？因為愧疚久了，人會生病，會變得不人不鬼。愧疚是這世上最折磨人的情緒，心理折磨遠比身體折磨更折磨人，請別折磨我了好嗎？逸風哥。”</br> 顧逸風深吸一口氣，“先提交手續吧。一個月的冷靜期，你好好考慮考慮，我覺得你現在太沖動了。”</br> “我考慮得已經很清楚，離婚于我是解脫。”</br> 顧逸風很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br> 他伸手牽起她的手，朝離婚窗口走去。</br> 她的手冰涼。</br> 他的手更涼。</br> 二人遞交了證件和離婚協議。</br> 顧逸風遞交的離婚協議是把名下所有不動產和存款，全部給顧纖云。</br> 顧纖云的離婚協議則是凈身出戶。</br> 工作人員看完離婚協議問二人：“你們倆的離婚協議來之前沒商量好嗎？”</br> 二人異口同聲道：“請按照我的協議來。”</br> 工作人員頭一次見這種情況。</br> 別人離婚都為著財產，錙銖必較，爭得死去活來，打得頭破血流的也不少。</br> 這倆人倒好。</br> 一個全給，一個一分不要。</br> 工作人員一臉為難，“要不你們回去商量好再來？”</br> 顧逸風道：“不用，就按照我的要求來。”</br> 顧纖云說：“按照我的要求來吧，我的簡單。你們是要用電腦重新打出來，對嗎？現在開始打吧，快下班了。”</br> 顧逸風偏頭看向她，語氣一改平時的斯文，少有的強硬，“想離婚，就按照我的協議來，按照你的協議，這輩子都離不成。”</br> 工作人員忍不住出聲勸，“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們倆前世幾輩子修來的緣分，才結成夫妻，既然還相愛，能不離的就不要離，離了就后悔。”</br> 顧纖云道：“我們情況比較復雜，支持一樁婚姻的，不只有愛情。”</br> 工作人員噎住，想了想，說：“既然這樣，就選個折中的方式吧，他的財產你要一半。”</br> 顧纖云默了默，“我要一千萬吧，房子不要了，有心理陰影。”</br> 顧逸風從包中掏出一張銀行卡，推給她，“不要房子，就收錢。”</br> 顧纖云把卡推回去，“我是嫁給你，不是賣給你，我得到了想要的愛情，已經知足了。”</br> 二人一時僵持不下。</br> 最后在工作人員的調解下，顧纖云收了十個億的存款。</br> 十個億于雙方家族來說，是個比較妥當的數目。</br> 讓倆家都不失體面。</br> 離婚協議很快打好。</br> 二人簽字。</br> 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提交他們的離婚申請。</br> 有一個月的冷靜期，得一個月后才能來辦理離婚手續，領離婚證。</br> 顧逸風站起來，客氣地對工作人員說：“麻煩你們了，請保密。”</br> 工作人員沖他笑，不小心多了句嘴，“放心吧，我們有數，你沒看這大廳里都沒人嗎？”</br> 顧逸風猜出有人提前跟他們打過招呼了。</br> 這個打招呼的人，要么是顧傲霆，要么是顧謹堯。</br> 他收起證件，牽起顧纖云的手，走出民政局大門。</br> 顧纖云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沒什么情緒地說：“你回去吧，應酬的時候少喝酒，好好照顧自己。”</br> 顧逸風心已灰意更冷，機械地回道：“你也是。”</br> 該分開上各自的車了，二人卻誰都沒動。</br> 雙腿像凍住了似的。</br> 邁不開步。</br> 等了好一會兒，云瑾從車上下來，走到他們面前，對顧逸風說：“逸風，你回去吧，放心，我會把纖云照顧好。你派人送給她的那些上等補品，我都讓人燉給她吃了，你看她吃得白白胖……”</br> 說到最后連她自己都不信了。</br> 明明是蒼白消瘦。</br> 心理受折磨，吃得再好，也不上膘。</br> 顧逸風深呼吸一聲道：“岳母，照顧好纖云。”</br> 大言無聲，大痛無悲。</br> 人難受過頭的時候，表情是麻木的，語言功能也是麻木的，說不了太多話，腦子更是麻木的，考慮不了太多。</br> 云瑾盯著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眼淚快要出來了。</br> 她失聲說：“多保重，逸風。”</br> 顧逸風心已經碎裂完了。</br> 他想好好看一眼顧纖云，卻不敢摘墨鏡。</br> 因為墨鏡下的雙眸已通紅。</br> 顧纖云硬下心腸，朝自家車子走去。</br> 拉開車門坐進車里。</br> 云瑾跟著上了車。</br> 司機發動車子。</br> 他們的車子開出去很遠了，顧逸風還站在原地，視線一直盯著他們的車。</br> 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很少嘗到失去的滋味。</br> 初一嘗到，便是失去整個世界。</br> 顧逸風心疼得不能言說。</br> 同樣心疼得無以復加的還有顧纖云。</br> 可她卻一滴淚都沒有流。</br> 眼淚在坐小月子的時候，已經流干了。</br> 云瑾摘掉她臉上的墨鏡，盯著她黑而悲靜的大眼睛說：“難受就哭，別憋著。”</br> 顧纖云努力擠出個笑，故作輕松的語氣說：“有什么好難受的？離婚了就解脫了，不用無休無止地去做試管嬰兒了，也不會再良心不安了。”</br> 云瑾抬手把她攬進懷里，心疼地嗔道：“你啊，就是傻，明明愛他愛得不得了，非要離婚。他已婚的身份，都那么招小姑娘，這一離婚，身邊不得鶯燕成群？等他再婚了，有你后悔的時候。我要是你，我就厚著臉皮不離婚，不能生就不生吧，他又不是顧家獨孫。”</br> 顧纖云蒼白而無奈地笑了笑，“愛不是霸占，是成全。”</br> “你倒是偉大，可你想過他有多難受嗎？我反正是離了你爸不能活。”</br> “時間久了，一切都會淡化，他很快會遇到新的愛情，忘掉我。”</br> 云瑾搖搖頭，“我看難。”</br> “會的，一定會。離婚的事先別告訴顧驍，到時找個合適的契機，由我告訴他。”</br> “我哪敢說？那小子脾氣烈得很，身手也不差，要是和逸風打起來，真不知誰輸誰贏。”</br> 回到家。</br> 顧纖云上了二樓她的房間。</br> 撥通助理的電話，顧纖云吩咐道：“春拍第二場，給我安排一個專場。”</br> “好的，顧總，您身體休養好了？”</br> “差不多，最后那天壓軸的交給我吧，資料傳給我，我現在要看。”</br> “好的顧總，馬上發到您郵箱。”</br> 悄悄站在門外偷聽的云瑾，不由得驚嘆。</br> 不愧是阿堯的女兒。</br> 這些天，她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她也像她年輕時那樣抑郁到不可自拔，可看她這勁頭兒，別說離婚了，天塌下來，她都能用塌下來的碎石蓋一座大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