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陵與秋陵僅是一溪之隔，均建于莋山上。臘月里的天氣，空氣薄薄生霜，山上煙霧裊繞，仿似人間仙境。路上碎石磷磷，車聲轆轆顛簸不斷，好在駕輦里鋪了厚厚的狐皮毯，倒不會覺得難受了。
    “就快到了。”
    祁燁撫了撫芊澤淺寐的臉，她枕在他腿上，乖巧依人。
    芊澤其實(shí)并未睡著，只是心里忐忑，怕醒著與他四目相對，會露出破綻。此刻，她聞身坐起，望了一眼好整以暇的祁燁，只輕應(yīng)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車子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秋陵便到了。
    “昨日在冬陵，你已拜過明月了，今日你就留在車?yán)锇?。這些先皇的妃子們，沒什么可拜的?！逼顭钜娷窛蔁o精打采，便勸慰到。芊澤一聽，執(zhí)意搖頭，訕訕笑道：“既已來了，就應(yīng)當(dāng)去?！?br/>     她跳下馬車，又說：“我不累?！?br/>     祁燁淺笑，不置可否。
    秋陵處寒意徹骨，山上濕氣又重，芊澤身子弱，不由得打了個(gè)寒顫。祁燁親自為她披了狐衣，擁過她說：“這山里冷，小心身子?！闭f時(shí)，一旁的馬車?yán)?，傳來幼季的聲音?br/>     “娘娘，這邊?！彼鲋瞎倭摰挠袷?，讓她安全的跳下車。上官柳瑩一襲白衣勝雪，狐裘領(lǐng)子，遮去她半邊臉頰，一雙黑澄澄的眸子有意的瞥了過來。芊澤適時(shí)與她相望，頓時(shí)憶起她昨夜里的話——
    “芊澤，明日就是祭拜秋陵了。為了以防羽妃的企圖，我昨日已命人，把她綁在殿內(nèi)?！?br/>     芊澤聽罷，垂眸不語。上官柳瑩搭過她的手：“她得不到婪妃的血，自是歹計(jì)不成，所以明天你就放心吧。”
    燭火搖曳，三人圍在桌邊，席地而坐。上官柳瑩神色凝重，雙手鋪開一卷羊皮地圖，借著昏暗的燈火，芊澤瞠目而望。
    “這是秋陵外圍地圖，我從藏書閣里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說時(shí)，她玉指一揚(yáng)，落在地圖的一角，又說：“看，這是秋陵的祭門，是你唯一能入的陵內(nèi)入口?！?br/>     芊澤心懸緊張，問道：“我隨皇上去，必是片刻都不能離身，祭拜時(shí)，眾目睽睽下，我如何能進(jìn)的去？”上官柳瑩嫣然一笑，神色里有著幾分自信，說到：“午時(shí)乃是開陵之時(shí)，守衛(wèi)陵墓的人，會退居皇室之后，皇上寵你，必是讓你一同與他站在最前處。所以你看——”
    指鋒一掃，她指著地圖上一條條的圖紋。
    “這是階梯。”
    芊澤屏氣一望，訝然抬頭，上官柳瑩卻篤然頷：“陵墓建在地下，最前方的祭拜處，離這階梯不出五步之遙。到時(shí)，有法師念普生咒，眾人都是要閉眼叩拜，你知該如何做吧?！鄙瞎倭摰氖[指，輕輕劃過那條條紋路，芊澤眸子愈大，微微顫動。
    “你怎么了？”
    祁燁的俊龐俯下，關(guān)切的說到。芊澤與之對視，眸底有些慌措，但旋即她便恢復(fù)平靜，靠在他肩頭，說到：“若我死了，是不是也葬在這里？”祁燁聽罷，稍有訝色，繼而揉揉她的墨，說：“你若死了，便是和我葬在一起，一個(gè)棺材里?！?br/>     他惑魅的淺笑，黑瞳璨亮。
    芊澤緘默，任由他領(lǐng)著她，一路走進(jìn)秋陵。
    午時(shí)，守陵人已分做兩隊(duì)，在墓前站定。眾妃子均是素白衣裙，迤邐整齊的跪了數(shù)排，王公大臣們緊隨其后，也是畢恭畢敬的施禮。他們正中，劈出一條路來，芊澤跪在祁燁身邊，遙遙的聽見身后碎碎叨叨的咒聲。
