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石豫不敢再耽擱,車子經歷了六七個小時直直駛到永樂藥房門口。
多吉經歷了反復的退燒發燒,小臉蛋毫無生氣,石豫把他抱進去,放在藥房左邊的診室里。
木清揚打量了藥房一圈,眼神沉沉,她拽了拽石豫的袖子,“你確定這里可以治好他?”
石豫很堅定,點點頭,“我來過,見過這位老人。他一定有辦法。”
老大爺已經走進來,看到石豫,也不意外。眼睛仍是越過金邊眼鏡的上框掃視一圈,“來了!”
他輕輕抬起小孩的手臂,墊上一塊小木枕,開始切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人坐定不驚。
兩三分鐘后,老人起身,坐在木桌后,開始寫藥方,石豫上前,“大爺,小孩生了什么病?”
“勞倦過度,正氣不足,表衛不固,不能御邪于外,邪傷肺衛,風邪束表,肺氣壅閉,而見惡寒發熱,咳嗽不爽……”
“你們也不用急,我開個方,三四劑藥,就好了。”
石豫松了口氣。
老大爺拿出一包包草藥,一桿老舊的小秤,給稱好了藥。
石豫托付木清揚和鐘叔去找旅館。
鐘叔一路總是笑容溫和,話不多。找到了一家離永樂藥房不遠的屋脊酒店,木清揚看看環境還不錯,就定下了三間房。
鐘叔幫她把行李箱一件件拖下來,看看房間里有備西藏百草茶,木清揚燒水泡了兩杯,遞給鐘叔一杯。
她一直很好奇,問鐘叔,“你以后會一直干這一行嗎你是真心自己喜歡,還是因為要在這充滿著回憶的路上,一直走下去,靠回憶活著?”
鐘叔坐在木椅上休息,手轉茶杯,“我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這一生沒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他微笑,專注看著眼前的孩子,“也許,我會一直在這條顛簸的路上。”
“一直在路上?”木清揚冥思半分鐘,抬起頭,目光迷蒙,聲音緩慢,“一直在路上,談何容易。一直在路上需要的不止勇氣和毅力,還需要強大的信念。失去最重要的人,會讓人連站立都難,如何行走?”她低下頭,又無所謂笑笑,“鐘叔,其實我是有病的人。以前不敢承認,會想盡一切辦法掩飾。我想起那晚你說的話,也許,這是我的心魔。”
她給他添上水,“你說人生夢幻泡影,鏡花水月,一片虛幻。可是,可是鐘叔,不該是這樣的。那些存在的美好確確實實存在過,那些傷害也會讓人一輩子無法擺脫。”
鐘叔喝盡杯中茶,起身捋捋褶皺的衣襟,“生老病死,人生常事,生病了,就坦然去醫治;面臨死亡,便以最好的方式應對;過世的人離開了,伸手再握不住,但美好是存在的,并沒有變壞,對不對?每一個生命都是孤獨又倔強的,他們一路走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呈現生命最原本的樣子。我們要做的是,只需要對自己負責。”
鐘叔拍拍她的肩,起身準備離開,“走吧,姑娘!”
木清揚抬頭望去,前面,鐘叔只留一個背影,逆著門口的微光,漸行漸遠。
黃昏臨近,腳步聲將酒店長長走廊上的小燈一盞一盞地點亮,一片溫暖橘黃。
石豫找到一家超市,買到一個電磁爐,又搜羅到一個小鍋。長這么大,他從來沒熬過中藥。這感覺很奇妙。多吉如同一顆掉落的隕石,撞進他的生活,那種全然被信賴和依賴的感覺,就像小時候,他問叔叔,西藏遠嗎?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叔叔說不遠,坐火車兩三天就到了。那里天很藍,云很淡,人很少。
等他坐了上了火車,醒來睡去,似乎很久很久,也似乎是醒來睡去的一眨眼,真的就到了西藏。
那里的天真的很藍,寬寬闊闊的亮堂,那里的云懸浮在天空,很軟很白,飄蕩著遠去。
他篤信叔叔所說的一切。
因為篤信,所以慢慢堅定。
到了屋脊酒店,他挽起袖子,小心將包好的藥倒進鍋里。那些細細黑黑的草根,他認識不少,甘草、黨參、菟絲子。。。。加好水,嚴格按照大爺的交代,看著手腕上的表計算時間。
房間門口站了一個影子,半靠在門一側,他不用抬頭也知道。
“進來吧。”
“這是在熬藥?”
“嗯。”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石豫。”
“我有分辨力。”
“那個小孩若真是因為耽誤了,死了怎么辦?”
“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終于轉頭,“上回在安修旅館的時候,我去找過他,我知道他能治好多吉。但當時趕路,來不及。現在,好了。”
他揮揮飄出來的淡淡霧氣,藥在鍋里噗噗作響。
他長臂一伸,撈她站在了鍋前,“認識這個嗎?”
木清揚低頭一看,一鍋黑的,棕的,白的,圓的,長的,“不就是藥材嗎?你都認識?”
他手一指,“這個圓片,黑色的,硬幣大小,這是甘草,原材其實是生甘,現在煮了煮,變黑了,這個呢,這一個個雪白透明,跟小蟲子一樣的,其實是麥冬。”
霧氣輕浮,草藥特有的清苦味道慢慢溢了出來,木清揚皺眉。
“要喝多少天?”
