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天氣已經開始轉涼,傅南棲規規整整地穿了一件純白衛衣,外面罩著背帶褲,玩了一圈后他臉頰額頭已經滲了一層薄汗。</br> 連他的手都是黏糊糊的。</br> 虞時茵從包里拿出濕巾,蹲下來給傅南棲擦了臉和手,擦完站起來時,有人從后面用力地撞了她一下。</br> 她腳步不穩地往前踉蹌,要不是陸千和手疾眼快地扶住她,她可能就壓到傅南棲了。</br> 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后傳來一道霸道的女聲:“就是你們欺負我兒子?”</br> 過來的是一家人,正是剛剛那對父子,想來面前這個面相有些兇的女人是那個小胖子的媽媽。</br> 那女人看到虞時茵三人時先是一愣,隨即把用犀利的視線把吳嫂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這三個是你的孩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孩子的,一點家教都沒有。周末帶孩子出來玩都能碰到你們這種人,真是倒霉。”</br> 吳嫂在傅家多年,她雖然只是傭人,但傅家人對她都算客氣,別說是外人了,她看了女人一眼,眼神不滿。</br> “什么都不知道就別胡說,我們小少爺不是你能冒犯的。”吳嫂語氣微冷,視線從女人身后的父子倆身上略過,“你家孩子欺負人在先,現在倒打一耙?”</br> 女人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老實人的中年婦女膽子這么大,她眉頭一皺,把身后的小胖子拉過來撩起了他的衣袖:“你看看我兒子的手臂,要不是這臭小子推他他怎么會栽到車里擦傷?”</br> “還有這里!”女人說著又拉著小胖子轉了個圈,讓他們看到小胖子白胖的腰上一塊新出爐的淤青,“如果不是你們用力撞我兒子,他會起淤青嗎?”</br> 吳嫂往小胖子的腰上掃了眼,語氣帶了點嘲諷:“看不出來他還挺細皮嫩肉的。”</br> 這話就像是點燃了女人的導/火索,她一下子撒起潑來。</br> “你會不會說話?我家孩子不嫩你嫩?說吧怎么賠,我老公大方我可不大方,我捧在手心里的兒子不是給你們欺負來的!”</br> 她聲音很大,旁邊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看過來,其中還有幾個見證過小胖子欺負人的玩家。</br> 有人不忍心吳嫂被女人這么欺負,當即站出來出聲道:“碰碰車撞到一點不是很正常嗎?這都受不了就讓你兒子好好在家待著,出來干什么?”</br> “關你什么事。”女人兇巴巴地回頭,趾高氣揚的模樣和剛剛的小胖子一模一樣:“你少在這咸吃蘿卜淡操心,你這么愛管閑事你來替她們賠!”</br> “我就多管閑事,你兒子先欺負的別人,現在自作自受了來刷存在感?你兒子這么霸道無理也是你們教出來的吧,真不知道他以后會是什么樣子。”旁邊打抱不平的女生氣憤道。</br> 小胖子的爸爸可能是覺得有些丟臉了,他拽了拽女人的手,小聲道:“算了吧,我們自認倒霉。”</br> “憑什么算?我兒子就是欺負他們了怎么了!”女人一把甩開男人的手,語氣蠻狠霸道到了極點,還帶著人上人的高傲。她看著悶聲不吭的傅南棲,不屑地嗤了聲,諷道:“還小少爺呢,沒那少爺命就少做少爺夢,我兒子就是有底氣,他就算欺負人也有我和我老公頂著!我兒子就是有欺負人的資本!”</br> 聞言,虞時茵瞳孔微微一滯。</br> 多少次了,她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聽到這種話了。在京市這個地方,仿佛有點能力就有權利壓別人一頭,不管你有沒有理。</br> 虞時茵心中一直都蠢蠢欲動的決心突然變得堅定了。</br> 女人囂張跋扈,吳嫂卻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br> 在京市,還真沒幾個人有資格在傅南棲面前說出這種話。</br> “你和你老公貴姓?”吳嫂故意問。</br> 果然,女人露出了更加高傲的表情,她也不說自己姓什么,只道:“我老公是傅家人得力下屬,不知道幫傅家解決過多少事,我倒是沒什么,就是在千啟集團當個部門經理。”</br> 在京市,能進傅氏和千啟工作的不過就一千來個,哪怕這兩家的清潔工都是經過篩選的。