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嫂期待的神色飛舞,張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老板娘好眼力,這兒景色特別,我們確實是來拍電影的,我們這是先頭部隊,先來安排好后勤,尋找一下片景,其他人推遲些就能到了。現在我們得先填飽肚子,你們這兒有什么好吃的?有沒有住的地方。價格可不能太貴,按照你們本地的價,稍微貴一點不要緊,不過有些事情我們大家都懂的,這位司機是本地人,你可不能胡亂開價。”張友拍拍司機敦厚的肩膀。&1t;/p>
司機無語,心里感嘆,今天是長見識了,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這父子二人都不太靠譜,不過也挺有趣的,當下配合著說,老板娘,你就按照我們市價便宜一點,菜品弄的好一點,把這些導演演員的胃口吊起來,不會讓你吃虧的。可霏強忍要噴出來的笑,扭過頭去看龍戈,龍戈還是挺拔地站在那兒,目光平靜,像一個置身事外的電影主角。&1t;/p>
胖嫂驚喜萬分,感覺到大生意來了,睡意一掃而光,熱情度到了沸點,“太好了,本店一定價格公道,服務細致,讓演員們吃好睡好,今天這一餐我請客!”胖嫂臉上的肉激動地抖動著,“那個,那個群眾演員的事情兒,你們一定需要的荷?你看我合適不?”&1t;/p>
張友看著那縫隙中出的期待眼神道:“這個自然是需要的,我們對一般群眾演員的能力要求不高,要不穿著古裝走一走,要不裝個死人什么的,你完全合適,就讓你演一個妓院的老鴇也是沒有問題的,這個報酬就要比一般群眾演員高很多的。”&1t;/p>
“演老鴇?你說我像一個老鴇?!怎么可能啊!”胖嫂有些緊張,張友手一揮:“好啦好啦,角色不能和生活混為一談的啦,這些事情再說,還是先解決肚子問題啦,菜譜給我的啦!”張友學著粵語,可是實在很拗口,聽得張德宏起雞皮疙瘩。&1t;/p>
張友回頭問可霏,“喜歡吃點什么?鄉村野菜你們上京是吃不到的,弄點你愛吃的,給你壓壓驚。”張德宏一把搶過菜譜,“對,今天的就餐主題是歙州特色,給可霏接風洗塵。”&1t;/p>
張德宏點了五六道菜,要了一些飲料,胖嫂喊來了老公兼大廚,那老公看著就是屬于老實本分懼內的那種人,什么事情都是老婆做主,男人看著窩囊操勞,其實什么都不操心,給安排什么做什么,這樣的男人其實活的簡單也很快活。從老婆手里拿過菜單,男人對著張友他們傻笑了一下,就一個人去廚房忙了起來。胖嫂殷勤地跟前跟后,把客人請到了二樓的一包間,泡了一壺新茶,邊喝茶邊等著。這山區路邊飯店,夫妻店,本來就生意清淡,過了飯點,其他客人一個也沒有。&1t;/p>
張友站在包間門口,看了可美一眼,神情有些嚴肅:“可霏,出來一下,有事找你單獨談一下。”可霏看了大家一眼,沒人說話,張友這種臉色的時候,張德宏是很識趣的,絕不敢打喳喳,只敢背著張友對可霏擠眉弄眼,輕聲說:“小心啦,我爸爸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是要開始談經論道了。”&1t;/p>
帶著可霏進了另一間包間,關上了門,二人坐下。&1t;/p>
“知道我為什么避開大家和你說話?”張友問。&1t;/p>
“知道,給我面子唄。”可霏低著頭。單獨面對張友的時候,可霏還是感覺到了一些長輩的威嚴。&1t;/p>
“不錯,我想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看你這樣子,是背著父母出來的,是吧?我想,你的目的就是離家出走,你根本就沒有考慮下一步怎么走。是吧?”&1t;/p>
“嗯。”可霏抬頭看了張友一眼,“我爸爸就知道賺錢,媽媽就知道工作,他們根本就不愛我,除了錢,他們什么都沒有,什么都給不了我,我覺得我是父母拋棄的人!”可霏說著,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1t;/p>