    祁燁目色黯淡，他比眾人都跪的晚，但卻分外鄭重。芊澤在他身旁，見他神色凝重，不免側(cè)目。
    “我母妃，就葬在這里?！?br/>     他淡如輕煙的說了一句，芊澤卻大吃一驚。祁燁瞇眼，又說：“燒的只剩骨灰了，便拋在這荒僻的秋陵，與太妃們作伴。”他嗤的一笑，神色古怪。此時(shí)，大師已走到祭臺，手持一盒土灰，又走向祁燁。
    “皇上，請?！?br/>     祁燁伸手拈了一把塵灰，面色波瀾不驚。恰時(shí)，守墓人鄭重開陵，碾石之聲低沉刺耳，芊澤一絲一絲的望著那墓門打開，其下深不見底的階梯，赫然眼前。身旁的男子冷冷瞄了一眼，便揮手把那土灰一撒。
    撒時(shí)，他嘴畔勾起一絲蒼涼的笑意，揚(yáng)起頭來，意味深長的望向飄散的土灰，那眸底哀傷四溢。芊澤怔忡微訝，看著此刻的祁燁，心底竟有種說不出是心酸。
    大師開始念普生咒，眾人垂目叩。芊澤身后窸窣一片，而身旁的祁燁也蹙眉，緩緩閉目，他眉宇間的哀傷更甚，每一個(gè)表情的變動，都千絲萬縷的牽動芊澤的心。她愣愣的望著他，一時(shí)竟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砰——”
    雖是非常渺小的一聲動靜，卻足以讓芊澤緩過神來，她扭頭后瞥，上官柳瑩斂著的眉眼，正送來一個(gè)焦急的神色。芊澤一愣，又望了望祁燁，心里竟有絲掙扎。祁燁這般凄涼的笑意，仿佛把自己與世界隔離開來，她的胸間堵得慌，遲遲不動身。
    “咳咳……”
    上官柳瑩傳來輕咳聲，芊澤別開凝視祁燁的視線，一咬牙，側(cè)耳傾聽。
    滿面慈悲的大師，嘴中輕念：“生已往，死亦生……”
    腦海里，上官柳瑩黛眉緊顰，朱唇微啟：“芊澤，普生咒一共九九八十一句，當(dāng)念到‘世人嗔，佛意憫’時(shí)，便是陵墓門，合閉之時(shí)。墓門較大，你若行動的過快，必是要被人追上拉回，若太慢，又錯(cuò)失良機(jī)。我已為你算好，當(dāng)大師念到‘世人嗔，佛意憫’時(shí)，你須像我這般，心中默念十六下……”
    “世人嗔，佛意憫……”大師渾厚悠長的嗓音，長長拉開。芊澤一凜眉，開始低默念：
    一，
    二，
    三，
    ……
    …………
    十四，
    十五，
    十六！！
    芊澤本是閉眼，此刻倐地一睜，顧不得其他便縱身一跳，滾落在階梯之上。她蜷縮起身子，順勢而下，恰好從關(guān)起的門縫處掠過。她身子一過，那石門便赫然緊閉，紋絲不動，而大師的普生咒也在此刻，如期收聲。
    “娘，娘娘?。　?br/>     有奴婢聽見動靜，看了過來，驚慌失措的尖叫：“澤妃娘娘她跳下去了?。　绷昴雇鈦y做一片，有些人根本還不知生了什么事，紛紛側(cè)目。但見皇帝探出的右臂，定格在空中，他五指微曲，仿佛曾經(jīng)有女子的裙裾滑過。
    他沒能抓住她。
    “快開陵墓門，快開??！”單喜在一旁大喊，守陵人膽戰(zhàn)心驚，說到：“再開陵墓門，可能要些時(shí)候……”單喜甩了說話人一巴掌，說到：“那還不趕緊，娘娘要有個(gè)三長兩短，拿你們是問！！”
    “是?。　笔亓耆思娂娡讼?，開始搖動扛桿，開啟墓門。
    單喜拭了拭冷汗，躬著身子走向皇帝：“皇上，出這般的意外，還望皇上降罪?！眴蜗蚕騺硎遣贾眉腊莸娜?，自是心虛不已。皇帝冷冷瞟了他一眼，倒未有搭理，只是殘忍一笑，雙拳緊攥。
    他望著那墓門，黑眸持久不移。
    ※
    “啊呀！！”
    芊澤不知自己滾了多久，只知四肢百骸都被震散了一般。終于跌到地面了，她吃疼的喊出聲，與此同時(shí)也踉踉蹌蹌的站起。她支著腰，在漆黑一片的陵墓里喘著粗氣。