</br> 女人就差在臉上把得意兩字寫出來,見吳嫂愣了愣,她又拔高音量嘲諷道:“你這鄉巴佬大概不知道傅家和千啟吧?我不想和你們多計較,我也不是無理的人,這件事你賠個一萬塊就算了吧。”</br> 虞時茵有些意外于女人的厚臉皮,她多看了男人一眼,不咸不淡地問:“你真是幫傅家工作的?”</br> 她長得漂亮,聲音更是清冷平靜,像清流一般。男人愣了下,老實地點頭,三十好幾的人竟是不敢多看她一眼。</br> 見他這樣,女人和陸千和的臉色同時冷了下來。</br> 陸千和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虞時茵面前,順便把傅南棲往前推了半步。</br> 他目光滿是寒霜,對著傅南棲冷然道:“告訴他們,你是誰。”</br> 傅南棲眉頭一皺,很明顯不想和這幾個人說話,他垂著腦袋,眼中滿是漠然。</br> 陸千和氣場強,被他看一眼女人也有點心慌,但看到傅南棲悶聲不吭的模樣,她氣勢一下子又強了起來。</br> 雖然他長得精致打扮地也貴氣,但誰家的少爺不是囂張跋扈的,哪有他這樣的悶油瓶。</br> 正當女人要陰陽怪氣幾句時,傅南棲突然開口打斷了她:“我是,傅南,棲。”</br> 陸千和終于滿意地看了小孩一眼。</br> 旁邊的男人愣在了原地。</br> 姓傅?他心中突然走了不好的預感。</br> 傅南棲這個名字,很是耳熟,只是他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br> “連話都說不清楚呢。”女人眼神更加嫌棄,嘲諷道:“這么大個人了還結巴,請個醫生……”</br> 虞時茵眸中閃過星星點點的冷光。</br> 女人話沒說完,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突然面色驟變,一把把她拉了回來。</br> 女人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她瞪向身后的男人,罵:“你拉我干嘛!”</br> 男人在家向來是個怕老婆的,然而這次他卻是顧不上她,只是求證似的看向吳嫂。</br> “這位是…傅家小少爺?”他聲音帶了點不確定,還有點慌。</br> 傅榮錚有兩個兒子是眾所周知的,大兒子傅元笙已經開始著手掌管傅氏,小兒子沒露過面,但外面都知道他小兒子叫傅南棲,是傅家捧在手心里寵著的寶貝。</br> 在京市,姓傅的已經不多了,這個孩子還和傅南棲同名。</br> 男人不敢想了。</br> 吳嫂冷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問道:“聽說你給傅家解決過很多事?”</br> 男人頓時腿就軟了,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我只是傅氏一個小員工,別聽我老婆亂說。”</br> “你說什么呢!”女人覺得丟臉,張口想罵卻被男人惡聲惡氣地罵了聲:“你閉嘴,成事不足敗事有余。”</br> 女人目瞪口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么反應。她還沒說話,又見陸千和拿出手機對著自己拍了張照。</br> “你干嘛!”女人想沖上去。現在什么人都有,如果這個男生心術不正把她掛到網上,她豈不是要被網暴?</br> 男人伸出手把她攔了下來,“別鬧,我們快走。”趁著現在事情還不夠嚴重,一定要挽回一點。</br> “抱歉抱歉,我們就不給小少爺掃興了,我們先走了,你們好好玩。”女人和小孩被他一手一個拉住,他陪著笑拼命道歉,試圖想走。</br> 沒人攔他們,男人松了口氣。然而就是這個時候,女人的手機響了……</br> 女人看了眼備注,囂張的表情頓時斂了下去,明明對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卻帶著討好的笑容。</br>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么,她的表情頓時石化在了臉上,整個人像被粘在了原地。</br> “怎么了?”男人急問。</br> 女人如同生銹的機器一般,一卡一頓地看向男人,語氣里滿是不敢置信。</br> “老公,我被開除了..……”她花了不少錢進的千啟集團,還沒半年就被開除了。</br> “……”</br> 男人心臟驟停了一瞬,腦子一片空白,他抖了抖差點癱在了地上。