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在一旁喝完了藥。
    石豫摸摸他的額頭，“多吉，你還有哪里不舒服？如果不舒服，一定告訴我。我們今天還要走很遠的路。晚上，可能在山上睡。如果在山上，發燒或情況更糟的話，我們根本就找不到醫生，明白嗎？”
    多吉點點頭，“叔叔，我真的好很多了。昨天晚上我還肚子疼，但今天早上就不疼了。”
    石豫觀察了下多吉的眼睛和嘴巴，發現小孩眼睛清澈，嘴唇溫潤，一下放松了許多，“早飯吃的好嗎？多吉。”
    多吉很高興，“吃的很好，我吃了一碗粥，還吃了雞蛋，面條，還吃了湯油包，還有餅干。叔叔，你知道嗎？這里的早飯比福利院好多了！”
    石豫檢查了下房間里有沒有拉下行李，然后拉著多吉去集合，“那福利院的早飯都吃什么呢？”
    多吉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頭也垂低下來，“面湯，還有糌粑。”
    他拉著石豫的手，仰起頭，又像是在祈求，“叔叔，我不想再回福利院去了，我一定會找到我阿內的。”
    石豫緊緊握住他的手，“嗯，我們還要去珠峰玩，沒有空回福利院的。”
    到了集合的小院，車已經在等著了。
    團隊準時出發。
    一晚上沒睡多大一會兒的木清揚，神情疲憊，一上車就開始哈欠連天，倚在右側的車門把手上。她微瞇著雙眼，像一只曬著太陽的懶貓。
    石豫拉著多吉坐在了他和清揚中間。他在多吉耳朵旁悄悄說了句話。
    多吉睜圓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樣子。然后看著木清揚輕輕抿嘴笑了笑。
    從定日到珠峰，過了一段比較好的柏油馬路，然后就是曲折蜿蜒的山路。鄭若淵和厲凱去辦理了進山手續。他們便順利進山。
    多吉坐在后座上占了一點小小的位置，被石豫緊緊抱住，但還是避免不了前后左右地倒。
    有時候他一頭撞在木清揚的身上，木清揚也全然沒知覺般，只是隨著車的搖動左右搖晃。
    多吉不禁喜道，“叔叔，這個姐姐真是睡著了嗎？這么難走的路，她也睡得著。”
    石豫看了木清揚一眼，回道，“心事少的孩子，都這樣。多吉，十二生肖里，哪那個動物最能睡，你知道嗎？”
    多吉費力地轉著腦袋想，好一會兒，說，“老鼠，公雞。。。。”
    想了好一會兒，終于喜笑顏開，“我知道了，是豬！”
    石豫笑了，給了他一個很棒的表情，“答對了。”
    厲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你們這樣，一會兒木清揚醒了，我可要告訴她，你們笑話她像豬一樣能睡。哈哈哈。”
    石豫：“我們沒說。是你說的。”
    “我一直醒著。”木清揚忽然說道。
    她慢慢睜開眼睛，斜斜地看向多吉：“你這么小，本來純潔無瑕，叫幾個壞叔叔給帶的，真是可惜。我看，把你送回福利院最好。”
    多吉一下子懵了，福利院似乎就是他的痛感神經。他的小臉馬上委頓下來，幾欲哭喪，“叔叔？”
    石豫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回福利院的路都找不到了，怎么回去？多吉是要去樟木的。你忘了？”
    木清揚看到多吉忍住不哭的樣子，不屑地壞笑著說，“看吧，還是只小鬼。”
    她拿起手邊的相機，對著多吉，說，“來，拍下你的樣子，拿回去給喬楠看看。這一趟旅程不錯，碰到了一個小鬼。”