    她歇了一會兒，便趕緊從懷里掏出一根火苗。在地上一劃，那火苗亮了起來，照亮了四周方圓一米的場景。她緩緩走動，踏過地上厚厚的灰塵。這是一條細(xì)長的暗道，墻壁離著自己極近，石突突的沒有絲毫特色。
    她順著路走，片刻過后，忽地豁然開朗。有湮滅燈盞掛在墻壁，她燃了幾盞，便看清了這里的全貌。
    這是個(gè)碩大的圓形殿堂，卻只是空無一物。
    墻壁上有數(shù)個(gè)門，她從左數(shù)到右，恰好九個(gè)。
    “九個(gè)門？”芊澤四處顧盼，現(xiàn)除了這九個(gè)門，便再無出口。
    明月究竟葬在哪里？
    想時(shí)，她嘴里默念明月的遺言：“秋陵內(nèi)室，右二，左五，回步八，繼而三跪九叩?！彼D了頓，抬目：“莫非是從右數(shù)的第二個(gè)？”她走到右邊的第二個(gè)門前，想要推動，但手剛欲觸碰，心中又憶起上官柳瑩臨行前的囑咐：
    “這秋陵內(nèi)室里，有機(jī)關(guān)布置，險(xiǎn)差一步，便是要丟了性命的。芊澤我信你，但你萬事要小心！”
    芊澤縮回了伸出去的小手，瞇眼思酌。
    “為什么不對稱？”她后退，望著這九個(gè)門，竟左右不對稱。中軸線的左旁，好像有五個(gè)門，右邊四個(gè)。她一蹙眉，走到右邊第一個(gè)門前，心忖，若是對稱，應(yīng)該這邊還有一個(gè)門。
    她捶了捶滿是灰塵的墻壁，又干脆一摸，果真現(xiàn)了有一個(gè)門形，只是這門被堵住了。
    “原來這才是第二個(gè)門?！?br/>     她走到本是右邊第一個(gè)門處，釋然一笑，旋即推門而入。
    芊澤剛走過這扇門，便頓覺眼前刺眼一晃。她舉臂抬目，瞇著眼望向前方，原來是一處封閉的暗室。項(xiàng)上有璨亮的燈，一滅一亮的，刺人視線。芊澤好不容易才適應(yīng)了這種忽明忽暗的感覺，剛定睛一看，卻嚇的不輕。
    “呀！”
    她跌坐在地上，雙目圓瞠。
    她的面前是一堵人墻，一排閉著雙眼的人掛在墻壁，從遠(yuǎn)處看，因人形完整無缺，分不清是死是活。芊澤驚魂未定的站起，蹣跚走來，咽了咽口水細(xì)心現(xiàn)察。柔荑探出，輕輕碰了碰那掛在墻上的人，她倐地舒出一口氣：
    “是蠟人。”
    她拍拍胸脯，又說：“做的好像啊。”
    芊澤環(huán)顧四周，這是一個(gè)密閉的空間，一眼望去，根本就沒有出口。她莫不是走錯(cuò)了？
    想時(shí)，她又開始打量起這掛在墻上，統(tǒng)一著裝的十六個(gè)蠟人。
    “十六個(gè)?！避窛擅摽诙觯^而仔細(xì)觀察。
    他們上身**，下身扎著馬褲，雙手打開，伸展起來由釘子釘在墻上。這十六個(gè)人長的一模一樣，從服飾，到型，到動作，均毫無差別。芊澤從左至右，循序打量，驀地，她眼前一亮，現(xiàn)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個(gè)頗為顯眼的牌子。
    她湊近一看，那牌子上，繁紋雕刻，古樸華麗。她看不懂這雕刻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識的覺得內(nèi)有玄機(jī)。她走動起來，一一過目他們胸前的牌子，卻現(xiàn)每個(gè)都不盡相同。芊澤大惑，這難道有什么蹊蹺嗎？
    所有的人都是一模一樣的，為何偏偏胸前的牌子不一樣？
    她摘下其中一人的牌子，踱步思忖。她左右徘徊數(shù)道，突然眼前又一閃，現(xiàn)此刻面前的蠟人額頭上，仿佛有什么標(biāo)記。她上前拂開他的額，一個(gè)繁瑣的印記雕刻其上，她望了望它，又望了望手上的牌子。