“可霏,你多少歲了,在哪兒讀書?成績怎么樣?”張友抽出幾張餐巾紙遞給可霏。&1t;/p>
“十八歲了,讀高二,成績還好,在學校里一直是第一的。”可美的語氣里帶著幾分驕傲。&1t;/p>
“哦,很厲害,我兒子也是十八歲,也是讀高二,他的成績也是第一,不過是差不多倒數的。唉,不提他!提他來氣兒。”&1t;/p>
“可霏,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適合我來說你,事實說明你的行為是錯誤的,今天有多危險,可能你還沒有意識到,社會非常復雜,一個錯誤的決定就會毀掉你的一生,甚至于失去生命。”&1t;/p>
可霏癟癟嘴說:“生命本來就沒什么意義。我覺得很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受夠了我的存在狀態。”不知道為什么,可霏愿意對張友說心里話,可能因為張友救了她,可能是受了大家一路上樂觀的狀態,“我也知道我是錯誤的,可能是內心里的叛逆,可能是覺得父母不愛我,我明知道是錯的,可我偏偏要去做,不是錯的,我還不去做呢。叔叔,其實今天你救了我之后,我是感動而快樂的,改變了許多看法,你和那個黑叔叔冒著危險救我,你兒子和他的同學關心幫助我,最主要是你們的快樂的生活狀態感染了我,我甚至忘記了我現在的處境,恍惚中覺得和你們是一家人,我是在和你回家的路上。叔叔,別笑我,我真是這么想的,真有這種感覺。”&1t;/p>
張友呵呵一笑:“謝謝你的信任,我今年43歲,你父親多少歲?你可能不是喊我叔叔,我可能做你伯伯了。”&1t;/p>
“不知道,他看著比你大一點。”可霏也是呵呵一下。&1t;/p>
“可霏,你不知道你爸媽的具體年紀,也不會知道他們的生日,可是你爸媽任何時候都說得出你的年齡,你的生日是哪一天,你喜歡什么,你不喜歡什么,他們永遠都記得。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怎么可能不愛自己的孩子。&1t;/p>
你剛才說人生的意義,很多人都是在這種痛苦的思考中過來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你看過沒有?很多人在少年的時候都有自殺的傾向,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經常在想一些自殺的方式,你認為割腕上吊投河吃藥臥軌,那一種最好,死的最浪漫最悲情?我當時最鐘情的是割腕,在深夜里,躺在床上,割開自己的手腕,聽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任死亡之神在領著我走向原野,你呢?喜歡哪一種?”&1t;/p>
張友做出一個割腕的手勢,裝著一臉痛苦的樣子。&1t;/p>
可霏大笑:“一樣一樣呀,真是一樣耶!我覺得割腕和臥軌最好,臥軌也挺悲情,在兩條延伸的鐵軌上失魂落魄地走著,黑暗中,迎著轟鳴的火車,讓死亡吞噬了我,帶著我走向永恒。”&1t;/p>
可霏還在眉飛色舞,突然,張友半只手掌重重拍在桌沿,啪的一聲響把可霏嚇了一跳,她知道糟了,這個張叔叔是故意把她帶進這樣的話題,下的是套。&1t;/p>
張友站起來打開窗戶,點了一支煙,“不好意思啊,煙癮大,遇到需要教育的孩子煙癮更大,呵呵。”&1t;/p>