    厲凱坐在前排，嘖嘖稱奇，“木清揚，來了就對了吧。你看，這壯麗山河，來一次多值得。跟你說，你應該好好感謝我。”
    窗外，云濤翻滾，經幡獵獵。
    都說，來一次西藏，靈魂都會得到一次升華，四千萬年的山川湖泊，全世界只有一個珠穆朗瑪，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位置，呈現出不一樣的冰雪奇觀，你只要在那片土地上站上幾分鐘，就可以聽到那因云層的涌動和風吹的波瀾而為你上演的迷幻變奏曲，那云海波光、經幡飛涌、千山暮雪可以洗滌每個人的靈魂。
    只要你愿意。
    木清揚看著窗外，手中的相機咔嚓聲不斷。
    木清揚不睡覺的時候基本都是舉著相機，快門在手里像是被賦予魔法，一按一停，那些涌動的變換的，都在一秒定格成永恒。答應喬楠帶回去的除了這個，恐怕也沒有別的可帶了。
    她正想著，石豫突然從她手里拿過相機，看了一眼，說，“拍的什么，畫面這么暗，曝光也不足，主體不突出。光影和色彩太單調。如果有時間，我可以教教你。”
    說著，拿起相機，看向窗外，審視了下，接著按了幾下快門，拍完后將相機還給木清揚，“這么好的相機，應該充分發揮它的作用。”
    木清揚看他一氣呵成的動作，不無輕蔑地說，“我頂多就是個業余攝影者，做不到你那么專業。就是你愿意教，也得看別人愿不愿意學呀，石豫同學！”
    石豫眉毛聳動了下，將相機翻轉了兩圈，遞給她，若無其事說，“相機真不錯，倒是可惜了。”
    鄒陽也是攝影愛好者，拿著相機朝著窗外不停地拍，聽到石豫這么說，十分羨慕，“嗨，石豫，原來你這么懂攝影。這樣，她不愿學，我愿意學啊！你有空教教我唄。”他湊過頭來，把相機拿給石豫看，“哎，就是我這相機，有點兒寒磣人。”
    石豫眼也沒抬，手停在鼻尖處，若有所思，“網上隨便訂閱一個免費教程，或者報一個十天速成班。十五天培訓完成你就可以拍大片了。”
    鄒陽不知是腦子不轉圈還是真太實誠，“那你愿意教木清揚不教我，你什么意思吧？兄弟！有你這現場教學，不是比網上教程強的多嗎？”
    “可以啊，我都教。反正都是收學費而已。”石豫輕松應答。
    木清揚聽她這么說，也笑了，“原來是無利不起早。”她問石豫，“請問石老師，什么時候可以教學？”
    “隨時隨地。”
    珈麻31團隊的兩輛越野，行駛了大約4個小時，便到了珠峰大本營。夏季也是藏地的旅游旺季，人流繁雜，海拔六千米的一個山口處，駐扎大片營寨。有當地藏民自己搭建的帳篷，也有旅行人員自己搭的小帳篷。林林總總，顏色各異，繽紛繁雜，在蒼茫山巒之下，突顯人間煙火況味。
    中午十分，天藍日暖，藍色幕布上云朵漂浮蕩漾，近處，積雪銀光，珠峰近在眼前。蒼茫肅穆，大氣磅礴。
    遠處幾座海島般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隱若現，飄然翻滾，壯麗奇絕。
    波瀾壯闊的云海雪原將徹底驅逐掉俗世的煩惱和夢魘，每一個不安的靈魂，也許真的會在這里徹底安靜下來。木清揚拿著相機，一時忘了拍照，她穿著一件白色棉質襯衣，黑色針織長褲，立在奇裝異服穿行的人流和紅衣喇嘛中間，纖細如鶴。
    “不是學么？相機給我。”石豫帶著多吉走過來。
    木清揚眉眼一揚，將相機遞給他，“嗯，好。你隨便拍。”
    她站在他身邊，淡淡地看他拿著相機，認真取景，專注的樣子，讓她想起了帕爾街的黃昏，他轉過身來時，眉目深沉，仿若星光聚海。
    她輕松一笑，兩手伸出，對著石豫所站的位置，食指拇指交錯拉伸出一個相框模樣，所有山川岳麓盡在眼前，只是中間多出了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小伙，“嗯，石豫，這個角度，你真好看。”