</br> 完了,全完了。</br> 他們不僅得罪了傅家,連千啟集團也得罪了。可是剛剛那幾個人里誰是千啟集團的人?!</br> ——</br> 那一家人很會來事,但虞時茵幾人的心情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特別是傅南棲,他跟著虞時茵幾乎把整個環球游樂園的兒童設備都玩了個遍。</br> 他做了最小型的小擺錘,上過摩天輪,連小型跳樓機都坐了,刺激得他小臉紅潤,杏眸中帶了興奮。</br> 吳嫂一直看著他,心中更加感動。這么多年,傅南棲笑過的次數說過的話還沒有今天多,這對他來說是極大的進步。</br> 時間飛快流逝,太陽從頭頂不知不覺滑到了西邊山下。</br> 即將回家前,傅南棲還緊緊地拉著虞時茵的手,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就差寫上“舍不得”三個大字,還是虞時茵摸著他的腦袋承諾下次還帶他出去玩后,他才耷拉著小腦袋跟著吳嫂走了。</br> 劉念念和許逸林家住的很近,他們打了輛車走,虞時茵和陸千和則在門口等小馬。</br> 陸千和懶懶地垂著眸子,有些興致缺缺。</br> 能不怏嗎,本來完美的二人世界愣是插進來一老一小,堪比那兩千多瓦的電燈泡。</br> 虞時茵心中好笑,故意沒搭理他。</br> 在車上他也是懶怏怏的,一直沒怎么說話,不過在虞時茵下車前,他還是溫柔地說了聲再見,順便不確定地提前預約了句:“下次再約?”</br> 虞時茵啞然失笑,在他略有些期待的眼神中答應了他。</br> ……</br> 一直等到女生纖細的身影走不見了,小馬才緩緩掉頭。</br> 不過有個問題在他心中憋了很久,這回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br> “陸少。”他聲音小小的,帶著好奇:“你和虞小姐,在談戀愛?”</br> 陸千和眸光淡淡地看著窗外,語氣有些遺憾:“沒有。”</br> 別說是戀人了,他現在這樣只能算暗戀。</br> 小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br> 他看得出陸千和喜歡虞時茵,但兩人之間的關系很是朦朧,比起朋友親昵一些,但完全不像戀人。</br> “陸少,你得抓緊了。”小馬似勸說似感慨:“虞小姐肯定有很多人喜歡。”</br> 陸千和淡垂著眉眼,沒再開腔。</br> ——</br> 虞時茵回到家的時候,家里燈火通明,客廳的燈開著,廚房的燈開著,就連玄關處的燈也是開著的。</br> 她開門的時候還聽到客廳里隱隱傳來說話聲,等她進門,說話聲卻是戛然而止。</br> “時茵回來了啊,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飯?”邱芳芳迎了出來。</br> 她哭過,眼睛腫著,聲音也是沙啞的。</br> “誰來家里了?”虞時茵表情一頓,抬腿徑直往客廳走去。</br> 她有預感,客廳里就是弄哭邱芳芳的人。</br> 她這人向來護短,最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被欺負。不過她沒想到等自己到客廳,看到的每個人幾乎都紅著眼眶。</br> 其中一個漂亮女人最為夸張,一看到她竟是直接掉下淚來。</br> “……”</br> 饒是虞時茵淡定,這時候也不免懵了一瞬。</br> “時茵……”漂亮女人緊緊地盯著她,美目中有難過有開心,還有很多虞時茵看不懂的情緒。</br> 沙發上有六個人,除了這個漂亮女人外,還有一位拄著拐杖看起來很和藹的老人,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魅力大叔,一個二十來歲的俊朗青年。</br> 虞時茵沒接話,轉頭看向偷偷揩淚的邱芳芳,“媽,這幾位是?”</br> “他們……”邱芳芳痛苦地別過頭,道:“他們是傅家人。”</br> 虞時茵“哦”了聲,有些了然地點了下頭。</br> 難怪那個最年輕的男人看起來和傅南棲有幾分神似。</br> 她還沒來得及問傅家人為什么會來,邱芳芳又艱難地開口了:“他們……”</br> “他們也是你的家人。”她哽了聲,眼淚掉了下來,“真正的家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