    “咦？”她舉牌對照：“是一樣的?！?br/>     “對了！”
    她擊掌一笑，頓悟道：“這些牌子和人，是對照的，但是卻被打亂了！！”
    這伎倆不算高明，芊澤豁然開朗，開始取下十六人胸前的牌子，一一按照他們額頭的印記，對照掛上。當(dāng)最后一個(gè)牌子如期掛上時(shí)，頂部的燈光倐地一暗，面前一片漆黑。
    芊澤警覺的后退，眸底似有倉惶。
    面前的十六個(gè)蠟人突然雙臂動了起來，機(jī)械的扭動，緊閉的雙眼也睜了開來，露出猩紅而猙獰的瞳仁。芊澤嚇的連連后退，背貼著著墻，蜷縮起來。
    哪知，那十六人一陣扭動，連在他們身后的機(jī)關(guān)便轉(zhuǎn)動起來。只聽‘咯吱’‘咯吱’數(shù)下，他們每個(gè)人身后便出現(xiàn)一扇門。
    “嚇?biāo)牢伊恕避窛啥硕ㄉ?，繼而上前望著這十六道門。她輕笑，數(shù)到左邊第五個(gè)，便想也不想的推了開來。
    這門后是一個(gè)細(xì)長的甬道，里面幽黑至深，看不見盡頭，芊澤只得又燃起一根火苗。甬道中塵土撲鼻，空氣細(xì)薄，令人步步艱難，十分難受。芊澤討厭這嗆鼻的塵土味，便步加快，掩鼻跑動，想盡快逃離這個(gè)窄小的空間。沒過多會兒，芊澤果真跑到了甬道的盡頭。
    但問題又出現(xiàn)了。
    芊澤赫然現(xiàn)，這甬道的盡頭，竟只是一堵墻?。?br/>     “怎么會這樣？”芊澤在墻上摸動，卻沒有現(xiàn)任何異樣，四壁皆平，有也只是疙疙瘩瘩的坑洼。芊澤站定，心中翻江倒海，想起明月留給自己的遺言：“回步八，回步八?！?br/>     “是要我回頭走嗎？”
    想時(shí)，芊澤邁開步子，開始后退。她一步一步的數(shù)，當(dāng)數(shù)到第八步，便閉眼屏氣等待。她以為會生什么，但半晌過后，四周卻依舊如故。芊澤沮喪的搖頭，輕喃：“難道不是往回走八步嗎？”
    不知何時(shí)，這甬道里的灰塵開始越來越多，芊澤感到呼吸困難，連連咳嗽，心下隱隱慌亂起來。
    “怎么辦，該怎么辦？”
    這回步八，究竟是什么意思？芊澤分外不解，按照字面意思就是往回走八步，自己有做錯(cuò)嗎？亦或是另有玄機(jī)？芊澤不得要領(lǐng)，又想走回甬道的盡頭處，再行觀察。但剛踏一步，她忽的像意識到了什么一般，又縮回來。
    “回走，回走……”她睫翼忽閃，神色里盡是思量。
    “沒有正反，誰說往這邊走，就是回頭？”芊澤瞠目，心中一動，繼而翻轉(zhuǎn)過身，以后退的方式往墻壁走去。她一步一步，均勻而走，到走到第七步的時(shí)候，她又突地現(xiàn)，自己已然到了甬道的盡頭，她抬起的第八步，竟無處可置。
    “咦？”
    走到頭了？
    莫不是我自己剛才走的太大步了？
    “不會啊……”芊澤走的每一步都很均勻，應(yīng)該不會走的大步了。她又想，難道是制造機(jī)關(guān)的人，自己的步子和她的不一樣？
    “咳咳……”
    想時(shí)，鋪天蓋地而來的灰塵，濃稠到呼吸都被硌著生疼。
    芊澤蒙起鼻子，心想這灰也不知從哪里飄散進(jìn)來的，若再不離開這，就要被嗆死了。她心急如焚，目光下移，望著自己還未放下的第八步。她看了半晌，忽然眸間一閃，那左腿徑直向墻壁上踏去。
    “誰說踩在地上的，才是步子？”
    她邊嘟囔了一聲，腳跟邊往墻壁上踩，她感到那塊土倐地一松，像是踩踏了什么一般，陷了進(jìn)去。霎時(shí)，墻壁整個(gè)霍地一倒，調(diào)轉(zhuǎn)過來，芊澤身體后傾，垂直掉了下去。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