    多吉無意關心美景，懨懨地說，“叔叔，我口渴，能不能喝點兒水？”
    石豫淡淡回了木清揚一眼，將行李包遞給木清揚，“你照顧他喝水，我負責拍照！照顧小孩子，總會吧？”
    木清揚打開他的行李包，拿出保溫杯，遞給多吉，嘆了口氣，“小孩子就是事兒多吧。多吉，在這種地方，麻煩你記得喝水要適量。這里公共衛生間有限，找廁所，很麻煩的。”
    多吉乖乖聽話，喝了幾口，還想再喝，又忍住了。
    木清揚看到他被唬住聽話的樣子，忍住沒笑。
    不得不說，珈麻31作為專業團隊，部署周備，考慮周全，在很多旅行人員都擠在珠峰下的營地上吃面包火腿，喝礦泉水的情況下，珈麻31圍坐在藏民布置的方形木桌旁。木桌上有酒有肉，有奶有茶。
    鄭若淵一杯酥油茶下肚，豪氣萬千起來，“這一次，感謝全團人員給力，十人全部沒有高反，身體素質都很棒。肖小巴在拉薩時稍不適應，但很快好起來。這與我們團隊人員相互扶助，齊心協力有很大關系。帶團四年，這一次，困難多，但印象也格外深刻。”他看了石豫一眼，“對于多吉，相信我們齊心協力，一定能幫到他。之前，因為種種原因，對石豫擅作決定，我是保留意見的。但，來一趟雪山之巔，看見這壯麗美景，人生所有煩惱糾纏，在神圣的雪山之下，都消弭于無形。這一程，希望大家玩的開心，有所收獲！”
    大家互相舉杯。
    閆依坐在鄭若淵旁邊，不緊不慢地說，“其實，說起來，我們應該感謝團長才對，珈麻31對成員要求條件相對苛刻，能湊齊這么一個團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思。來，來，大家以茶代酒敬我們的鄭團長！”
    厲凱伸出大拇指，其中辛苦，他當然最清楚，老鄭平日看似沉默，實則心細沉穩，又有鐵腕手段，珈麻31的印度尼珀爾之行溫潤的表象下，老鄭付出了最多心事。
    于是，他說，“感謝老鄭，帶領我們，走到這里。我跟他一起，帶團4年，這一次，付出心血最多。若有行程或照顧安排不周到的地方，一定請大家體諒撒！走到這里，我們只是走了一小半，后面還有大半部分的行程，我就祝愿我們珈麻31后面的路越來越順，相信我們十人團，一定能風雨同舟，暢行無阻！”
    每個人都表達了此次西藏之旅的感受，都表示一定相攜相惜，圓滿歸來。
    唯有木清揚，一直默默吃菜，默默喝茶。
    厲凱坐在他旁邊，杵杵她，“嗨，清揚，該你了，你倒是說話啊！有啥子想說的，就說唄。”
    被厲凱突然杵了下，木清揚蹙眉看他。
    “清揚，大家都表態了，這次來西藏，有什么感受說說唄！”
    木清揚正坐在木桌的一角上，思想遠游。她不知道他們剛才都說了些什么，沉思了幾秒：
    “我沒有什么可說的。我在想，我們走到哪里，算哪里，一路同行，非常不易。蘇南大學，2萬人之中，我們選擇同一條路。本來，鄭團長學史，厲凱學土木，石豫學經濟，閆依學馬哲，聽說還有化學系的。金木水火土居然都有，我只是覺得很奇妙！”
    聽完這話，鄭家軒不禁哈哈大笑，他用手中的筷子敲著盤沿，興奮地說，“那我們這是五行都占全了嘛！難怪，鄭團長帶領下的珈麻31無往不利，都說西藏之行，險之又險。我們是上天派來的五行神仙團，遇上開山，遇水渡水，哈哈哈哈，看，誰敢攔著我們！”他手起筷落，豪氣干云，嘴里念叨，“咔，咔，咔，看我！”隨即，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真是太奇妙了！”
    看他笑的嘴都合不攏了。