“看多吉的情況吧。相信不會超過三五天。”
“每天都要熬嗎?”
“嗯。”
“祝賀你,現在成為一名專業保姆了。”
石豫伸手捏了下她的耳朵,似笑非笑,“這樣的保姆,你想擁有嗎?”
木清揚轉了一下頭,躲開了他的手,“無福消受。”
晚上,石豫喂多吉喝藥。
多吉最近因為昏睡,話少,人乖。
看了一眼藥湯,只問了一句,“喝了這個,病就好了嗎?”
石豫微勾著腰,輕輕吹拂著湯藥,眼皮一抬。
多吉躺在床上,囁嚅了一聲“叔叔”,咕嘟咕嘟兩口,藥下了肚。
到了凌晨,多吉仍然低燒,精神狀態萎靡不振。石豫跟鐘叔又到了永樂藥房。
老大爺坐在深紅的木桌后面,雙眉微微一聳,看著石豫,“你懂中醫?”
“我叔叔家做藥材生意,我來過西藏很多次,對中醫有一定的了解。”
“嗯嗯”老大爺不住點頭,“一看你就是明白人,中醫博大精深,就是現在,我也只能說我只參透了一半而已”,接著,他深深嘆一口氣,“我奮力地在這掙扎,但認可和了解中醫的人寥寥無幾。現在中醫的境況之慘囧到了十分慘烈的地步!中醫鄙視西醫,西醫痛罵中醫。我覺得真是痛心,中醫可治萬病,包括西醫所稱的癌癥,這是真的。中醫不僅僅是醫身體的病,更是廣泛運用五行學說醫療人心。中醫在外傷處理方面確實不及西醫。但其他方面遠遠長于西醫。”老大爺用手輕輕捋著下巴,無限惋惜。
他指向那邊的藥房,“那是女兒開的藥房,她不認可中醫,她的藥賣的比我好幾百倍是事實,這里所有的費用都是她在維持。但是我卻是先于她在這里開設的診所,說起來很可笑。”
“大爺,您不是本地人吧?”石豫聽出來老人口音不是本地的。
“我是廣西人。”
“那您為什么在這里開起了中醫診所?”
老大爺指指身后,“內室是藏人!”
“您這邊比起外邊的藥房確實清冷了些。”
“病人不多是好事。”老大爺嗬地一笑,聲音蒼健沉穩,“但愿天下人無病!”
石豫恍然所悟,指著他一直心有疑惑的那幅字,“您的心境配得起這幅字!”
老大爺抬起頭來,眼里澹泊寂靜,熠熠生輝,“唯剩初心不改!”
老大爺最后告訴石豫,小孩的肺胃熱盛,痰濁、瘀血壅阻于肺,并囑咐石豫,每隔兩小時兩個方子交替喂藥一次,明天再來看看需不需要換方,到第三天才會徹底退熱,精神頭兒也會好起來。
對于孩子的病因病癥走向,老大爺都了然于胸,石豫很期待多吉能向老大爺所預期的那般快點兒好起來。
到了屋脊酒店,下車時,石豫想起鐘叔今天休息時間十分有限,一路匆忙,對鐘叔說,“鐘叔,能在西藏遇到你,真好。別的感激的話就不多說了。”他伸手拉開車門,吐出十分鄭重的兩字,“謝謝!”
鐘叔從駕駛座上回過頭來,夜晚的燈映著鐘叔古銅色的皮膚,像是久遠年代畫里的人物,眉目可善,端莊慈祥,“我收到了更高等的價格啊,你們給的多,我做的都是應該做的。”
石豫搖搖頭,“鐘叔,我們都清楚,這不是價格的事。”
鐘叔呵呵一笑,“是的,也許沒什么原因。可能,看見你,就像是看見了年輕時的我自己。”
多吉在柔軟的床鋪上沉沉入睡。石豫坐在床鋪的邊沿,看著多吉沉睡的臉蛋。伸手撫了撫小孩柔軟的頭發
這是一個多么奇妙的世界……
看見你,就像看見年輕時的自己……
他看見多吉,就像看見了童年時的自己,孤苦無依,世界崩塌,卻在最黑暗的時候,恰好有一束光照進心里,驅散所有的黑暗和陰霾,引他向那光明之巔。
鐘叔說看見了他,就像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那鐘叔年輕時候,是否也像他一樣呢?一樣的孤獨又執拗,靠著一束光,奮力撥開重重迷霧,只為尋求那光明溫暖的源泉。
也許,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小小的人兒,那是童年時的自己,孤單的,快樂的,沉靜的,溫柔的,渴望的,憧憬向往的,焦灼不安的……小小的人兒心里,那些得到的得不到的,都是種下的一顆小小的種子,長啊長,在成為一顆參天大樹的時候,在有了足夠粗壯軀干,枝繁葉茂的時候,是否會突然明白,這一生,所為之努力成為的,所為之奮力得到的,所為之終其一生尋找的,都不過是童年時那無法滿足的愿望。
看到了童年時的自己,便不覺多了一顆悲憫之心,伸出了一只手……
伸出了一只手,卻也因此,成為了別人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