“你這種情況很危險,離家出走和幻想自殺方式雖然是兩件事,但內心的根源是一樣的,思考生命的意義,最后的結果就是覺得毫無意義,如果不能自我救贖,最終就可能走向極端。我年輕時有一個詩人朋友叫江子,很有名的,他是在山海關臥軌自殺的,年僅25歲,更可怕的是他的自殺,引起了詩人的自殺潮,其中有兩個很有成就的詩人,一個跳入未名湖,一個用斧頭砍死妻子后自焚,那時候我也寫詩,我也有這傾向。”張友嘆了一口氣,不堪回的樣子,“很多人文分析江子自殺的原因,有說精神分裂的,有說強迫癥的,而其實最根本的原因是過于思考生命的意義,越想越覺得沒有意義,整個情緒都是灰色的,就連死亡也是一種向天空出的意義的追問。”&1t;/p>
“可霏,我之所以能說這些,是要你明白,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意義的事情就是追問意義的本身,把自己困在追問的囚籠中,疏遠了親情,缺失了友誼,你這次出走,這是一個很大的原因。你已經十八歲了,已經成人,你應該去關心你父母,愛你的父母,打開封閉的心靈,去和父母溝通,去愛他們,在學校里,多參加集體活動,交幾個朋友,把自己融入社會,融入學校,只有去愛,愛著周圍的一切,愛身邊的人,愛早晨的陽光,愛路邊帶著露珠的小草,我相信,你會在愛中找到生命的意義和美好的。”&1t;/p>
”嗯。”可霏望向窗外,窗外青山起伏,清風撫動溪邊的小草,陽光通過蔥蘢的樹林,撒下斑駁的光影,幾個鄉村的小孩咯咯笑著在樹下玩耍。張友的話如涓涓細流,舒緩地流進可美的心田,眼淚從可霏眼中慢慢流了出來,泣不成聲地說道:“叔叔,我懂了,我知道我該怎么做了。父母是愛我的,只是他們太忙了,疏忽了我而已,而我卻這樣怨恨他們,甚至以離家出走來讓他們痛苦,讓他們重視我,我不是孩子了,我怎么能這么做,我真是太不懂事了,希望爸媽能原諒我。”&1t;/p>
張友欣慰地笑了,說道:“孩子,我朋友寫過一詩,我把最精華的一句送給你: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好好體會這句話的含義,不是你離家出走去看大海,而是讓你跳出自我,是讓你的心面朝大海,讓你的心如大海廣闊!現在趕緊給父母報平安,不要懲罰他們,這太殘忍。用我的手機吧。”張友把手機點擊到撥號的界面,遞給了可霏。&1t;/p>
可霏拿著手機,卻沒有立即去打,嘴唇囁嚅著,“我不記得爸媽的號碼,都在手機里了。”&1t;/p>
“別著急,好好想一下,朋友,同學,家里,學校里的號碼!”&1t;/p>
一會兒,可霏把手機還給張友,搖了搖頭,神情黯然。&1t;/p>
“不急,不急,我們過去吃飯,邊吃邊想,我也是這樣,號碼都在手機里面,連自己的號碼也想不起來的。”張友嘴里這樣說著,心里還是陣陣嘆息,這孩子對父母是一點都不上心,這回遇到事情了,也許就是壞事變好事,可以讓她快點成長起來吧。&1t;/p>
能下廚房的老實男人的手腳都很快,半小時后,菜就一道一道連續端了上來,清蒸臭鱖魚,排骨咸筍燉海帶,紅燒野豬肉,清炒小河蝦,都是本地盛名的特色菜肴。大家都餓壞了,風卷殘云般吃了起來,張友看看情況,又添了二個菜,張友父子不斷地往可霏碗里夾菜,可霏也是又餓又累,顧不得淑女形象,這是她這輩子吃的最香的一餐,因為她餓極了,因為她的心結打開了。龍戈和大家不一樣,慢條斯理地吃著,時不時抬頭看看可霏和夾菜的父子,嘴角掛著一絲笑。可霏看看龍戈,把鱖魚頭夾起來,放在龍戈的碗里。&1t;/p>
可霏和張友的談話,雖然隔著幾個包廂,龍戈卻都聽了清清楚楚,知道可霏是離家出走,而且受騙上當遇到危險,這時看著可霏的眼神有些似笑非笑,眼睛彎彎的,嘴卻還抿的緊緊的,讓可霏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1t;/p>
快吃完的時候,可霏突然站起來,伸手向張友要了手機,嘴里還塞的滿滿的,嘟嘟囔囔道:“我想起了木頭的號碼,趕緊打一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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