    石豫夾了一口青菜，塞進他嘴里，“能不能小點兒聲，你這是游戲玩魔怔了，后遺癥吧！”
    果然，周圍不少桌的顧客，聽到這邊狂放的笑聲，都紛紛側目看過來。
    鄭若淵眼皮一抬，微微后仰身體，輕松地說，“不用管，大家開心就好！”
    石豫又將菜夾給了多吉，可多吉拽了拽石豫的袖子，“叔叔，我有點兒難受，我不想吃了！”
    石豫一驚，摸了摸他的額頭，上午多吉咳嗽并不多，應該是好多了才對，而且額頭并不太熱，“還有哪里不舒服？”
    “我頭疼！”多吉懨懨地。
    石豫沉靜了下，“那我帶你出去休息會兒！”
    他帶著多吉往外走，同時征詢鄭若淵，“老鄭，多吉感冒沒好。我帶他出去。你們吃吧！”
    到了外面，找到一處安靜空僻的地方，兩塊大石頭墩子正好可以讓他們坐下。
    他將毯子鋪在石頭上，讓多吉坐下。
    后面正好可以靠著石頭，他蹲在多吉身邊，靜靜看了他好一會兒，說，“多吉，我們明天就到樟木了，如果找到了姑姑，多吉以后就有親人了！”
    多吉點點頭，小臉蛋紅紅的，像剛要成熟的蘋果一樣，“叔叔，我一直記得姑姑的名字。我害怕我忘了，我每天睡覺前，都會在心里念一遍她的名字！我沒有爸爸媽媽，我只有一個姑姑。我一定會找到她。”
    石豫緩緩站起來，坐在他旁邊，攬過他小小的肩頭，看向遠處的雪山，神情曠遠平靜，“多吉，其實叔叔跟你一樣，阿爸阿媽都不在了！”
    多吉嘴巴微微張開，疑惑極了，“叔叔，那你怎么長大的？你也在福利院嗎？你的福利院在哪里？會有每天打你欺負你的壞人嗎？”
    石豫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臂，五六歲的孩子，身體瘦弱的似一個紙板，眼睛里有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沉著堅定，沒有父母親人呵護的孩子，早熟是必然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多吉，他不知道這么大的小孩能否聽懂他說的話，那些艱難歲月，此刻提起來，似乎只是輕描淡寫，“我媽媽，我甚至都想不起她的樣子，據說，她在我很小很小，”他比劃了下，“還是個剛會走路的小孩的時候，就不在了，我從來沒問過家里人，她怎么去世的。我有一張她的照片，我一直保存著。在我心里，她永遠是照片上的樣子，笑容溫和，沉靜美麗。”
    石豫兩手撐在石頭上，微微傾身，從未想過那些陳年過往會這樣平靜地講給一個孩子聽。
    “我爸爸，在我10歲的時候，因為救人也走了！從那時候起，我跟著叔叔一起生活。他對我來說就跟爸爸一樣。”
    他一直看著遠處的雪山，過了一會兒，他從登山包里找出感冒藥，遞給多吉，“多吉，在這個世界，我們總會有最親的人！他們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的根，有他們，我們可以慢慢長的很高，很大，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在他們身旁，長成參天大樹！”
    多吉乖乖喝完了藥。
    “多吉，感冒快點兒好起來，明天，要是見到了姑姑，你想想，會多開心！”
    多吉一下子興奮起來，差點兒蹦起來，說，“太好了，明天就能見到姑姑了。我要好好想想，見到姑姑，我該說什么！”
    石豫直起身，看見不遠處，不少團隊正在搭帳篷，小小的帳篷像一個個彩色的蘑菇，點綴在又曠又靜的山上，陽光已經沒那么熱烈，掛在西斜的天幕上，雪山已被染成一片緋紅！
    石豫再看看旁邊的多吉，小孩已經蓋著毯子睡著了。